图文/王海
燕山南麓,潮白河畔的怀柔地区,在北京地图中占据着京畿北都的脊背之地。 众所周知,这片区划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以明清时期怀柔县域为基础形成的。旧时的怀柔区域,不同于今天的南北纵向狭长,而是西起怀河,东至丫髻山以南,以横向姿态存在的。
怀柔现代政区的雏形,始于明洪武十三年,即1380年。在此之前的元代,这里的雁栖河、怀河滩地是檀州与昌平县交界地带。在洪武初年的区划调整中,执政者将原檀州改设的密云县城西北,以及昌平东北部怀河两岸的土地连片划出,建置了怀柔县。
很显然,一个新州县的设置其背后肯定有其复杂的社会原因和历史的必然性。
然而,六百多年前怀柔设县设置之初的具体社会情况,却被历史的烟尘所笼罩。今天我们无法从现代史料中看清历史细节。
比如,当时这片土地究竟属于元代哪个乡社,村庄数量和人口状况如何,元末明初战乱时期又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怎样的创伤,那些曾经存在过的里社名称、村落遗址,以及战后回归的村民与迁徙而来的流民如何在此定居等,都随着时光的流逝,消散在历史的河流之中了。
明清时期相关州县的“旧志”,留下了一点零散的,概括性的记录。这些记录和示意图虽然缺少历史细节,但仍能让今人拼凑出新设县域的轮廓。
明清时期的怀柔县域,主要由密云西北、西南部的四个里社、昌平东北部几个里社,再加上顺义北部十数个村庄而形成。旧县志中的这种概括记载虽显模糊,但毕竟为人们探寻那段遥远的过去提供了线索。
元末的战乱必然导致元大都周边村社凋零,一些元代既存的村庄聚落在战火中人口锐减,土地被撂荒。尤其是平原地区的村落,许多村名、村址仍在,但村民大多逃亡。然而,这种残破的局面却为朝廷落实军屯卫所制提供了条件。
明后军都督府密云中卫就曾在新设怀柔县境内安插了“周家庄前屯”、“周家庄后屯”、“宰相庄”、“仙台庄”、“石家庄”等军屯所。
军屯所的军丁与军户,以“旗”、“队”为单位,分散在屯所周围的土地上建房安营开垦耕种。军屯户成年人口按朝廷的规定,以“兵农合一”的形式,出丁征战戍守,而余丁家口则在屯地耕作供应。
当时的这种军事屯田活动,使那些因战乱而破败的村庄,得以保留并渐渐恢复了生机。而那些战后相对完整的村庄随着战后原村民的回归和流民的迁入就成了新怀柔县直管辖的民社村庄了。也由此,军屯与民社交错并存的现象,就成了怀柔诞生后延续了二百多年的社会管理格局。
明初怀柔县从洪武十三年建制到洪武三十一年的二十年里,人口增长较快。这一变化我们可以从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时,怀柔人大量充军的情况中窥得一斑。
当然,由于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后来又废除了建文年号,朱棣为彰显自己继承朱元璋正统的合法性,就将洪武三十一至永乐元年这三年的“靖难”战争期间,称为洪武三十二至洪武三十五年。这一历史细节,不仅反映了政权更迭对历史记录的影响,也为今天解读当时史料增添了特殊的背景。
在明代档案资料中,留存了一批洪武末永乐初怀柔人充军参加“靖难”战争,并因战功获得升职与世袭待遇的记录。这些记录可让我们了解一点怀柔设县之初,那些普通怀柔县民的生活。
许信,旧名“咬儿”,怀柔县人,名字土气而平凡。洪武三十二年,他通过“垛充”的方式加入义勇右卫,成了一名小旗。
“小旗”,是明朝军队卫所军制中的低层军官,从七品。领10名士兵执行训练、修造、作战等军事任务。职级近似近代的”班长”。百户之下的“总旗”,为正七品。管辖五个小旗。
明代基本军队编制序列为,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千户所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其中的实授百户、百户属于正式任职的军官,而“试百户”则是“试用期”百户官。
所谓的“垛充”,是明初的一种征兵制度,也称“垛集”。就是征调确定民户为军户。在州县村社以三个民户为一个军事单位,其中一户为正军户,负责出丁服兵役,另外两户则为“贴户”,贴户除了负责正丁的供应外,如果出战者战殁或老病,正军户无人可顶补时,需由帮贴户出丁替补服役。
许信凭借在战场上的英勇,在济南战役升任总旗,渡过淮河后升为实授百户,攻克金川门后被钦升为永昌卫中所副千户,获得了世袭荣誉。
此后,许信之子许铭于正统四年三月,承袭了父亲的永昌卫副千户之职。天顺五年八月,许铭升任义勇右卫指挥佥事。成化十三年十二月、正德十三年八月,许信的孙子许洪、重孙许凤,先后承袭了义勇右卫指挥佥事职,延续了数代之久。
与许信情况近似的,还有杜兴,原名“还家儿”。洪武三十二年充军后,他在济南战役、西水寨战役等一系列战斗中连续立功,逐步从小旗升为总旗,洪武三十五年渡江后升百户。永乐三年获世袭待遇。
正统元年二月,永昌卫中所世袭百户杜兴长子杜海袭职。天顺五年八月,袭职后的杜海升任义勇右卫指挥佥事。
再后杜海的后世各代子孙,如弘治元年的杜玉、弘治四年的杜鑑、嘉靖二十二年的杜堂、嘉靖三十四年的杜继宗、隆庆二年杜愚,万历七年、万历二十一年的杜自强、天启三年、崇祯三年的杜弘文等袭指挥佥事职长达两百余年直到到明末。
另外还有王山、吴整、吴允正、殷鉴、王兴、赵信等都是由平民充军建功世袭的家族。他们大多有着朴素的原名,如“军儿”、“小驴儿”、“太平奴”等。这些人出身于怀柔穷弊的村落,在“靖难之役”的历史潮流中,被“垛充”为军。
他们在白沟河之战、东昌战役、渡江战役等一场场残酷的战斗中奋勇厮杀,凭借战功逐步晋升,从普通军卒成长为小旗、总旗、百户、千户乃至镇抚等各级军官,进而获得世袭待遇。他们的后代,或子承父业,或侄继叔职。即便有的年幼、残疾,也能按照制度享受“优养”待遇,等成年后再承袭官职。
在这些军官户中,王兴的经历比较特殊。元至正二十六年,也就是明朝建立前两年的“丙午年”,王兴嫂子的父亲李四住已是军籍,他大概是明军攻打元大都时随军从南方来到北平地区的军户。
由于李四住年老无儿,按照规定由女婿王驴儿替补军籍,后又由王兴代替兄长服役,因此李家的军户身份也就由此转为王家军户了。这一细节展现了明初军户制度中的灵活性和复杂性,同时也反映了当时不同地域人口融合的特征。
赵信的家族传承也比较曲折,先是赵信的伯父充军,后叔父替补又阵亡,最终由赵信补充入伍因功获职。赵信去世后,因其没有儿男,永乐二十二年由其亲侄赵福林承袭副千户衔。景泰七年十月,赵福林去世后由其子赵兴,原名九儿承袭虎贲左卫后所副千户职。
至成化十六年赵玺辈,军籍改为金吾右卫后所,仍为副千户衔。其后世赵氏子孙赵玉、赵宣、赵钦、赵应奎袭职。
但赵应奎万历十年袭职时年龄仅五岁,只能按规定作为“幼军”给予全俸“优养”。到万历二十年停止支俸。万历二十一年,赵应奎年满十五岁,算是成年“出幼”,在骑射等武艺考核中获“三等”,正式承袭副千户衔。
这些被档案记录下来的怀柔籍军户,都是世袭的“军官户”,他们因在“靖难之役”中建立了战功,才得已世代承袭官职并得已留名后世。这些人当然是当时众多被“垛充”中的辛运者。
燕王朱棣起兵之初,手中直接掌控的兵力有限,除了燕王府的几个卫以及最早倒向他的密云中、后卫之外,军队的扩充主要依赖于在北平周边的密云、顺义、怀柔、昌平以及以南等州县和“山后”地区大量“垛集”民户充军。
档案中记载的“山后”,指的是燕山北部今张家口、赤城、延庆、滦平、丰宁以东、以北的广大地区。在这场战争中,曾有无数向像许信、杜兴这样的普通百姓被迫征入军队。他们中大多数人没有立下显赫战功,其后代虽然仍被袭授为军户,但没能获得世袭的“官职”,他们的名字以及后代也就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了。
从永乐初至永乐十九年朱棣正式迁都北京期间,北京周边的怀柔、昌平、密云等州县无论人口还是建设发展较快。当时为满足修建都城、修筑燕山关口、戍守防卫以及北征蒙古部落的需要,大量的军屯户与民户、匠役户涌入京师和周边地区,因此,新设置的怀柔也随之完善。
京畿地区的军民的修建戍守、征战屯田促进了当地农牧业的恢复与发展,也为京北地区社会风貌,民风文化形成打下了基础。
如今,六百多年前的战场已化为桑田,洪武永乐之际的怀柔人,那些有着朴素名字的普通百姓,那些在战争中拼杀的军户正丁,那些一辈辈耕种“军地”的军户余丁和历年都要“帮漕助运”的民户百姓们的故事,都是历史进程中的微小片段。这些历史细节虽然微小,但仍是怀柔、密云、昌平等区县历史文化中不应缺少的组成部分,更是探寻一个地区根脉的基本材料。
2026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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