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滇缅边境的天空被雨季的雷云撕开一道口子,一架P-40从云层猛扎下来,机头火舌一闪,日军运输机被当空劈成两截。驾驶员王延周把战机拉起,油表已见底,他喘着粗气,心里还在回味那十八发子弹的利落——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机击落。
这位出生于山东日照的青年,九年前还在私塾里听先生念四书五经。1935年他离家去青岛当学徒,亲眼看见占领军的刺刀和巡逻犬,心里憋下一句狠话:总有一天得把他们赶走。堂哥王延德在29军当连长,把他带进南苑军训团,命运的闸门由此大开。
卢沟桥炮声震痛北平城,军训团队伍边打边退,千余名新兵几乎打光。17岁的王延周趁夜色钻出包围,翻山越岭逃到陕西。饥饿、伤寒、长途跋涉,全熬过去了,他反倒更笃定:活下来就得当兵。1938年,他考进黄埔十六期西安分校;两年后,街头一张“空军招考”海报又把他拉向天空。
1941年美国教官把他塞进教练机,“一脚油门推到底”的感觉让他彻底迷上云端。随后的三年,他八次飞越驼峰航线,击落零式、东条各数架,赢得“空军战斗英雄”奖章,奖金六万。他只留一万,剩下五万捐给贫寒学生,“多念点书,将来好报国”,说话时像在调油门,干脆。
胜利那年春天,王延周奉命飞济南,途中遭大雾迫降河北清河县。机翼刚停,就被解放军哨兵发现。三天接触,他被“八路”的纪律和伙房里那锅黑面疙瘩所震动——原来真有人只为老百姓打仗。1946年底,他决定留下,转入东北牡丹江航校,成了解放区最早的一批飞行教官。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气澄净。17架战机排成“品”字掠过天安门,掌舵第二分队左僚机的,正是王延周。透过座舱,他看见广场红旗如潮,耳机里传来地面口令:“再次通场!”他把机头轻推,下意识扯了扯座舱镜,心里却默念一句:这一回,飞给自己的国家看。
抗美援朝爆发后,他转到空二师四团。1951年11月的鸭绿江上空,F-86成双成对扑过来,我方编队被撕开缺口。王延周接连两个滚转贴到敌机尾后,炮口对准,对手还没来得及机动就被轰成火团。雪花打在座舱玻璃,他听见自己低声骂了一句:“别想欺负到家门口来。”那仗,他立了二等功。
战争结束不到一年,1954年夏天,他在北京第一次见到周恩来。握手时,周总理笑问:“身体可好?”王延周敬礼:“请首长放心,随时能飞。”回到驻地,他把名字里的“周”改成“洲”,“洲者,四海之陆,心怀敬意亦望自勉”。1976年,噩耗传来,他又改回“周”,理由很简单:怀念。
1961年,他根据组织安排退养回乡。钢枪换锄头,起初连玉米苗和杂草都分不清。村里人笑,他也笑,边干边学,两年后已能靠经验判断庄稼缺水还是缺肥。老乡们只知道他叫“老王”,不知道他曾在天安门上空翻滚,也不晓得那双握锄的手握过机炮扳机。
直到1983年秋,县统战部长夏良柏下乡,偶然盯住“老王”的裤子:褪色的粗呢布,侧边却有标准空军折线。夏良柏忍不住问:“老哥,当过兵吧?”旁人打圆场:“种地的,兵哪儿来?”王延周被看得不好意思,只轻轻一句:“当过飞行员。”短短七个字,炸出一段尘封史。夏良柏赶回县里写材料,空军很快批复,王延周起义人员身份恢复,离休手续一次办清。
伤痕旧、风雪新,他还有个心愿——入党。1951年写的入党申请书因战事搁浅。2004年,已过八旬,他把新申请递到镇政府,“年纪大了,还能干点啥?起码守着党员标准做人。”2005年6月,党组织批准他的请求,那天他戴上党徽,比当年戴飞行帽还郑重。
王延周的坎坷与荣光,就像他在高空做出的每一次俯冲:动作干净,目标单纯,回到地面,尘埃落定。若有人路过日照的田埂,看见一条老式空军裤子在晒谷场上晾着,别奇怪,那件旧裤脚里,藏着滚烫的尾焰与硝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