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的最后一天，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李文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穿着新买的灰色涤纶中山装，兜里揣着攒了三年的八百块彩礼，后座绑着汾酒、桃酥和上海捎来的真丝围巾，满心欢喜去女友张秀兰家提亲，却被现实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李文和张秀兰在纺织厂相识，合作朗诵《致橡树》时互生情愫。两年来，他们在人民公园散步，分享三分钱一支的奶油冰棍，在冬夜相互取暖。李文以为这份感情能抵得过一切，直到张父开口：“秀兰认识了工业局的王强，他父亲是副局长，能帮秀兰调去文化馆，还能弄到侨汇券买进口彩电。”
张秀兰的眼泪没能掩盖她的选择：“李文，对不起，王强能给我想要的生活。”那一刻，李文精心规划的未来——考工程师、分福利房、买雪花牌电冰箱——全碎成了玻璃碴。他逃出那间干净整洁的家属楼，耳边还回响着张母的话：“爱情不能当饭吃，你一个月五十六块工资，养不起秀兰。”
五月的阳光明媚刺眼，李文却像坠入冰窖。他蹬着永久牌自行车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坐在中山路的马路牙子上，摸出准备给张父的红梅烟，呛得直咳嗽，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些一起织的围巾、偷偷塞的鸡蛋、小河边的诺言，在进口彩电和文化馆工作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李文？你怎么在这儿？”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技术科的绘图员周雪梅。这个刚满二十的小姑娘，梳着黑亮的麻花辫，平时安静得像空气，此刻却一脸担忧地站在他面前。她显然知道今天是他提亲的日子，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多问，只轻声说：“前面有家馄饨店，陪我吃碗早饭吧。”
狭小的馄饨店里飘着葱花香味，邓丽君的《甜蜜蜜》从收音机里传出。周雪梅看着没胃口的李文，小心翼翼地问起缘由。得知真相后，她皱着眉，坚定地说：“那是她不懂你的好。”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暖流涌入李文冰冷的心里。
吃完馄饨，周雪梅拉着李文去了市图书馆。这里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她熟练地找出《机械设计原理》和《高等数学》，轻声说自己想考夜大提升学历。李文看着她专注记笔记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格外耐看。
下午三点，天空飘起细密的小雨。周雪梅掏出折叠伞，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很小，挨得很近。李文能闻到她头发上劳动牌肥皂的清新香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忍不住问。周雪梅沉默许久，说：“你是好人，科里人都知道你照顾生病的母亲、供弟弟上学，还帮张师傅接送上下班。”
走到宿舍楼下，李文把伞递给她，周雪梅却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红着脸跑进楼道。雨中的李文呆立当场，脸颊的温热触感，竟让他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温度。
接下来的一周，李文浑浑噩噩，张秀兰托人送回了他送的所有东西，照片上的笑容格外讽刺。而周雪梅依旧安静工作，只是每次和他对视都会脸红。直到周五下班，张师傅点醒他：“小雪梅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好姑娘不等人。”
夕阳下，李文在车棚叫住周雪梅，问她那天的话还算数吗。周雪梅猛地转头，眼圈通红地点头：“算数！我不在乎你没房没存款，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她还认真规划：“我的积蓄够租一居室，你弟弟的学费我们一起供，你母亲就是我妈。”
李文伸出手，握住她粗糙却温暖的手。这个长期拿绘图工具的姑娘，用最坚定的语气，接纳了他所有的窘迫。他们开始低调交往，一起吃饭、泡图书馆，周雪梅从不要求奢侈品，路过百货大楼看到漂亮连衣裙，只说“够一个月房租了”。
六月，李文带周雪梅回家见母亲。她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做饭洗碗，陪母亲聊天解闷，把老人逗得直笑。母亲私下拉着李文说：“这姑娘实诚，比张秀兰强多了。”七月，他们在厂区附近租了一居室，周雪梅用布票做了窗帘床单，淘来旧书架摆上两人的书：“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八月，李文在厂外小河边偶遇张秀兰。她瘦了不少，说和王强分了手，后悔当初的选择，想复合。李文平静地拒绝：“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她懂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此刻的他早已明白，真心远比侨汇券和体面工作更珍贵。
1987年国庆节，他们的婚礼简单却温馨。没有婚纱彩电，只在出租屋里请了几位亲友，周雪梅穿红色的确良衬衫，辫子上扎着绒花，笑得格外灿烂。新婚夜，她依偎在李文怀里说：“我会做个好妻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充实。李文年底顺利考上工程师，工资涨到七十八块；周雪梅考上夜大，他每晚骑车接送。1988年春天，周雪梅怀孕，隔天煮的鸡蛋总会掰大半给他；弟弟考上北大，他们果断把买电视的钱拿去交学费。
1989年三月，儿子李朝阳出生，寓意新的开始。一家人挤在小屋里，却其乐融融。百日那天，周雪梅抱着孩子说：“谢谢你选择我。”李文紧紧握住她的手：“该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
如今多年过去，李文早已拥有了当年憧憬的一切，但他始终记得1987年的那个雨天。张秀兰用侨汇券和体面工作，放弃了真心；而周雪梅用一句“她不嫁，我嫁”，陪他把平凡日子过成了诗。
原来真正的幸福，从不是物质堆砌的光鲜，而是有人愿意在你一无所有时握紧你的手，陪你熬过苦难，共享岁月安稳。1987年的那次失意提亲，不是终点，而是遇见真爱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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