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日报》(2026年01月14日 第05版)
■编者按
广播剧《茉莉香》以声传情，以茶载道，在声音构筑的时空里，演绎了一曲百年晋商的诚信传承与时代新声。该剧通过谦和祥茶庄的百年变迁，细腻勾连民国与现代两代茶人的命运，在技艺的坚守与革新中，探寻晋商文化生生不息的内在脉动。
本期特别邀请五位专家从不同维度深入解读，聚焦该剧对“守正创新”这一时代命题的艺术诠释，剖析其如何以声音美学实现历史与精神的“可聆听化”，探讨其立足本土、观照现实的创作路径，品味其制作精良、演绎动人的艺术品质。让我们跟随专家的视角与笔触，一同走进《茉莉香》的世界，聆听那穿越时空的诚信回响与创新足音。
濮存昕为剧中角色王雨生配音。
在广播剧中，女主人公闫美丽由演员阎萌萌配音（右）；演员伍凤春（左）为剧中角色吴媛媛配音。
吴京安为剧中角色闫秉义配音。
最近，由中共山西省委宣传部指导，山西广播电视台出品的广播剧《茉莉香》由央广网与云听客户端播出，引起了热烈的反响。这不仅是广播剧创作的新收获，也是弘扬晋商文化的又一力作。
晋商是十五世纪以来中国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进程中出现的重要经济文化现象，亦是经济全球化进程中的重要推动力。其连通欧亚的商路也是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特别是从武夷山到恰克图的万里茶道，正是丝绸之路的延续。因而晋商就不再是一个只具地域色彩的商帮，而是一种推动全球化进程的力量。其行销的商品虽然种类繁多，但以茶叶最具代表。生长于中国的茶叶在销入欧洲及美洲之后，对改变世界地缘格局、社会形态产生了重要影响。在大约500年的时期内，晋商既是中国社会商业与国际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推动中西经济文化相互交流的重要现象。晋商之所以能够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界五百年，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与精神。其“诚实守信、开拓进取、和衷共济、务实经营、经世济民”的精神在今天仍然闪射着耀眼的光芒，有着极为突出的现实意义。习近平总书记在山西考察时曾指出，要坚定文化自信，深入挖掘晋商文化内涵，更好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更好服务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高品质生活。对晋商文化的研究、弘扬与传承，有着极为重要的现实意义，出现了许多重要的研究成果，创作了许多优秀的文艺作品。长篇小说如《白银谷》《茶道青红》《茶道通漠北》，电视剧如《大盛魁》《乔家大院》《走西口》，电影如《白银帝国》等。而广播剧《茉莉香》正是近期出现的又一部具有鲜明特色的优秀之作。
一
一般情况下说的晋商，主要是指明清时期从事贸易的山西商帮群体。他们不仅创造了辉煌的商业奇迹，也创造了具有启示意义的文化形态。但这个概念也在发生着变化。很多人把今天在山西从事经济、经营的群体也称为“晋商”。这里的“晋商”就成为一个泛化的概念。从时间来看，它并不是指明清时期，而是指现在；从行业来看，并不单纯指贸易，而是指经济领域的各种经营现象，包括生产、研究、创意、设计等等。虽然均被称为“晋商”，但二者之间没有商业实体及人际方面的联系。可以说很少有表现当年之晋商延续至今天的文艺作品。而《茉莉香》表现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
广播剧《茉莉香》在选材上有一个极为重要的突破，就是在老字号茶庄“乾和祥”的基础上，虚构了山西太原一家经营茶庄的企业——谦和祥。按照《茉莉香》的叙述，谦和祥已有百余年之久，其创立的时间至少在清末。进入21世纪后，谦和祥仍然是一家秉承着传统制茶技艺与经营理念的企业。作为企业，谦和祥仍然是谦和祥，是百年老店的现代延续。这种延续不仅仅是精神与文化的延续，更重要的是经济实体的延续与员工人际关系的延续。由此，《茉莉香》在选材方面就具有了一种不同于其他晋商题材作品的“特殊性”。人们可以在其中看到当年的晋商在今天是如何经营的，他们有什么样的传承与新变，被视为“传统”的东西在“现代”的今天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茉莉香》讲述的故事发生在晋商重地太原。有着百余年历史的谦和祥进入了新世纪。这座茶庄的创始人是王雨生，在晋商群体中极具代表性。他创造了融萃技艺，经“六窨一提”的制作程序，将江南的茶叶在太原加工，再运往恰克图销售。由于坚持诚实守信的商业精神，谦和祥受到了消费者的信赖，成为茶界的品牌、旗帜。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谦和祥面临着新的考验。由于库房漏雨，新进的茶叶受到了浸蚀。负责经营的副经理王晓伟仅仅让员工作了简单的烘烤便出售，遭到了新调来的评茶师闫美丽的反对。经理李丽梅决定将雨蚀的茶叶全部销毁。这一举措虽然坚守了谦和祥守信不欺的精神，却导致茶庄业绩下滑，员工收入下降。谦和祥何去何从，面临着艰难抉择。而李丽梅、闫美丽等则用老掌柜王雨生等人的经历来激励大家。当年的王雨生接到了第一单大订单，派徒弟王宏武率队运往恰克图。茶队在路上遇雨，茶砖受淋。王宏武等人担心茶庄利益受损，经过简单晾晒后在恰克图出售。王雨生知道后坚决辞退了王宏武，亲往恰克图给客户赔钱。此举虽使茶庄遭受重大损失，却在市场建立了良好信誉。守信经营也成为谦和祥的法则，一直传承至今。
随着青年消费群体的兴起，对茶的要求也在改变。新员工杜昊阳开始研制冷萃工艺，以开发新茶，却在广告宣传中出现了误导消费的现象，受到了已担任经理的闫美丽的批评。闫美丽鼓励杜昊阳创新，亲自参与到新技艺的研发中，终于生产出深受市场欢迎的新产品“茶韵时光”。同时，谦和祥研制的“经典味道”系列礼品茶也搭乘中欧班列行销欧洲，香飘海外。从第一代融萃技艺创始人王雨生，到第二代传承人闫秉义，到第三代李丽梅、第四代闫美丽，以及第五代杜昊阳，一代一代的晋商后人历经百年风雨，坚守信义大道，在传统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使中华茶艺在新的时代焕发出新的风采。《茉莉香》为我们展示了一种由历史而来的精神品格与奋斗精神，使我们能够感受到这种生成于传统的文化在现代化的今天之延续与绽放。这是《茉莉香》不同于其他晋商作品的独特之处。
二
作为广播剧，如何吸引听众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茉莉香》在叙述中将历史事件与现实场景相互穿插，融为一体，使历史融入了现实，现实拥有了历史。特别是主创人员经过扎实的前期采访、研究，了解到了许多与茶叶制作有关的细节、故事，并转化为艺术表达的素材。对于听众而言，这些细节与故事既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比如老掌柜王雨生在与外地客户交易时有一个规矩，要求客户带一壶当地的水来购茶。对于一般听众而言，这是一个“奇怪”的要求。但对于热爱茶艺、守信于消费者的王雨生而言，却是一门独技。因为他能够从水中了解到不同地区的土壤品格，特别是水的品质，有针对性地为顾客配制茶叶。也正因此，谦和祥的茶叶受到了东南西北各地顾客的欢迎。而今天的闫美丽，也正是因为了解到了前辈关于水的故事，启发了她配制茶叶的灵感，使谦和祥的茶能够保持深受消费者喜爱的老味道。这种细节的表现力极为准确、生动。
《茉莉香》虽然只有三集，故事却涉及百余年、数代人，比较复杂，仅仅依靠声音来表现有很大的局限性。制作者在音频版的基础上又制作了视频版，使欣赏者可以在“听”的同时“看”。这种广播剧的新形态虽然有助于欣赏者的欣赏，却难以解决表现手段单一的问题。就广播剧而言，声音是最主要的表现手段，其他基本难以呈现。如何破解众多的、不同时期的人物汇聚一堂后声音形象易于混杂的难题亦是一大考验，要求创作者必须塑造出特点不同的声音形象。在这一点上，《茉莉香》的努力是非常明显的。王雨生是谦和祥的创始人，生活在清末民初，属于“历史”。正是他的执着、坚守奠定了谦和祥的文化形态。虽然他与故事发生的“现代”有着遥远的时间距离，但因在文化、业绩、声誉等方面的影响，王雨生仍然活在谦和祥茶庄的员工之间。他不一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是晋商精神的体现者，是谦和祥的文化标识、精神支柱。由濮存昕演播的王雨生极为细致地刻画了这一形象。他的声音遥远、悠长、沉稳，仿佛从地底传出。即使是愤怒，或是处于紧急情况之下，其声音形象也仍然是沉稳的、节制的，有法度的。王雨生的徒弟闫秉义是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他亲受前辈熏染，又参与了新社会的建设、改革，穿越了过去与现在，沟通了昨天与明天，是谦和祥茶艺及其文化的传承者。由吴京安配音的闫秉义，其声音形象既有王雨生的沉稳，又有时代演变中的激越，是现实中晋商文化的精神象征。他支持孙女闫美丽从效益好的一品香茶庄调到效益差的谦和祥，就是因为看准了闫美丽身上具有的那种执着、认真、敬业的精神。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闫美丽“很像”老掌柜。闫秉义既是闫美丽血缘上的祖父，更是闫美丽精神上的导师，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他的声音形象强化了现实世界的“人”性，是融“传统”与“现代”于一体的表达。
李丽梅是故事发生时谦和祥的经理，也是谦和祥融萃技艺的第三代传人。她负责谦和祥的时期，正是市场经济大潮席卷，传统与市场发生激烈碰撞的时刻。一些人在市场的冲击中迷失了方向，抛弃了以谦和祥为代表的传统技艺与经营理念，由于失信、失艺，也逐渐失去了消费者的信赖。李丽梅虽然坚守传统，但对新的社会变革缺乏适应性，管理跟不上时代的变化，导致谦和祥在文化、制度、经营诸多方面都出现了问题。她的声音形象显得迟疑、犹豫，又有一种执着与固守。而闫美丽，年少志高，精通茶艺，坚守信义，敢说敢为，是新时代优秀传统的承续者、践行者，也是适应时代变革，努力创新开拓的探索者、实践者。在企业转型的关键时刻，她发挥了关键作用。在王晓伟等人为了眼前利益以次充好时，她指出了问题所在；为解决企业效益不好的问题，她大胆提出“二十元”低价回馈老顾客的销售策略；她不怕得罪人，揭露品牌转让的骗局，避免了一场悲剧的发生。闫美丽还积极支持青年人才研制“冷萃”技艺，推出既坚守传统技艺又适应市场需求的新品种，使谦和祥的产品走向了世界。她的声音形象干练、率直，是非分明，总是直击要害。正是这种声音形象的细微刻画，使听众能够从不同的声音中分辨出不同的人物，进入故事情节之中。
三
《茉莉香》叙述的是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兴衰起伏，却也表现了百年之间中国社会的发展进步。同时，也表现了百年来中国人精神文化世界的执守与演变。在这百年变局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以王晓伟为代表的一类人丢弃了优秀的传统价值，追求短期利益，不仅失去了顾客的信任，也失去了市场。而以闫秉义、闫美丽为代表的人们，从传统中寻找到了创造的智慧、精神的支柱，在坚守优秀传统的同时适应时代发展要求，研制出新的品牌。整部广播剧的矛盾焦点是传统的东西在今天是否仍然有其不可忽略的价值？适应时代变革的探索中如何发挥传统的重要作用？中国传统文化中诸如“德”“信”“义”“和”这些核心价值观在商业贸易，乃至于社会伦理关系中是否仍然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这些被视为“传统”的文化现象是不是在今天仍然具有“现代性”意义？谦和祥的故事给了我们最生动鲜活的解答。
五百年来，晋商的前辈们以自己的智慧、实践与道德情怀重塑了中国的商业伦理，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他们在商业实践中形成的价值理念与经营法则在今天仍然闪耀着时代的光芒，激励着我们奋然前行。广播剧《茉莉香》以一种独特的艺术呈现向我们昭示了这一历史的必然。它不仅仅属于晋商，更属于时代。
杜学文（作者系山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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