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容徽,你能不能嫁给大哥的牌位?”卫明远一脸期待地望着我,眼神闪烁。
我心中冷笑,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精妙,既安抚了父母,又成全了他的柒竹姑娘。
可他哪里知道,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沈家嫡女。
那些凭空出现的字,如同鬼神示警,告诉我一个惊天秘密——他哥没死,还在漠北立了大功,正往回赶!
若我嫁过去,便是正三品将军夫人,将来一品诰命也不是虚言。这可比嫁给一个庶子,强太多了。“答应他!”那些字在我眼前闪烁,“你马上就是将军夫人啦!”我微微一笑,看向卫明远:“好,我答应。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腊月十三那日,镇北将军府传来噩耗。
卫家长子镇疆,在漠北与鞑靼交战时,中了埋伏,连人带马坠入鹰愁涧,尸骨无存。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兵部的文书送到将军府时,老将军卫崇山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还没喝完,听闻长子死讯,瓷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是沈容徽,户部侍郎沈屹的独女。
我的未婚夫,是卫家次子明远。这桩婚事是三年前定下的,那年我十六,他十八。他是庶出,我爹官居正三品,按理说门第不算相称。但卫老将军与我父亲是故交,明远又考中了举人,瞧着是个有前程的,我爹便点了头。
这三年里,明远待我温和有礼。每月总会往府里送些小玩意儿,有时是时新的绸缎,有时是书局里新刻的诗集。我生辰时,他托人送来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芙蓉花,正是我喜欢的式样。
我以为日子便会这样过下去,明年开春成婚,而后相夫教子,平稳一生。
可卫镇疆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湖心,把一切都搅乱了。
停灵的第七日,我去将军府吊唁。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垂地,烟气缭绕。正中停着一口空棺,棺前立着牌位,朱漆底子上刻着“故显考卫公讳镇疆之灵位”。卫老将军坐在棺旁,眼睛红肿,神色木然。将军夫人李氏由两个丫鬟搀着,不住地拭泪。
我依礼上香,跪拜,说了几句劝慰的话。
明远站在灵位旁,一身素服。他脸色苍白,眼下泛青,像是许久没睡好。见我行礼,他微微颔首,低声道:“有劳你过来。”
礼毕,李氏让丫鬟引我去花厅用茶。才坐下片刻,明远便跟了进来。
“容徽。”他唤我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我抬眼看他,只见他眼神闪烁,双手在袖中攥着,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守灵时熏染上的。
“你说。”我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镇疆战死,父亲母亲痛不欲生。昨夜请了白云观的玄清道长来看,道长说……大哥英年早逝,怨气未散,需得配一桩阴婚,才能安魂,不然恐会冲撞家宅,子嗣不宁。”
我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明远,”我缓缓抬眼,盯着他的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避开我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道长合了八字,说是需要一位属兔、二月生的女子,与大哥婚配,方能化解。我查了查……容徽,你正是二月生的,属相也对得上。”
茶盏被我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所以呢?”我问。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里头竟有几分热切:“容徽,我想……你能不能嫁给大哥的牌位?”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考虑,忙又补充道:“你放心,这只是名义上的。等过了门,我便向父亲母亲提,兼祧两房。”
“兼祧?”我重复这个词。
“是。”他往前又近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哄劝的意味,“这样一来,你名义上是大哥的妻子,可实际上还是我的。将来我们的孩子,也能占着长房嫡子的名分,继承大哥那一份家业。容徽,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我听着这些话,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
我是沈家嫡女,父亲是当朝三品大员。我读过书,明事理,不是那等无知无识、任人摆弄的女子。他竟要我——嫁一个牌位?还要做什么“兼祧妻”?
荒唐。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阵晕眩。
不是真的晕,而是视野里,凭空浮出了几行字。
那些字是半透明的,像有人用银粉写在空气中,一行行,清晰无比:
【答应他!他哥没死!】
【嫁过去就是一品诰命夫人!】
【卫镇疆早就喜欢你了,他书房里有你的画像!】
【兼祧两房?他在做梦!】
我僵住了。
这是什么?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字还在。
不是幻觉。
明远见我神色有异,以为我不适,忙伸手来扶:“容徽,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下意识避开他的手,定了定神,指着半空:“你……看不见吗?”
“看见什么?”他茫然地抬头,又看看我,“容徽,你到底怎么了?”
那些字只有我能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心口怦怦直跳。是鬼神示警?还是我癔症了?
可那几行字的内容太过具体:他哥没死,一品诰命,书房画像……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脑子里。
我稳住心神,重新看向明远:“你方才说,兼祧两房,是什么意思?”
他见我语气松动,眼睛一亮:“就是名义上,你是我大哥的妻子,但实际上,你还是跟着我。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只是眼下得先安抚住父亲母亲,也得给柒竹一个交代——”
“柒竹?”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脸色一僵,眼神闪烁起来,半晌才低声道:“是……江柒竹。上月我去城外踏青,失足落水,是她救了我。当时情形慌乱,有了肌肤之亲……我得对她负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变得陌生起来。
“所以,”我一字一顿,“你原本打算,娶我做正妻,纳她为妾?”
他点头:“是。可柒竹不肯,她说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宁死不为妾。容徽,你出身高贵,性子又贤良,做正妻最合适不过。可如今……大哥这事一出,我便想,不如你嫁给他,全了阴婚的礼,解了父母的忧,也全了柒竹的心愿。等我兼祧两房,你还是能在我身边,咱们还和从前一样。”
我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那股冷意,慢慢凝成了冰。
“你问过我的意愿吗?”我轻声问。
他怔了怔:“容徽,这是最好的法子。你向来懂事,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懂事。
这两个字像两枚细针,扎进我心里。
是啊,三年来,我一直很“懂事”。他送来的东西,无论喜不喜欢,我都会道谢;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听;他偶尔的疏忽,我也从不计较。
于是他便觉得,我会一直懂事下去,懂事到接受这样荒唐的安排。
“若我不答应呢?”我抬起眼,直视他。
他脸上那点热切淡了下去,眉头皱起来:“容徽,你别使性子。这是为了卫家,也为了你我的将来。你想想,等你过了门,孩子便是长房嫡孙,能继承大哥那份产业。大哥生前是正三品将军,私产丰厚,还有御赐的田庄——”
“卫明远。”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是活人。”
他一愣。
“我是活生生的人。”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你要我嫁给一个牌位,还要我感恩戴德,觉得这是你为我筹谋的好前程?”
他也站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容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说要对她负责,所以就得委屈我,是吗?因为我是沈家女儿,我‘懂事’,我便该接受这般折辱?”
“这怎么是折辱?”他语气急促起来,“兼祧两房,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你名义上是大哥的妻子,可实际上还是我的,谁也不能碰你。将来孩子也有嫡出名分,这哪里委屈你了?”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在他心里,让我嫁一个死人,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还是他给我的恩典。
“我不答应。”我吐出四个字,转身便要走。
“容徽!”他在身后唤我,“你再想想!这真是两全其美——”
我脚步没停。
走到门边时,眼前又浮出字来:
【别走!去他哥的书房看看!】
【东厢第二间,床头上那幅《雪景寒林图》,翻过来!】
我脚步顿住了。
那些字……在给我指路。
它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在廊下站了片刻。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将军府的仆人们穿着素服,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往我这边看。
我回头,明远还站在花厅里,正望着我的背影,神色复杂。
“我有些闷,想去园子里走走。”我说。
他松了口气,忙道:“你去吧。西园有片梅林,这时节该开了。”
我没去西园。
我记得卫镇疆的院子在东边。他常年驻守边关,院子空置的时候多,只留了两个老仆打理。如今他“战死”,院里更没人了。
我避开人,沿着游廊往东走。果然,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推门进去,是个干净整齐的小院。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已经枯黄了。正房三间,门也没锁。
我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靠墙立着书架,上头摆满了书。靠床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正是《雪景寒林图》。
我心跳得快了些,走到床前,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画摘下来。
画轴入手沉甸甸的,是上好的湘妃竹。我把画翻过来——
背面,果真还有一幅。
不是用墨画的,而是用极细的工笔,淡彩渲染。画上一个女子,穿着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褙子,手里执一柄团扇,扇面上隐约可见几枝杏花。她侧身站着,微微低头,唇角含笑。
那眉眼,那神态,分明是我。
我认得这衣裳。是去年春,我去大相国寺上香时穿的。那日雨后初晴,寺里杏花开得正好,我在树下站了片刻,丫鬟还说我“人比花娇”。
当时,周围可有旁人?
我仔细回想,记忆有些模糊。大相国寺香客众多,我又戴着帷帽,按理不该有人看清我的模样。
除非……那人早就认识我,且一直在留意我。
画作的右下角,有两行小字,笔力刚劲,是卫镇疆的笔迹:
**“夜凉清露重,更深月色微。”**
清露,月色。
我的名字,容徽。容,容貌;徽,美善。可若拆开……“容”谐音“溶”,溶月?“徽”谐音“晖”,清晖?
夜凉清露重,更深月色微。
清露,月色。
他把我名字,藏进了诗里。
我举着画,在窗边光亮处细看。画的边角处,果然有几处淡淡的蜡油痕迹,像是有人常年在灯下展看,烛火熏燎留下的。
他真的……早就心仪于我。
这个认知,让我脸颊有些发烫。
“他根本没死。”
我喃喃自语。那些字说,他没死,他在漠北立了大功,正往回赶。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我嫁给他,便是正三品将军夫人。将来若再进一步,封侯拜爵,一品诰命也不是虚言。
可比嫁给卫明远好太多了。
他是庶子,虽有举人功名,但官场沉浮,何时才能熬到三品?更何况,他如今心里装了别人,对我只剩算计。
我把画重新卷好,挂回原处,退出屋子。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见一个老仆,提着水桶过来。他看见我,愣了愣:“沈姑娘?”
“我来……看看。”我低声道,“想瞧瞧大公子生前住的地方。”
老仆点点头,叹口气:“大公子是个好人,待我们这些下人也和气。可惜了……”
我应和两句,匆匆离开。
回到灵堂时,明远还在。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低声问:“你想好了?”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在急什么?急着我点头,好去安抚他的柒竹姑娘?
“明远,”我缓缓开口,“你方才说,兼祧两房,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他眼睛一亮,“我何时骗过你?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去和父亲母亲说。你放心,聘礼一定丰厚,绝不会委屈你。”
“那江姑娘呢?”我问,“她也同意?”
他顿了顿,道:“柒竹懂事,她会明白的。”
懂事。
又是这个词。
“好。”我点头,“我答应。”
他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伸手想来握我的手:“容徽,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既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我是嫁与你长兄为妻,不是随便抬进来的。”
“这是自然!”
“第二,”我看着他,“兼祧之事,需得白纸黑字写清楚,请族中长辈见证,签字画押。”
他笑容僵了僵:“容徽,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我平静道,“婚姻大事,谨慎些好。你若真心待我,便该给我这份保障。”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福了福身:“那我先回去了。此事,还请先禀明将军和夫人。”
“我送你——”
“不必。”我转身,走出灵堂。
外头开始飘雪了。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的鬓发上、肩头。我没有撑伞,就这么走着,任由雪花沾湿衣裳。
心里乱得很。
那些字到底从何而来?它们说的,有几分真?卫镇疆真的没死吗?若他死了,我岂不是真要守一辈子活寡?
可若不答应,按明远今日的态度,他绝不会罢休。到时候闹起来,我的名声、沈家的脸面,都要受损。
更何况……那些字说,卫镇疆喜欢我。
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将军府的年节宴上,他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峻,话很少。每次见面,只是客套地行礼,唤一声“沈姑娘”,便再无交集。
我从未想过,那样一个人,会在书房里藏我的画像。
脸颊又烫起来。
“姑娘,上车吧。”丫鬟春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撑着伞,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府门外了。马车等在阶下,车夫正搓着手呵气。
上了车,春絮递过来一个手炉:“姑娘,您脸色不好,可是冻着了?”
我摇摇头,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春絮,”我忽然问,“你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春絮吓了一跳:“姑娘怎么问这个?可是在灵堂里……瞧见什么了?”
“没有。”我靠回车壁,闭上眼,“就是随便问问。”
若没有鬼神,那些字是什么?
若真是鬼神示警……那它们为何帮我?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擦黑。
父亲沈屹和母亲林氏都在正堂等我。见我进门,母亲忙迎上来,握住我的手:“怎么去了这么久?手这样凉。快,喝盏热茶暖暖。”
父亲坐在上首,神色严肃:“卫家没留你用饭?”
我摇头,在母亲身边坐下,捧着茶盏,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父亲察觉不对,“可是卫家出了什么事?”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父亲,母亲,女儿有事想说。”
我把今日在将军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明远提出阴婚,到兼祧两房,再到江柒竹,一字未落。
父亲听完,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茶盏跳了跳,茶水溅出来。
“他卫明远算什么东西?一个庶子,也敢这样作践我沈屹的女儿!”父亲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嫁牌位?兼祧?他想得美!”
母亲也红了眼眶,握着我的手:“我儿,委屈你了。这婚事,咱们不结了。明日便去退婚,这样的夫家,不要也罢。”
我反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母亲,女儿答应了。”
堂中静了一瞬。
父亲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你说什么?”
“女儿答应了。”我重复一遍,“嫁给卫镇疆的牌位。”
“你疯了?!”父亲几步走回来,声音拔高,“容徽,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要守一辈子活寡!还要和那个江氏共侍一夫——不,连共侍都算不上,你只是个牌位妻!”
“父亲,”我抬头看他,声音很稳,“卫镇疆可能没死。”
父亲怔住。
“女儿今日在将军府,看到一些……异象。”我斟酌着词句,“有字凭空浮现,告诉我,卫镇疆未死,正在归京途中。女儿还去他书房看了,他确实……心仪于我。”
我把画的事说了,只是隐去了“弹幕”二字,只说是有“示警”。
父亲听完,眉头紧锁,在椅上坐下,良久不语。
“鬼神之说,虚无缥缈。”他缓缓开口,“容徽,你一向清醒,怎能信这些?”
“女儿本也不信。”我低声道,“可那些话太具体了。而且父亲,您想想,卫镇疆是镇北将军,身经百战,怎会轻易中埋伏坠崖?漠北战报常有延迟,万一……他真的还活着呢?”
母亲握紧我的手:“可若他真死了呢?”
“若他死了,”我看向父母,“女儿嫁过去,也是卫家长媳。将军夫人承诺,会过继孩子给我,将来卫家的产业,总有我一份。女儿有嫁妆,有娘家,总不会过得太差。”
我顿了顿,继续道:“可若嫁给明远……父亲,母亲,他今日能为了一个江柒竹,让我嫁牌位;来日就能为了别的,让我受更多委屈。他心里已没有我了,这婚事,还有什么意思?”
父亲沉默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我知道他在权衡。
沈家是清贵门第,父亲官至户部侍郎,已是高位。可朝中局势复杂,父亲需要助力。与卫家联姻,本是看中卫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以及卫明远可能的仕途。
可若卫镇疆没死……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他是实打实的正三品将军,战功赫赫,圣眷正浓。将来封侯拜将,指日可待。我若嫁给他,便是将军夫人,将来还可能是一品诰命。
这比嫁给一个前途未卜的庶子,强太多了。
“那些字……还说了什么?”父亲问。
“说卫镇疆立了大功,不日将归京。”我答,“还说……他书房里有我的画像,对我有意。”
父亲站起身,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容徽,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一场赌。赌赢了,你前程锦绣;赌输了,你这一生便毁了。”
“女儿想清楚了。”我站起来,朝他跪下,“父亲,这是女儿自己选的路。若输了,女儿认。”
母亲在一旁抹泪:“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倔……”
父亲长叹一声,伸手扶我起来:“罢了。你既决心已定,为父便陪你赌这一回。明日,我去卫家,谈这门亲事。”
“多谢父亲。”我眼眶一热。
“但是容徽,”父亲看着我,神色严肃,“那些字的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鬼神之说,可信不可传。对外,便说……是卫家请道士合了八字,认为你与镇疆有缘,又念及两家旧情,你自愿成全。”
“女儿明白。”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一会儿是卫明远殷切的脸,一会儿是那幅画像上含笑的女子,一会儿又是漫天黄沙中,一个身影策马奔来,越来越近,却始终看不清面目。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披衣起身,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那些字……还会出现吗?
它们到底从何而来?
正想着,眼前忽然又浮出几行字:
【卫家已经请了道士,明天就会上门提亲。】
【裴明远还想着兼祧的美梦呢,啧啧。】
【女配宝宝别怕,按计划来,你马上就是将军夫人啦!】
女配宝宝?
这是什么称呼?
我皱了皱眉,但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些。这些字,似乎真的在帮我。
第二日,父亲去了将军府。
傍晚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谈妥了。”
母亲忙问:“如何?”
“卫家答应了。”父亲坐下,喝了口茶,“卫崇山原本觉得对不住我们,但听我说容徽自愿成全,又看了道士的批语,也就顺水推舟了。聘礼在原基础上,再加三十六抬,算作补偿。”
“那兼祧的事呢?”我问。
“写了文书。”父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卫明远签字画押了,卫崇山和李氏也按了手印。上头写明,你嫁与镇疆为妻,卫明远兼祧两房,你仍是他房中之人。将来若镇疆无子,可从你们的孩子中过继一人,承袭长房香火。”
我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清楚,下面果然有卫明远的签名和手印。
他签得干脆利落。
想来是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用一个正妻的名分安抚江柒竹,又能用兼祧的名义留住我,还能让我将来的孩子占嫡出名分,继承长房产业。
算盘打得真精。
“婚礼定在何时?”母亲问。
“腊月二十六。”父亲道,“卫家想尽快办,说是道士算的日子,宜婚嫁,能安魂。”
腊月二十六,只剩十三天了。
“卫明远和江氏的婚事呢?”我又问。
父亲脸上露出一丝讥讽:“同一天。卫崇山觉得亏欠了他,答应让他娶江氏为正妻。也是腊月二十六进门。”
同日娶妻,一嫡一庶,一死一活。
卫明远这是要告诉我,在他心里,我和江柒竹,终究是不同的。
我收起文书,平静道:“女儿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和将军府都忙碌起来。
虽是阴婚,但卫家给足了体面。聘礼一抬抬送进门,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田庄地契,样样丰厚。母亲一样样清点入库,叹道:“卫家这次,倒是大方。”
自然大方。他们以为,这些聘礼将来都会随着“兼祧”,回到卫明远手中。
我忙着试嫁衣,绣盖头。嫁衣是早就备下的,原本是为嫁给卫明远准备,如今换了人,尺寸倒也不用改。只是母亲坚持在袖口衣襟处多绣些纹样,说要“更隆重些”。
腊月二十,我去宝华楼取首饰。
订的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耳坠,花样精巧,正配嫁衣。掌柜将锦盒递给我时,笑道:“恭喜姑娘,这对耳坠子,衬姑娘正合适。”
我道了谢,转身要走,却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掌柜的,我那对鎏金海棠簪可到了?”
声音有些耳熟。
我回头,见一个穿着水绿袄裙的女子走进来。她身量娇小,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带着三分怯意,七分娇柔。
掌柜忙迎上去:“江姑娘,到了到了,这就给您取来。”
江姑娘。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
江柒竹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我手里的锦盒上,微微一笑:“这位姐姐,也是来取首饰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近两步,身上传来淡淡的脂粉香,味道有些浓,我不适地皱了皱眉。
“姐姐这耳坠真好看。”她看着锦盒,眼里露出羡慕,“是赤金的吧?得不少银子呢。”
我合上锦盒,淡淡道:“江姑娘有事?”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我想起来了,姐姐就是沈家姑娘吧?明远常提起你,说你最是和善可亲。”
明远。
她叫得可真亲热。
“我与江姑娘不熟,当不起这声姐姐。”我语气冷淡。
她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又笑起来:“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姐姐何必见外。对了,我今日出门急,忘带银子了,姐姐能否借我二两,我把簪子的尾款付了?回头让明远还你。”
掌柜站在一旁,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看着江柒竹,她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一丝挑衅。
她在试探我。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会不会为了“家和万事兴”,容忍她的得寸进尺。
若是从前,或许我会忍。
但如今,不会了。
“江姑娘说笑了。”我缓缓开口,“自古以来,只有嫂嫂贴补弟妹的,哪有弟妹买首饰,让嫂嫂垫钱的道理?”
她笑容凝在脸上。
“若江姑娘手头实在紧,”我继续道,“不如去和明远说,让他多给你些月钱。毕竟,你即将是他的正妻,总不好连支簪子都买不起,让人笑话将军府苛待媳妇。”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掌柜小心翼翼的劝解声。
出了宝华楼,春絮跟在我身边,小声道:“姑娘,您方才……是不是太直接了?万一她回去告状……”
“告就告。”我坐上马车,“我还怕她不成?”
春絮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话。
马车刚驶出街口,眼前又浮出字来:
【干得漂亮!这女主真够茶的。】
【她还以为自己是人生赢家呢,等着看打脸!】
【女配宝宝硬气!继续保持!】
女主?女配?
这些词,我似懂非懂。但能看出,这些字对江柒竹并无好感。
果然,第二日,卫明远就让人送了信来。
信不长,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急:
“容徽,柒竹胆小单纯,你何必当众给她难堪?她不过是想与你亲近,你这样说她,她回去哭了一夜。你既答应嫁过来,往后便是妯娌,当和睦相处。你若再为难她,我便只好冷着你了。”
我看完,把信纸慢慢折好,收进妆匣里。
“姑娘,您不生气?”春絮问。
“气什么?”我对着铜镜,试戴那对红宝耳坠,“他越是护着她,越显得我可怜。这信留着,将来或许有用。”
春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腊月二十五,婚礼前一日。
母亲来我房里,拉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我儿,明日……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我拍拍她的手,“母亲放心,女儿不会委屈自己。”
“那兼祧文书……”
“只是一张纸。”我轻笑,“只要我不认,谁能逼我?”
母亲叹了口气:“你父亲说,卫镇疆若真能回来,这门亲事便是天作之合。若回不来……容徽,你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大不了,和离归家,爹娘养你一辈子。”
我靠在她肩上,鼻尖发酸:“女儿知道。”
那一夜,我又梦见了那个策马的身影。
这一次,他离得近了些。我看见他穿着玄色铠甲,肩头落满霜雪,眉眼冷峻,却在对上我视线时,微微柔和了目光。
他朝我伸出手。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有簌簌的落雪声。我披衣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冷得我一个激灵。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是将军府在准备迎亲了。
腊月二十六,大雪。
从凌晨开始,雪就没停过。街上积了厚厚一层,迎亲的队伍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唢呐声在风雪里传得很远,听着有些凄清。
我穿着大红嫁衣,抱着卫镇疆的牌位,一步一步走出沈府。
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送我。父亲眼眶微红,母亲用帕子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我朝他们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看见父亲朝我轻轻点头。
别怕。
我读懂了那个眼神。
坐上花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目光。我抱着冰冷的牌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
卫镇疆。
若你真的还活着,此刻在哪里?可知道京中正有人,抱着你的牌位成亲?
花轿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我抱着牌位下轿,踩在红毯上。毯子下是积雪,有些滑,我走得小心。正门处,另一顶花轿也刚到,江柒竹被搀扶下来,一身大红嫁衣,盖着鸳鸯戏水的盖头。
她朝我这边侧了侧头,尽管隔着盖头,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得意吗?当然。她嫁的是活生生的夫君,而我,只有一块木头。
进府,拜堂。
灵堂布置成了喜堂,白幡换成了红绸,诡异又热闹。卫崇山和李氏坐在上首,神色复杂。卫明远站在一旁,穿着喜服,目光在我和江柒竹之间来回。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我抱着牌位,弯腰。
江柒竹和卫明远并肩站着,一同行礼。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转向牌位,深深一拜。
抬起头时,看见卫明远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某种掌控一切的满足。
拜堂结束,我被送入新房。
新房设在东院,是卫镇疆生前住的院子。屋里收拾过了,窗上贴了喜字,床上铺着大红锦被,桌上燃着龙凤喜烛。
我把牌位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这场婚礼,没有闹洞房,没有合卺酒,甚至没有新郎。我只是一个抱着牌位进门的新娘,谁会来闹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坐得腿麻,正想动一动,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
我心头一紧,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根木簪,磨尖了头,必要时能当武器。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穿着玄色劲装,肩头还沾着雪,背对着我,正在拍身上的雪沫。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绝不是卫明远。
我握着木簪,心跳如擂鼓。
他转过身。
烛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下颌线条硬朗。是卫镇疆。
他真的没死。
他看见我,显然也愣住了。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又看向桌上的牌位,眉头紧紧皱起。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话,“为何在我房中?”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着,我伸出手,想要去掀自己头上的盖头。
可我的动作刚起,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给压住了。
“别掀!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场婚礼不算数。”
卫镇疆急忙说道,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喉咙里闷声哼了一声,那声音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闷闷的。接着,他皱着眉头,认真说道:“我不是你夫君。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有喜欢的人。”
他双手摊开,一脸诚恳,接着说道:“我这就找人把你送回去。明日,我必定亲自登门致歉,还会给你家准备丰厚的赔偿。”
我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故意眨了眨眼睛问他:“你都没好好看过我,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你喜欢的人呢?”
要是没看过那些弹幕,此刻我的心里估计像被一大片乌云笼罩着,肯定难过极了。
可现在,我心里就像有只调皮的小猴子上蹿下跳,就想着逗逗他。
卫镇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他摇了摇头说:“我喜欢的人,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她绝不可能是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唤人来,打算把我送回去。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可不能把这事儿玩脱了。
我眼神一紧,迅速伸出手,猛地从背后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子还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夫君,你可不能这么欺负我呀。”
“你要是这么闹起来,我沈家的脸面可就全折了。”我微微跺脚,又补充道。
“你要是再这样,我可真的要哭给你看了。”我故意提高了些音量。
他的身子瞬间僵住,像被定住了一样,语气里满是惊讶:“你刚刚说你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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