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月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我坐在出租屋里批改试卷,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陆一诚穿着崭新的白色短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热络、亲近,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周老师,好久不见,我来找您帮个忙,清华新生奖学金评选需要推荐信。"
我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屋,接过那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
那一瞬间,我拿着信纸的手指猛地一僵,眼前的字迹让我浑身发冷。
信上写着:该生自律性极强,在缺乏专业辅导资源的情况下,凭借个人努力取得优异成绩。
五年,整整五年,我放弃了市重点的工作,搭上了自己的婚姻,到头来换回这样一封信。
我看着他那张干净的、毫无愧色的脸,拿起钢笔,在落款处慢慢写下四个字。
陆一诚凑过来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四个字是什么?
这一切,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我叫周仁连,在河南省平舆县第一中学教物理,今年42岁,教龄整整18年。
说起来,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老实本分,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台混日子。
同事们都说我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开会从不抢着发言表功劳。
学校每年评选优秀教师,我都主动把名额让给年轻同事,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图那个。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不图,是争不过,也懒得争了,图个清静自在。
我有件蓝色衬衫穿了七八年,洗得都泛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还舍不得扔。
媳妇在的时候总念叨我,说一个大男人穿成这样出门,让她脸上挂不住。
我就笑笑不说话,心想衣服能穿就行,省下钱给儿子攒着,以后上大学用得着。
那年秋天,镇上的中学合并到县一中,我们年级组多了三个班的学生要带。
教导主任把一摞试卷扔到我办公桌上,说周老师你辛苦一下,把摸底考试卷子批了。
我点点头,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开始一张一张地批改那些陌生的名字。
批到第27张的时候,我的手突然停住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张卷子的答案全对,可解题过程跟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用的是我没见过的方法。
我把卷子翻过来看名字,上面写着三个字:陆一诚,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我又把那道大题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惊讶,这解法简洁、漂亮,思路清奇得很。
这种方法我在教学参考书上都没见过,一个初三的孩子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第二天上课,我特意留心观察了一下这个叫陆一诚的学生,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身形瘦小,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晾着的衣裳。
整节课他都低着头,也不记笔记,眼睛盯着课本,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课后我把他叫到办公室,他站在我面前,眼神躲闪,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那张试卷摊在他面前,指着那道大题问他是怎么想出这个解法的。
陆一诚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老师,书上没写这种方法,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是不是不对?"
我摇摇头,说不是不对,是太对了,这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精妙,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指攥着校服的下摆不停地搓:
"我就是觉得标准答案太绕了,想试试能不能找条近路,就瞎试出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挖到了什么宝贝一样的惊喜。
教书这么多年,天赋高的学生我见过不少,但像他这样的悟性,真是头一回碰见。
那天晚上,我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去了镇上,按照学籍档案上的地址找他家。
镇子边上有一片老房子,墙皮脱落,电线乱搭,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不开。
陆一诚的家在巷子最里头,一扇斑驳的木门半敞着,门槛上坐着个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正佝偻着身子在摘菜叶子。
我上前问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警惕和不安。
我说我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陆一诚的任课老师,来家访看看孩子的学习情况。
老太太一听是老师,连忙放下手里的菜,颤巍巍站起来,招呼我进屋坐。
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后来才知道是年轻时落下的老寒腿,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
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房梁上,照出满屋的寒酸和破败。
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里面发霉的砖缝来。
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废纸箱和塑料瓶,那是老太太捡废品攒下来准备卖钱的。
她给我倒了一碗糖水,碗边还有个豁口,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挡了挡那个豁口。
她叹着气说道:"周老师,家里条件不好,孩子他妈在外头打工,一年才回来一回。"
"他爸走得早,车祸没的,那时候一诚才3岁,啥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这孩子命苦啊,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的,让人心疼。"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看着那面墙上贴满的奖状,都是陆一诚历年拿的。
三好学生、学习标兵、数学竞赛一等奖,密密麻麻贴了一墙,纸都泛黄发脆了。
我端起那碗糖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我心里却涌上一股热乎乎的东西。
我放下碗,看着老太太的眼睛,认真说道:"婶子,一诚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以后周末让他到我家来,我给他开小灶补课,不收钱。"
老太太愣住了,张着嘴看我,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她颤着声音问道:"周老师,您说的是真的?不收钱?那多不好意思啊。"
我摆摆手说道:"真的,一诚这孩子有天赋,我不想看他被埋没了,您放心。"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她抬起袖子擦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的话,声音都哽咽得变了调。
陆一诚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我没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不是感动,而是某种冷静的计算。
从那以后,每周三个晚上,陆一诚准时出现在我家那间狭小的客厅里。
桌上铺满了卷子和草稿纸,我一道题一道题地给他讲,他听得很认真。
这孩子悟性确实高,有些题我只讲一遍,他就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可说来也怪,他从来不主动问问题,我问他懂了没,他就点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是内向,寡言少语的,没往别处想,只一门心思教他。
媳妇对这事颇有微词,好几次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念叨我多管闲事:
"人家孩子有爹有妈的,你操那份闲心干嘛?咱儿子你咋不上心?"
我低头扒饭,含糊说道:"一诚那孩子条件不好,能帮一把是一把,积德行善。"
媳妇冷笑一声,把碗往桌上一顿,说道:"行善?你先把自己家顾好了再说吧。"
我没接话,心里知道她说得也有道理,可我就是放不下那孩子,也说不上来为啥。
陆一诚家里穷,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想帮他又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后来我想了个法子,跟他说学校物理组发了竞赛培训奖金,每个月补贴他三百块。
他接过钱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只说了句谢谢老师,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是懂事,知道不该推来推去的,就没多想别的什么。
其实那笔钱是我从自己工资里掏的,学校哪有什么奖金?我不过是找了个借口。
每个月三百块,一年就是三千六,五年下来将近两万块,我从没算过这笔账。
那两万块要是给儿子报个补习班,说不定他高考也不至于落榜复读。
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陆一诚的前程,觉得这孩子是块璞玉,不能被埋没了。
我这人就是这样,对外人掏心掏肺,对自家人反倒顾不上,媳妇骂我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陆一诚的成绩越来越好,在年级里稳稳排在前列。
物理竞赛他也开始崭露头角,县里的比赛拿了一等奖,市里的比赛也进了前三。
我心里高兴得很,比自己得了奖还美,逢人就夸这孩子有出息,将来准能考上好大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捧在手心里的这块璞玉,内里藏着的并不是温润的光泽。
陆一诚上高一那年冬天,市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找到了我,说要挖我过去。
那学校在我们这一片是出了名的,每年清华北大能考上十来个,师资配置一流。
教导主任姓李,是我大学同学,他开门见山说道:"仁连,你到我们那去吧。"
"工资是你现在的两倍,住房学校解决,你老婆孩子的事我们也能安排。"
说实话,听到这待遇我心里是动过念头的,两倍工资啊,谁不眼红?
可我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老李,感谢你看得起我,但我走不开,手里有几个学生没带完。"
老李皱着眉说道:"几个学生?到哪儿不能教学生?你在县里待着有啥前途?"
我笑笑不说话,心里想的是陆一诚,这孩子正是关键时候,我不能撂挑子。
老李见我态度坚决,叹了口气,说你再考虑考虑,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我送他出去,回到办公室,看见陆一诚站在门口,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来交作业的,然后放下本子就走了。
我没多想,低头继续批改试卷,不知道他刚才把我和老李的对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媳妇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一看见我就开始发火,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掀了,把遥控器狠狠砸在茶几上:
"周仁连!市重点两倍工资你都不去?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估计是老李那边的人传出去的。
我放下包,坐到沙发上,低声说道:"我手里有个学生,正是关键时候走不开。"
媳妇冷笑着说道:"学生?哪个学生这么金贵?值得你放着两倍工资不要?"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就是那个陆一诚,条件不好,脑子好使,我想把他带出来。"
媳妇一听这名字,火气更大了,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又是那个陆一诚!你天天给他补课,自己儿子你管过几回?"
"咱儿子明年就高考了,你倒好,一门心思扑在别人家孩子身上!"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媳妇越说越激动,顺手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往地上一摔,碎片溅了一地。
她吼道:"周仁连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去给那孩子补课,这日子就别过了!"
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片,一块玻璃碴子扎进手指,鲜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媳妇愣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血吓住了,站在那儿没动,气势弱了几分下来。
我捏着受伤的手指,闷声说道:"你消消气,我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我起身去卫生间,在水龙头下冲洗伤口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媳妇的抽泣声。
她边哭边骂,声音断断续续的,说我是个窝囊废,一辈子没出息,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
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确实亏欠这个家太多了,可我就是放不下陆一诚那孩子。
可能我这人就是贱骨头,对自家人狠不下心来好,对外人反倒掏心掏肺。
那天晚上,陆一诚照常来我家补课,他进门的时候,我手指上还缠着胶布。
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坐下来就翻开课本,等着我给他讲题。
我没提手上的伤,也没提媳妇的事,像往常一样给他讲完了那天的内容。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顿了顿,说道:"老师,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所有的委屈都不算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老师相信你,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给你外婆争口气。"
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瘦小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这孩子太苦了,我得帮他,哪怕搭上我自己也得帮他走出这个穷山沟。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拍过的那个肩膀,将来会转过身来给我一记闷棍。
陆一诚上高二那年夏天,市电视台来学校做了一期"寒门学子"的专题报道。
他是被采访的对象之一,全校师生都知道他是从镇上来的,家境贫寒成绩优异。
拍摄那天,校长和各科老师都到场了,我也被叫去当背景,站在后排角落里。
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嗲声嗲气的,问了陆一诚好几个问题:
"陆一诚同学,你能取得这么优异的成绩,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陆一诚穿着整洁的校服,站在镜头前落落大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外婆,她含辛茹苦把我养大。"
"还有班主任张老师,她在学习和生活上给了我很多关照。"
主持人又问道:"那在学习方法上,你有什么秘诀可以分享给其他同学吗?"
陆一诚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
"主要是自律,上课认真听讲,课后自己多琢磨。"
他又补充说道:"我们学校的老师都很敬业,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支持。"
我站在后排,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脸上保持着平静的笑容。
可我心里在等,等他提到我的名字,等他说出那些年我给他补课的事。
我等啊等,等到采访结束,等到镜头关闭,他始终没有提到我周仁连三个字。
张莉萍走过来,笑着拍拍我的肩,说道:
"老周,一诚这孩子可能是太紧张了,忘了。"
我笑笑,说道:"应该的,班主任才是正经管他的人,我只是教个物理。"
张莉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像是有话想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收拾东西回办公室,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晚上陆一诚照常来我家补课,他进门的第一句话让我愣了好半天。
他主动开口说道:"老师,今天采访的事,我得跟您解释一下,免得您误会。"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他继续说道:"我没提您的名字,是怕万一被有心人听去了,举报您有偿补课。"
他神色诚恳地说道:"您知道的,现在查得严,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您。"
我听完这话,心里那点不舒服一下子就散了,反而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我点点头说道:"你想得周到,老师没怪你,来吧,咱们开始上课。"
他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那弧度一闪而过,我没有注意到。
那天的课上得很顺利,他比往常更认真,下课走的时候还说了声老师辛苦了。
我关上门,心里竟然还有些感动,觉得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只是他众多说辞中的一个,每一个都说得滴水不漏。
那年秋天,有家长实名举报我有偿补课,举报信直接递到了县教育局局长办公桌上。
教育局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态度很客气,但问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他们问我是不是长期给学生陆一诚开小灶补课,有没有收取任何费用。
我如实回答说是我主动义务辅导的,从没收过一分钱,可以让陆一诚和他外婆作证。
他们做了记录,又去找陆一诚和他外婆分别谈了话,最后查清我确实没有收费。
可调查期间,老太太不知从哪儿听说我可能会被处分,急得一夜没睡着觉。
第二天一大早,她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走了十几里路,愣是走到了县教育局门口。
门卫不让她进,她就在大门口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周老师是好人啊!他从没收过我们一分钱!是我求他教的!"
"你们不能害好人啊!他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你们要处分就处分我!"
门卫被吓住了,赶紧把这事报给了领导,领导下来把老太太扶了起来。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了,背地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是活该,多管闲事惹了一身骚,也有人说我是好人没好报。
调查结果出来,我免于处分,但被约谈警告:不得私下开展任何形式的课外辅导。
领导把那份警告书念给我听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周仁连同志,你的出发点我们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下不为例。"
"你是老教师了,要注意影响,以后不要再给人留下把柄了。"
我点头说是,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天晚上,我把陆一诚叫到家里来,破天荒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来。
我给两个杯子都倒满酒,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手指虚虚地搭在酒杯上没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你来,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他点点头,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被呛得直咳嗽。
我看他咳得厉害,没忍住笑了一下,把他杯子里的酒倒回瓶里。
我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你要是考上好学校,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疑问,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叹了口气说道:"我怕那些人又告我一状,到时候连你也受牵连,犯不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老师,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像一把火在烧。
我看着他的脸,认真地问道:"听到没有?"
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完了那瓶酒,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我只能这样做,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受到任何影响。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他是听进去了我的话,才在之后的日子里对我三缄其口。
我不知道的是,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了这句话,他以后做什么都心安理得了。
举报的事过去没多久,媳妇就跟我提出了离婚,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那天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仁连,咱俩结婚快二十年了,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房子归你,儿子归我,我就要点抚养费,其他的我不争。"
我看着那份协议书,上面的字一个个往我眼睛里钻,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开口问道:"为什么?就因为我给学生补课的事?我已经停了,不补了。"
她摇摇头,苦笑着说道:"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心里根本就没这个家。"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儿子今年高考落榜了,你知道吗?他现在在家复读呢。"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嗡嗡直响,儿子落榜这事我知道,可我一直没怎么上心。
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陆一诚和举报的事,儿子的事我确实顾不上了。
媳妇看我那表情,冷笑着说道:
"看见没?提到你学生你两眼放光,提到你儿子你一脸懵。"
她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失望,说道:
"我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跟你耗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协议书你签了吧,咱们好聚好散。"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也没合眼。
第二天我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唯一的要求是别让学校的人知道,别让学生知道。
媳妇答应了,办手续的时候很低调,除了我俩谁都没告诉。
从那以后我搬出了家属院,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房子,每月房租三百块。
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泡面箱子和矿泉水瓶。
我没告诉任何人,每天还是照常上班,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有同事问起我媳妇和儿子,我就说他们回老家了,帮着照顾老人。
陆一诚来补课的时候,我也没让他知道这事,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没喝过酒,因为怕喝多了说漏嘴,让这孩子心里有负担。
我这人就是这样,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让别人替我分担哪怕一点点。
后来陆一诚高三了,我加大了给他补课的力度,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塞给他。
我知道他的目标是清华北大,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冲一冲,我得帮他把短板补上。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张莉萍有一回看我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老周,你悠着点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笑笑说道:"没事,等一诚考完我就歇歇,现在是关键时候不能松劲。"
张莉萍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
"你这人啊,把学生当亲儿子,亲儿子反倒成外人了。"
我没接话,心里知道她说得对,可事已至此,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陆一诚身上了,他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高考那天,我比陆一诚还紧张,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像是自己要上考场似的。
两天的考试我都在学校门口守着,看着他进去,再看着他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发挥正常。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一点,拍拍他肩膀说回家好好休息,等出分。
出分那天我守在电脑前,比陆一诚还早查到了他的成绩:708分。
全县第一,全市前五,这成绩报清华绰绰有余,我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我给他外婆打电话报喜,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得泣不成声,连声说感谢老天爷。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好半天,眼眶酸得厉害。
五年了,整整五年,我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他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我去路边摊买了两瓶啤酒,一个人坐在那儿喝到半夜,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想给媳妇打个电话分享这份喜悦,可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最后还是没打出去。
她已经不是我媳妇了,我有什么资格打扰人家的生活呢?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出租屋的路上踉踉跄跄的,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
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嘴里念叨着四个字。
我念叨的是:值了,值了。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第一时间从陆一诚的朋友圈看到了消息。
他晒出了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配了一段长长的感谢词。
我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段感谢词,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写道:感谢张莉萍老师三年的悉心教导,感谢王校长的关心和支持。
感谢我的母亲和外婆,感谢所有曾经帮助过我的叔叔阿姨。
感谢了班主任,感谢了校长,感谢了母亲外婆,感谢了所有帮助过他的人。
我把那段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慢慢凉了下去。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我周仁连三个字。
唯独没有我。
我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年的辅导,两万块的补贴,放弃市重点的工作,搭进去一段婚姻。
所有这些,在他那段感谢词里,连个"其他老师"的边都没沾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窗外是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水泥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浪。
可我心里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怎么都暖不过来。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同事们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张莉萍最先忍不住,走到我桌前,表情复杂地说道:
"老周,那条朋友圈你看到了吧?"
我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批改手里的试卷。
张莉萍叹了口气说道:
"你辅导了五年,人家一个字都没提你,你心里不堵得慌?"
我抬起头,冲她笑笑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我当初就跟他说过,别提我的名字。"
张莉萍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旁边的同事也都停下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继续说道:"当初被举报那事你们都知道,我怕给他惹麻烦,让他别提我。"
张莉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回自己座位去了。
我继续埋头批改试卷,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其实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什么被举报不方便提,不过是我自己找的台阶罢了。
感谢词里那么多人他都敢感谢,偏偏少了我一个,这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不敢往深了想,怕一想就收不住,怕一想心里那点念想就彻底碎了。
那天下班后我没回出租屋,一个人在县城的街上走了很久很久。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旧衬衫的中年男人。
我走到一家小超市门口,买了一瓶白酒,提着回到那间逼仄的出租屋。
我坐在窗前,对着窗外的夜色,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瓶子见底。
我没哭,我这人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可那天晚上,我心里在滴血。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站在破旧门槛上的瘦小男孩,想起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发亮的眼睛。
我想起他外婆跪在教育局门口的那一幕,想起自己媳妇摔碗的那一幕。
我想起那些风雨无阻的夜晚,想起那些我从工资里抠出来的三百块钱。
五年啊,整整五年,喂条狗都知道摇尾巴,我喂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
可我还是不死心,还在给自己找借口,说他是怕给我惹麻烦才不提的。
我就是这么个窝囊废,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活该我这辈子没出息。
那瓶酒喝完,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的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假转眼就过了大半,陆一诚再没来找过我一次。
我有时候想给他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偶尔在他外婆那儿听说他在家准备上大学的行李,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心想也是,清华新生报到的事多着呢,他顾不上我也正常。
我开始试着说服自己放下这件事,告诉自己当初不就是想帮他吗?
他考上了,我的目的达到了,还图什么回报呢?做好事不能求回报,对吧?
可每次说服完自己,心里还是堵得慌,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我这人就是想不开,明明知道该放下了,就是放不下,跟自己较劲。
开学前一周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批改暑假作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以为是隔壁老陈来借东西,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一抬头,愣住了。
陆一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热络、亲近、还带着讨好。
他叫了一声周老师好久不见,语气亲热得像是我俩昨天还一起吃过饭似的。
我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侧身让他进屋,随口问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笑着说道:"老师您搬家了我听说了,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
他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的泡面箱子,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那东西很快就消失了,他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他说明来意。
他没坐,站在我面前,把手里的档案袋递过来,神色诚恳得没有一丝破绽。
他开口说道:"老师,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清华新生有个校级奖学金评选。"
"需要高中老师的推荐信,我已经把内容写好了,您直接签个名就行。"
我接过那个档案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这是头一回主动来找我帮忙。
一瞬间我心里竟然涌起一股暖意,觉得这孩子还是记着我的,没把我忘了。
我打开档案袋的封口,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来看。
那一刻,我拿着信纸的手指猛地一僵,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我的目光定在那张信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瞳孔渐渐放大。
推荐信的抬头写着:尊敬的清华大学奖学金评审委员会。
第一段写的是:陆一诚同学高中三年,在班主任张莉萍老师的悉心指导下,成绩突飞猛进。
第二段写的是:该生自律性极强,在缺乏专业辅导资源的情况下,凭借个人努力取得了优异成绩。
第三段写的是:作为他的物理老师,我见证了他完全依靠自身天赋和勤奋走到今天。
落款处空着,等我签上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信纸,手开始发抖,抖得连纸都拿不稳了。
五年,整整五年。
我放弃了市重点两倍工资的工作,搭上了自己的婚姻和家庭。
我被人举报差点丢了饭碗,每周三个晚上风雨无阻地给他补课。
那些我以为的付出,那些我自掏腰包的钱,那些我觉得值得的牺牲。
在这张信纸上,全都变成了:缺乏专业辅导资源,完全依靠自身天赋和勤奋。
而我周仁连,只是一个用来签名的工具人。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干净的、毫无愧色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那笑容里写满了理所当然,写满了心安理得。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瘦小的、穿着短一截校服裤子的男孩。
那个说"老师您别告诉别人,我怕同学说我出风头"的男孩。
那个说"我没提您的名字是怕被举报您有偿补课"的男孩。
原来从一开始,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发亮的眼睛里,装的就不是感动。
装的是计算,是盘算,是冷冰冰的利用和算计。
我这个傻子,被人骗了五年还在替人找借口,活该我这辈子被人当冤大头。
我攥着那张信纸,指节都泛白了,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陆一诚站在一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试探着开口说道:"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信上有什么问题?"
我没说话,把那封推荐信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字一句。
缺乏专业辅导资源,完全依靠自身天赋和勤奋。
好一个缺乏专业辅导资源,好一个完全依靠自身天赋和勤奋。
我周仁连这五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原来连个屁都不算。
陆一诚见我不说话,开始有些着急了,凑近一步催促道。
他催促说道:"老师,您直接在落款处签个名就行,不用改内容的。"
他又说道:"我查过了,评委不会细看的,您就当帮我最后一个忙。"
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是我熟悉的谦卑和诚恳。
那种表情我看了五年,现在想来,每一次都是演出来的。
我把信纸慢慢放到桌上,拿起那支用了十几年的旧钢笔。
陆一诚眼睛一亮,以为我要签名,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我把钢笔握在手里,凝视着那张信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我在落款处慢慢写下了四个字。
陆一诚伸着脖子凑过来看,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脸色唰地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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