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水沿着崭新的撬痕往下淌。

那扇黄花梨木大门上,父亲亲手雕刻的莲花纹样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沈雅洁站在别墅前的香樟树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感觉不到冷。

透过洞开的大门,她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在客厅比划测量。

为首那个熟悉的背影正用洪亮的嗓音说:“这客厅挑高六米二,至少值一千两百万!”

那是她的公公曾振国。

三天前,这位老人还坐在她家的沙发上,苦口婆心地说:“雅洁啊,咱们都是一家人。”

沈雅洁缓缓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

110的号码先被拨通,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报案,有人非法侵入住宅并企图侵占房产。”

挂断后,她又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三个备注着媒体名字的联系人。

“张记者吗?我是沈雅洁,有个新闻线索您一定感兴趣。”

雨越下越大,别墅里的看房人陆续走出。曾振国终于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儿媳,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堆起笑容走来。

“雅洁,你听爸解释——”

闪光灯在此时突兀地亮起。

不止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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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母去世满一年的那天下午,沈雅洁独自在别墅里整理旧物。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这栋八百平的房子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

母亲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

红木书桌上,镇纸压着半幅没写完的毛笔字。沈雅洁轻轻抚过纸面,“宁静致远”四个字只写到“致”字的最后一笔。

她记得那天。

母亲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饺子,说父亲钓到了一条好大的鲤鱼。她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回复说周末再回去。

周末再也没有到来。

高速公路上那场连环追尾,带走了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

是丈夫赵英卫打来的。

“雅洁,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在爸妈这儿。”沈雅洁合上母亲的字帖,“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今晚……能不能早点回来?爸说想一起吃个饭。”赵英卫顿了顿,“高义也来。”

沈雅洁微微皱眉。

小叔子曾高义已经半年没露面了。上次见他是春节,他开着一辆崭新的路虎,说是做生意赚了大钱。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她问。

“就是……家庭聚餐。”赵英卫的声音更低了,“爸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窗外传来鸟鸣声。

沈雅洁看着书架上父母并排摆放的照片,轻声说:“我六点前到家。”

挂断电话后,她在书房多坐了一会儿。

夕阳西斜时,她开始检查别墅的各个房间。这是父母去世后养成的习惯——每周来两次,开窗通风,给花草浇水,仿佛他们只是出了趟远门。

地下室的酒柜里,父亲收藏的茅台还整齐排列着。

沈雅洁拿出一瓶2015年的,那是父亲说她结婚时要开的酒。婚礼那天太过忙乱,最后开的是另一瓶。

她把酒放回去时,注意到柜门有些松动。

蹲下身查看,发现合页的螺丝松了两颗。父亲是个细致的人,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除非……

沈雅洁站起身,环顾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蛛网般悄悄缠上心头。

02

曾振国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餐桌上的六菜一汤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子。曾高义低着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发青的眼圈。

“吃啊,都愣着干什么。”赵英卫勉强笑着打圆场。

沈雅洁夹了一筷子清蒸鱼。

鱼肉鲜嫩,但她尝不出味道。

“高义。”曾振国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铅,“你跟大伙说说吧。”

曾高义抬起头,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

“一点问题?”曾振国猛地拍了下桌子,“一千万的债叫一点问题?!”

沈雅洁的手顿住了。

赵英卫脸色发白,下意识看了妻子一眼。

“爸,您别激动。”曾高义搓着手,“就是资金周转不过来,那些人也太狠了,利息滚得飞快……”

“你借的是高利贷?”沈雅洁放下筷子。

餐厅里安静下来。

曾振国长长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失望。

“高义被人骗了,说是投资物流园区,结果钱一进去,那边的人就跑了。”老人揉了揉太阳穴,“现在讨债的天天堵门,说不还钱就要……”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报警了吗?”沈雅洁问。

“报什么警!”曾振国突然激动起来,“那些人是好惹的吗?报警了高义还要不要命了?!”

赵英卫低声说:“雅洁,这事儿……比较复杂。”

沈雅洁看着丈夫躲闪的眼神,又看向公公。

曾振国此刻正望着她,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期待。

“爸的意思是?”她直接问。

老人挪开视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咱们是一家人,现在高义有难,不能见死不救。”他说得很慢,“这房子……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学区房,应该能贷出些钱。”

沈雅洁心里一沉。

那套房子是她和赵英卫婚后买的,首付她出了七成。

“能贷多少?”赵英卫小声问。

“我问过了,最多三百万。”曾振国说,“还不够。”

又是一阵沉默。

曾高义突然开口:“嫂子,我知道这事不该连累你们,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的眼圈发红,“那些人说,下周再还不上,就要卸我一条腿。”

他说着竟要跪下,赵英卫赶紧扶住。

“你干什么!”

沈雅洁静静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客厅的灯在曾振国头顶投下阴影。老人再次看向她时,目光扫过她的脸,最终停在她身后的方向。

仿佛在估量什么。

“先吃饭吧。”沈雅洁重新拿起筷子,“这事从长计议。”

那晚回家的路上,赵英卫一直很沉默。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高义是我亲弟弟。”

沈雅洁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

“所以呢?”

赵英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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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赵英卫变得有些奇怪。

他接电话总是避开沈雅洁,有时在阳台一聊就是半小时。手机也设了新的密码,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

周三晚上,沈雅洁醒来发现身边空着。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

她轻轻走过去,听见赵英卫压低的声音:“爸,这样真的不行……那是她父母留的……”

停顿。

“我知道,但……好,我再说说看。”

电话挂断了。

沈雅洁退回卧室,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的心跳得很稳。

第二天是周末,赵英卫说公司要加班。

沈雅洁等他出门后,换衣服去了别墅。

这次她带了一个小工具箱。

从地下室开始,她仔细检查每个房间。母亲的梳妆台抽屉、父亲书桌的暗格、客厅挂钟的背后……

最后在书房保险箱里,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房产证、土地证、公证书。

父母在去世前半年做了遗嘱公证,白纸黑字写明这栋别墅由独生女沈雅洁单独继承。

公证书的最后一页,还有父亲的一行手写备注:“此房产与雅洁婚后财产无关,系其个人所有。”

沈雅洁抚摸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她把所有文件拍下清晰的照片,上传到加密云盘。原件则用防水袋装好,放回保险箱。

做完这些,她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

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薇。

“雅洁,有件事得跟你说。”林薇的声音很严肃,“我老公他们银行今天接到个咨询,问别墅抵押贷款的事,地址好像是你父母那套……”

沈雅洁握紧了手机。

“谁咨询的?”

“一个姓曾的中年男人,说是业主的父亲。”林薇顿了顿,“雅洁,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

沈雅洁走到窗边,看见赵英卫的车停在门外。他下车时抬头望向书房窗户,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他看起来有些慌张。

“没事。”沈雅洁对电话说,“谢谢你薇薇,回头请你吃饭。”

挂断电话,她下楼开门。

赵英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她爱吃的蛋挞。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来给花浇水。”沈雅洁侧身让他进来,“你不是加班吗?”

“提前结束了。”赵英卫把蛋挞放在桌上,“路过金凤城买的,还是热的。”

沈雅洁拆开盒子,蛋挞的香气飘出来。

她掰开一个,递给他一半。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像很多个平常的午后。

“英卫。”沈雅洁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要在你爸你弟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赵英卫手里的蛋挞掉在了地上。

04

曾振国是周日上午十点来的。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曾高义,以及一个穿polo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刘经理,做资产评估的。”曾振国介绍得理所当然,“雅洁,给客人倒茶。”

沈雅洁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赵英卫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茶盘,脸色尴尬。

“爸,您怎么没说今天要带人来……”

“自己家人,说什么说。”曾振国大手一挥,转向刘经理,“小刘,你到处看看,估个实在价。”

刘经理点头哈腰,掏出卷尺就要量客厅尺寸。

“等等。”沈雅洁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爸,您这是要做什么?”

曾振国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雅洁,来,坐下说。”

沈雅洁没动。

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高义的事不能再拖了。我想了想,你们那套学区房最多贷三百万,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挑高的客厅。

“这套房子,地段好,面积大,我打听过了,能卖一千多万。”

空气凝固了。

赵英卫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手背上。

“爸!”他的声音发颤,“这是雅洁父母的房子!”

“我知道。”曾振国说得理所当然,“但雅洁嫁到我们曾家,就是一家人。现在家里有难,她难道不该出力?”

曾高义小声说:“嫂子,算我借的,以后一定还……”

“怎么还?”沈雅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用你那个跑路的物流园区还?还是用你欠的一千万高利贷还?”

曾高义涨红了脸。

刘经理尴尬地站着,进退两难。

“雅洁,你怎么说话呢!”曾振国沉下脸,“高义是你小叔子,是你丈夫的亲弟弟!”

“所以呢?”沈雅洁向前走了一步,“所以我父母的遗产就该填他的窟窿?”

“什么叫填窟窿!”曾振国猛地站起来,“这是救急!是保住你弟弟的命!你一个当嫂子的,怎么这么冷血!”

赵英卫拉住父亲:“爸您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曾振国甩开儿子,“眼看着高义被人逼死吗?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救人有什么不对!”

沈雅洁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这个她叫了五年“爸”的老人,此刻如此陌生。

“这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她一字一句地说,“谁也没有权利卖它。”

“你的?”曾振国冷笑,“你嫁进曾家,连人都是曾家的,房子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赵英卫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爸!您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曾振国指着沈雅洁,“她嫁给你,就是我们家的人。她父母死了,遗产自然归我们曾家处置!”

沈雅洁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口。

“爸,现在是2023年,不是1923年。”她走到门口,拉开大门,“请回吧。这套房子,谁也别想动。”

刘经理最先溜了出去。

曾高义跟着,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曾振国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雅洁,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沈雅洁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赵英卫蹲在她面前,想碰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

沈雅洁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英卫,这是我们俩的事。”她说,“别让他们毁了我们。”

赵英卫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但沈雅洁知道,事情还没完。

曾振国最后那个眼神,像盯上猎物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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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下午,沈雅洁在杭州出差。

原定两天的会议提前结束,她改签了最早的航班。飞机落地时是下午四点,她没有告诉赵英卫。

出租车停在别墅区门口时,天色有些阴沉。

沈雅洁拉着行李箱往里走,远远看见自家别墅前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背影像极了曾振国。另外两个陌生人正拿着手机拍摄房屋外观。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

沈雅洁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放下行李箱,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缓缓走近。

“这房子房龄十五年,但保养得好。”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介绍,“产权清晰,业主急售,价格可以谈。”

他面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妇,频频点头。

“能进去看看吗?”女人问。

“当然。”西装男转身,正好看见走过来的沈雅洁。

他愣了一下:“您是?”

曾振国这时回过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雅洁?你怎么……”

“这是我家。”沈雅洁关掉录像,声音平静得可怕,“请问你们在干什么?”

看房的那对夫妇察觉到不对劲,后退了两步。

西装男硬着头皮说:“我们是中介,带客户看房。这位曾先生说他是业主的父亲,有处置权……”

“他没有。”沈雅洁打断他,“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气氛僵住了。

曾振国走过来,压低声音:“雅洁,咱们进屋说。”

“就在这儿说。”沈雅洁提高音量,“爸,您带人撬了我家的锁,私自带人看房,这是什么意思?”

那对看房的夫妇对视一眼,匆匆说了句“我们再考虑考虑”,快步离开了。

中介也想走,被沈雅洁叫住。

“等等。你们是哪家公司的?撬锁入室,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这……这锁是曾先生让开的……”中介额头冒汗。

曾振国一把拉住沈雅洁的胳膊:“你非要在这儿闹是不是?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沈雅洁甩开他的手,“您带人撬门卖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丑?”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物业电话。

“你好,我是梧桐苑17栋的业主沈雅洁。我家大门被人非法撬开,请马上派保安过来。”

曾振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雅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长辈会偷卖儿媳的房产吗?”沈雅洁盯着他,“爸,我现在还叫您一声爸。您现在就带人离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曾振国胸膛起伏,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你以为你报警有用?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已经和买家谈好了,一千万,下周就过户!”

沈雅洁的心沉到谷底。

“您哪来的权利过户?”

“权利?”曾振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雅洁没想到,公公竟然留了一手。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张纸,而纸上的内容,更是让她两眼一黑,腿忍不住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