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喧嚣瞬间冻结。萧高飞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
“你们知不知道,当年她可是我……”
他醉醺醺地指着婉清,然后弯腰剧烈呕吐起来。几个男同学慌忙扶他去洗手间。
但“同居两年”这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飘在了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转向了我,又迅速移开,假装喝酒或夹菜。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慢擦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妻子叶婉清。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雪白。此刻她正微微侧着脸,望着萧高飞被扶走的方向。
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一丝窘迫。
当她转回头对上我的目光时,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我等着她解释,或者至少给我一个眼神暗示。
她却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都是过去的事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挑衅:“嫌脏就离。”
我看着她那张漂亮却冷漠的脸,突然笑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然后我说:“好,离吧。”
婉清脸上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彻底碎裂了。
01
同学会的前一天晚上,婉清在衣帽间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时,已经十点半。经过衣帽间门口,看见她还站在落地镜前。
三套礼服平铺在沙发上——黑色露背长裙、香槟色及膝小礼服,还有那件墨绿色的丝绒。
她手里拿着绿色那件,对着镜子比划,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
“需要帮忙吗?”我靠在门框上问道。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裙子差点滑落。
“不用。”她很快恢复平静,“明天同学会,不知道穿哪件合适。”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裙子,看了看标签。
“这件你上周才买的。”我说,“很适合你。”
婉清看了我一眼,接过裙子重新挂好。
“萧高飞也会去。”她突然说,语气很随意,“好几年没见了。”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萧高飞这个名字,在我们的婚姻里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每次出现,气氛都会微妙地变化。
大学时,他是婉清最好的朋友,或者说,男闺蜜。
毕业后他出国深造,三年前我们结婚时,他寄来了一份昂贵的礼物,人却没回来。
这次是他回国后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
“听说他继承了家里的公司,做得很大。”婉清一边整理衣架一边说,“这次聚会就是他牵头组织的,在金鼎酒店。”
金鼎是市里最贵的酒店之一。萧高飞还是老样子,喜欢用钱来刷存在感。
“明天我送你过去?”我问。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婉清说,“可能会晚点回来,他们说要续摊。”
我“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英朗。”她叫住我。
我回头。她站在衣帽间柔和的灯光下,墨绿色的裙子在她手中泛着细腻的光泽。
“你会介意吗?”她问,“萧高飞……你知道我们以前关系很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如果我说介意,你就不去了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不是。只是不想你多想。”
“我不会多想。”我说,“你们是老同学,见面很正常。”
说完我回到书房,关上了门。
坐在书桌前,我却无法集中精神。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变得模糊,脑海里反复出现婉清刚才的眼神。
那种闪烁的、带着些许紧张的眼神。
结婚三年,我们的感情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激烈争吵,也很少甜蜜缠绵。像是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共同经营着一家叫“婚姻”的公司。
婉清性格清冷,情绪很少外露。而我习惯把想法藏在心里,用理性处理一切。
这样的相处模式很舒服,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今晚,看到她为了一次同学会如此认真地挑选衣服。
直到听到萧高飞这个名字时,她语气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相册。那是我们婚礼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婉清穿着洁白婚纱,笑容得体而优雅。我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看起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翻到最后一页,是婚礼来宾的签名页。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英文签名:“Gavin Xiao”。
萧高飞的英文名。
他送来的礼物是一套蒂芙尼的银质餐具,价值不菲。附赠的卡片上只写了“祝幸福”三个字,没有落款。
但婉清一眼就认出了字迹。
当时她拿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句:“他还是老样子。”
我问:“谁?”
“萧高飞。”她把卡片收进抽屉,“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这个定义在我们婚后从未更新过。
我合上相册,听见婉清走进卧室的脚步声。
她洗漱的时间比平时长。我躺在床上看书,直到她掀开被子躺进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晚安。”她说。
“晚安。”我回应。
黑暗中,我们都睁着眼,谁也没有先睡着。
02
金鼎酒店三楼的宴会厅,装修得金碧辉煌。
我因为临时有个客户会议,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才到。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徐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我一眼就看到了婉清。
她果然穿了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坐在圆桌的靠窗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萧高飞坐在她左边,正侧着头对她说话。
我走过去时,萧高飞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哟,新郎官终于到了!”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徐英朗是吧?久仰久仰。我是萧高飞,婉清的老同学。”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某种示威的意味。
我点点头,与他握了握手:“你好。”
“英朗,坐这边。”婉清指了指她右边的空位。
我刚坐下,萧高飞就隔着婉清探过身来:“徐总做什么行业的?听婉清说你很厉害啊。”
“互联网行业,小公司而已。”我说。
“谦虚了!”萧高飞端起酒杯,“来,第一次见面,我敬你一杯。感谢你这几年照顾我们家婉清。”
“我们家婉清”。这个用词让桌上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我端起茶杯:“不好意思,开车来的,以茶代酒。”
萧高飞挑了挑眉,但没有勉强,自己一饮而尽。
聚会气氛很快热烈起来。这些大学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难得聚这么齐。大家聊着当年的糗事,谁追过谁,谁挂过科,谁在宿舍楼下摆过蜡烛。
萧高飞显然是聚会的中心。他说话声音洪亮,动作幅度大,每句话都伴随着手势。
“记得吗婉清?大二那年冬天,你重感冒,是我背你去医院的!”萧高飞说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婉清笑了笑:“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轻得跟片羽毛似的。”萧高飞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在医院守了你一整夜,生怕你烧坏了。”
桌上有女生轻笑:“萧高飞,你对婉清可真上心啊。”
“那当然!”萧高飞拍着胸脯,“我俩什么关系?铁哥们!”
他说这话时,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婉清身后的椅背上。
从我的角度看去,那只手几乎要碰到婉清的肩膀。
婉清没有躲开,只是低头抿了一口果汁。
“说起来,你俩当年真没谈过?”一个男生醉醺醺地问,“全班都觉得你俩是一对。”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萧高飞哈哈大笑:“瞎说什么呢!我们就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他说着,凑到婉清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婉清皱了皱眉,轻轻推了他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更像是打情骂俏。
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慢慢吃着。鱼肉鲜嫩,调味恰到好处。
“徐总怎么不说话?”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女生问,“是不是我们太吵了?”
我放下筷子,微笑:“没有,听大家回忆青春,挺有意思的。”
“就是,让人家徐总静静。”萧高飞接话,“咱们这群老同学吵吵嚷嚷的,别把徐总吓着了。”
他话里有话,但我假装没听出来。
饭局进行到一半,萧高飞已经喝了不少。他站起来说要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
一群三十多岁的人玩这个,其实有点幼稚。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大家都起哄同意。
酒瓶转到萧高飞时,他选了大冒险。
“给你通讯录里第三个人打电话,说‘我爱你’!”有人提议。
萧高飞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三个名字,脸色变了变。
“换一个换一个!”他摆手。
“不行不行!愿赌服输!”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萧高飞拨通了电话,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一个女声传来:“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萧高飞深吸一口气:“那什么……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婉清无奈的声音:“萧高飞,你又喝多了吧?”
全场爆笑。萧高飞连忙挂断电话,尴尬地挠头。
婉清从包里拿出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萧高飞:“有意思吗?”
“意外,纯属意外!”萧高飞双手合十,“我道歉,自罚三杯!”
他又灌下三杯白酒,脸上已经红得发亮。
婉清摇摇头,眼神里却有一丝纵容。
那种眼神,我从未在她看我的时候见过。
03
酒过三巡,场面更加热闹。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抱在一起回忆青春。
萧高飞彻底放开了。他搂着婉清的肩膀,指着墙上的一幅画说:“记得吗?咱们美院旁边那家奶茶店,墙上就挂的这种风格的画。”
婉清轻轻挣脱了他的手,但萧高飞很快又搭了上来。
这次她没再躲。
“那时候你总说想开家画廊。”萧高飞的声音带着醉意,“我说好啊,等你开了,我买下你所有的画。”
“醉话就别提了。”婉清说。
“怎么是醉话?”萧高飞突然认真起来,“我那时候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桌上又安静了。几个同学偷偷看我,眼神复杂。
我端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起身去拿茶壶时,萧高飞叫住了我。
“徐总,咱俩得单独喝一个。”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小酒杯,塞给我一个。
“我真开车。”我说。
“叫代驾!今天我请!”萧高飞大手一挥,“这杯酒你必须喝,为了婉清。”
我看着他:“为了婉清?”
“对!”萧高飞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婉清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你得对她好,听见没?要是对她不好……”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婉清站起来拉他:“高飞,你喝多了。”
“我没多!”萧高飞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徐英朗,我问你,你知道婉清最喜欢吃什么吗?知道她怕黑吗?知道她画画时喜欢听什么音乐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在宣示主权。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她喜欢清蒸鲈鱼,不怕黑但是讨厌突然的声响,画画时喜欢听肖邦。”
萧高飞愣住了。
我继续说:“她咖啡要加一勺糖半勺奶,看书时习惯折页角,下雨天会膝盖疼,是从小练舞落下的毛病。”
每说一句,萧高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我顿了顿,“都是作为丈夫应该知道的。”
萧高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仰头把酒干了。
他回到座位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但酒精很快又让他兴奋起来,开始拉着婉清回忆更多大学往事。
“记得那次写生吗?咱俩在山里迷路了,只好在守林人的小屋里过夜。”
“嗯。”婉清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真冷啊,我们生了一堆火,聊了一整夜。”萧高飞的眼神飘向远方,“你说你以后要嫁给爱情,不管对方有没有钱。”
婉清端起酒杯,手指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们结婚前的一次对话。
那时我问她,为什么选择我。她说因为我稳重可靠,能给她的生活带来安全感。
我说:“不是因为爱情吗?”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想来,那个笑容里藏着太多内容。
萧高飞还在滔滔不绝:“还有毕业展那天,你穿着白裙子,像个仙女。那么多人都来看你的画,但你只问我怎么样。”
“我说什么来着?”他拍着脑袋,“我说,婉清,你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就是我,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
这话说得太重,连其他同学都听不下去了。
一个女生打圆场:“高飞你真喝多了,净胡说。”
“我没胡说!”萧高飞激动起来,“当年要不是我……”
“萧高飞!”婉清突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够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
萧高飞盯着婉清,眼神从激动慢慢转为某种受伤的情绪。
“好,好,我不说了。”他颓然坐下,又开了一瓶酒。
那之后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有人提议玩游戏,有人开始聊工作孩子,试图转移话题。
但我能感觉到,暗流在表面之下涌动。
婉清低头玩着手机,侧脸线条紧绷。萧高飞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神时不时飘向她。
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观察着这场无声的戏剧。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婉清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我从未真正走进过的。
那块地方,或许永远属于另一个人,属于那段我无法参与的青春。
04
晚上九点,饭局接近尾声。有人提议去KTV续摊,一半的人响应。
婉清看了我一眼:“我想回家了。”
“别啊!”萧高飞立刻说,“这才几点?大家难得聚一次!”
他站起来,脚步已经不稳:“今天谁都不许先走!我请客,咱们玩通宵!”
几个同学扶住他:“高飞,你真喝多了,坐下歇会儿。”
“我没多!”萧高飞推开他们,走到包厢中央,“今天高兴!特别高兴!”
他转向婉清,眼神迷离:“婉清,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
婉清没说话,握紧了手里的包。
“因为我听说你结婚了。”萧高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娶走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婉清,该走了。”
“等等!”萧高飞拦住我,“徐总,最后一个问题。”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太私密,也太突兀。包厢里鸦雀无声。
我看着萧高飞,又看了看婉清。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这是我和婉清之间的事。”我说。
“哈!”萧高飞大笑,“不敢回答?那我告诉你,我爱过她!爱了整整七年!”
“萧高飞你闭嘴!”婉清终于爆发了,声音带着颤抖。
“我为什么要闭嘴?”萧高飞转向她,眼睛通红,“我憋了这么多年,今天必须说!婉清,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
婉清站起来,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但萧高飞拉住了她的手腕:“别走!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放开她。”我说。
萧高飞像是没听见,紧紧抓着婉清不放。婉清挣扎着,丝绒裙子在拉扯中起了皱褶。
我走过去,抓住萧高飞的手腕,用力掰开。
“我说,放开她。”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上的力道不小。萧高飞吃痛,松开了手。
他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徐英朗,你得意什么?你知道她的一切吗?你知道她——”
“高飞!”婉清尖叫着打断他,“求你别说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见她哭。
萧高飞愣住了,看着她的眼泪,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婉清,我喝多了……”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
婉清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英朗,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帮她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萧高飞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你们知不知道,当年她可是我……”
他顿了顿,然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后半句:“……同居了两年的女朋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僵在那里,表情凝固在脸上。有人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高飞说完这句话,突然弯腰剧烈呕吐起来。污物溅在地毯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几个男同学反应过来,慌忙扶起他往洗手间去。
但他的话,已经像炸弹一样在包厢里炸开了。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婉清。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空白。
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低头假装玩手机。但那些偷偷瞟来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走回桌边,拿起纸巾,慢慢擦手。
一下,两下,三下。
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婉清。
05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像两个陌生人在进行无声的较量。
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婉清先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我反应。但我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挑衅,某种破罐破摔的意味:“嫌脏就离。”
说这话时,她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冷得像冰。
那姿态像是在说: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
包厢里彻底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我的反应。愤怒?崩溃?还是歇斯底里?
我看着婉清那张漂亮却冷漠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的婚姻,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以为我们至少建立起了某种默契,某种信任。
原来都是错觉。
她心里一直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而我像个傻子一样。
以为我们的感情虽然平淡,但至少真诚。
我笑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听不见。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成全你。”
“不是……”婉清摇头,慌乱地向前走了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只是随口一说?只是气话?叶婉清,你三十一岁了,应该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抓住包带,指节发白。
“英朗,我们回家说,好不好?”她压低声音,带着哀求,“回家我再跟你解释……”
“不用了。”我打断她,“就在这里说吧。既然萧高飞都当众爆料了,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转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学,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你们继续,我们先走一步。”
说完,我拿起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
“徐英朗!”婉清在身后喊我,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我听见急促的高跟鞋声,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别走……”她低声说,手指冰凉,“求你,别走……”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松开。”我说。
她没有松,反而抓得更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只是太难堪了……”
“难堪?”我终于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叶婉清,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当着你所有同学的面,你的男闺蜜曝出你们同居两年,而你第一反应是挑衅我?”
“不是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就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我冷笑,“‘嫌脏就离’,这话真有意思。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过去嫌弃你?叶婉清,我们结婚三年了,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
她愣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继续说:“我生气不是因为你的过去,而是因为你的隐瞒。三年,整整三年,你从未提过这件事。而今天,当这件事以最难看的方式被揭穿时,你的反应是让我难堪。”
“对不起……”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和萧高飞,真的只是‘过去的事’吗?看看今晚他的表现,看看你看他的眼神。叶婉清,你敢说你对他就没有一点留恋?”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量。
我点点头,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冷却了。
“我明白了。”我说,“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家里那套房子归你,存款我们平分。至于其他,按法律规定来。”
“不……”她摇头,紧紧抓住我的袖子,“我不要离婚,英朗,我们不能离婚……”
“为什么不能?”我问,“你刚才不是说得挺潇洒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喘不过气,“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周围同学都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看着婉清哭花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的婚姻,原来建立在这么大的谎言之上。而我像个瞎子,从未察觉。
“今晚我去酒店住。”我说,“明天我会回家拿东西。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掰开她的手,这次她没有再抓上来。
走到电梯口时,我听见包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镜面电梯壁里,我的脸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手指在“婉清”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拨出去。
06
我在金鼎酒店开了间房,和聚会包厢在同一栋楼,但感觉像是两个世界。
房间很安静,隔音很好。我听不到楼上的任何声音,也听不到自己心里的声音。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天花板上的花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我睁着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晚的一切。
婉清挑选礼服时的认真。
萧高飞搭在她椅背上的手。
她看萧高飞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还有那句“嫌脏就离”。
每一个细节,现在想来都有迹可循。只是我太迟钝,或者说,太信任她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婉清发来的微信。
“英朗,你在哪里?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今晚的事我可以解释,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还是没有回。
第三条:“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隐瞒,也不该说那种话。但我和萧高飞真的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吗?那为什么萧高飞会那么激动?为什么婉清会那么在意他的感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婉清”两个字闪烁,直到自动挂断。
她打了三次,我都没接。
凌晨两点,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我们唯一的合照,拍于结婚前一个月。在海边,她笑得有些拘谨,我的手搭在她肩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平淡而安稳地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真是天真。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愿岁月静好,与君同老。”
婉清的字迹,清秀工整。
三年过去了,岁月没有静好,我们也没有同老。
门铃突然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我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婉清。
她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头发有些凌乱,妆已经花了。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皱巴巴的,肩上披着我的外套——是我今晚落在包厢的。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前台说的……”她的声音沙哑,“我说我是你妻子,他们告诉了我房间号。”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准备关门。
她伸手挡住门缝:“就五分钟,求你了。”
她的手指被门夹了一下,疼得缩回去,但眼神依旧固执。
我叹了口气,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房间,站在地毯中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吧。”我说。
她没有坐,而是转过身看着我:“英朗,对不起。”
“你今晚已经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想离婚,真的不想。”
“为什么?”我问,“因为习惯?因为生活稳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摇头:“因为我爱你。”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清了。
我笑了,笑得很讽刺:“叶婉清,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隐瞒那么重要的事。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种话。”
“我当时是慌了……”她急切地解释,“萧高飞突然爆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假装不在乎,假装强硬……”
“所以你就选择伤害我?”我问,“用最伤人的话来武装自己?”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凌晨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只是少了几分喧嚣。
“婉清,”我说,“我们需要诚实地谈谈。你和萧高飞,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慢慢开口:“我们大学时在一起过,大二开始的。那时候他很照顾我,我父亲生病,他帮了我很多……”
“同居两年是怎么回事?”我问。
“大四那年,我们在校外租了房子。”她声音很低,“一直住到毕业。那时候我们说好,毕业后就结婚。”
“然后呢?”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他家里不同意。他父母想要他娶门当户对的女孩,而我父亲只是个普通教师,还重病需要钱。”
我转过身看着她。
“他父亲来找过我。”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他。我拒绝了。但后来……我父亲病情恶化,需要手术,需要很多钱。”
她抬起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
“所以你拿了钱?”我问。
她点头,肩膀剧烈起伏:“五十万。他父亲说,只要我离开萧高飞,这钱就是我的,还会送我父亲去最好的医院。”
“你答应了。”
“我还能怎么办?”她哭着说,“看着我父亲死吗?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萧高飞知道吗?”
“他不知道。”她摇头,“我骗他说我爱上别人了。然后很快搬走,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后来听说他出国了,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我走到她面前,递了张纸巾。
她接过,擦了擦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结婚前我问过你,”我说,“有没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你说没有。”
“对不起……”她重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段过去太不堪了,我不想回忆,也不想让你知道……”
“所以你就选择隐瞒。”我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但你都没有。”
“我怕你介意……”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怕你知道我曾经为了钱离开一个人,会觉得我……脏。”
最后那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我心上,却有千斤重。
我忽然明白她今晚那句话的由来了。
“嫌脏就离”——原来在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是脏的。
07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婉清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攥着纸巾,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靠在窗边,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
忽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今晚萧高飞的反应,”我说,“是因为他还不知道真相?”
她点头:“他一直以为我当年移情别恋,所以恨了我很多年。今晚喝多了,看到我们……看到我们在一起,他可能控制不住情绪。”
“那你呢?”我问,“你对他就没有一点旧情?”
她猛地抬头:“没有!真的没有!英朗,你相信我,我和他早就结束了。今晚我只是……只是觉得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当年那样伤害他。”她声音哽咽,“也愧疚没有告诉他真相。如果他知道我是被迫的,也许就不会恨我这么多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婉清,”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其实有别的选择?你可以告诉萧高飞真相,和他一起面对。”
“我试过……”她摇头,“但他父亲说,如果告诉高飞,他就切断高飞所有的经济来源。那时候高飞刚毕业,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替他做了决定。”我说,“你觉得这是为他好。”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叹了口气。很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你父亲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不错。”她说,“那五十万,我工作后慢慢还清了。连本带利,都还给了萧家。”
“为什么不告诉萧高飞?”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不想让他和他父亲反目。而且那时候,我已经遇到你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英朗,”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隐瞒,不该在你问我时撒谎。但我真的……真的爱你。”
她伸手想碰我,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安稳的三年。”她眼泪又涌出来,“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尊重和平等。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健康的感情是什么样子。”
“可是你还是没告诉我。”我说。
“因为我害怕。”她终于承认,“害怕你知道我的过去,会觉得我配不上你。害怕你会像萧高飞父亲一样,看不起我。”
我看着她,这个看似坚强独立的女人,原来内心藏着这么深的自卑。
“婉清,”我说,“我们结婚三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
她愣住了。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和别人同居过,”我继续说,“我生气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三年了,你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不是的……”她摇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只是觉得我会因此看不起你?婉清,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点点头,心里的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说,“我去再开一间房。”
我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英朗!”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