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包厢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着暖黄的光。

圆桌中央的百合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与菜肴的热气混合在一起。

我坐在妻子赵雨婷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瓷茶杯的边缘。

岳母程爱萍正在给姨母于玉霞夹菜,声音洪亮而热情。

“玉霞你尝尝这个,雨婷特意点的,她知道你爱吃海参。”

赵雨婷微微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没看我一眼。

这样的家宴每年都有三四次,每次都是一样的流程。

程爱萍掌控全场,岳父赵家明沉默喝酒,雨婷扮演孝顺女儿。

而我,是那个需要被敲打、被提醒、被安排的女婿。

“修洁啊。”程爱萍突然转向我,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

全桌亲友的目光随之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等待那句熟悉的话。

“今年公司效益怎么样?听说你们行业今年不错。”

姨母于玉霞接话:“是啊,我邻居儿子在互联网公司,年终奖拿了二十万呢。”

程爱萍摆摆手:“二十万算什么,我们修洁可是干技术的。”

她看向我,像是随意聊天:“今年年薪有八十万了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赵雨婷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依然没有抬头。

程爱萍继续笑着说:“既然赚得多,就该多为家里考虑。这样吧,你留二十万零花,剩下的六十万交给雨婷管。”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男人有钱就变坏,钱给老婆保管天经地义,你们说是不是?”

舅舅沈永健附和:“对对,爱萍说得在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等了等,看向身边的赵雨婷。

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碗里那片凉了的鲍鱼,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程爱萍催促:“修洁,表个态?”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手伸向放在椅边的公文包,拉开内层拉链。

指尖触到那个暗红色封皮的小本子时,心跳异常平静。

我将它取出,轻轻放在旋转的玻璃桌面上。

“不好意思妈,”我看着程爱萍,声音清晰地说,“您的要求,我恐怕没法答应了。”

程爱萍皱起眉,目光落在那本证件上。

她的手伸向转盘,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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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宴定在周六晚上六点,金鼎酒店三楼的牡丹厅。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程爱萍要求家人必须比客人早到。

赵雨婷和她父母还没来,服务员领我进包厢时,里面空无一人。

巨大的圆桌能坐十五人,铺着酒红色的桌布。

我选了靠门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通常留给晚辈或无关紧要的人。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点亮。

我拿出手机查看工作邮件,手指滑动屏幕,心却不在那些项目进度上。

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里面除了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份特别的东西。

半年前放进内层口袋后,我就再没打开过那个夹层。

走廊传来熟悉的说话声,程爱萍的声音总是最先被辨认出来。

“雨婷,跟你说了多少次,这种场合要穿那双米色的高跟鞋。”

“妈,那双鞋磨脚。”

“忍一忍就过去了,形象最重要。”

包厢门被推开,程爱萍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绣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坠上的翡翠随着动作晃动。

见到我,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修洁来这么早啊,工作忙完了?”

“今天不加班。”我站起身。

赵雨婷跟在她身后,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正是程爱萍去年给她买的。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窗边看夜景。

岳父赵家明最后一个进来,提着两瓶白酒。

他冲我笑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修洁帮忙开下酒。”

程爱萍已经开始检查餐桌摆设,调整鲜花位置,重新摆放餐具间距。

“服务员!”她按了服务铃,“骨碟怎么摆得这么乱?”

赵雨婷站在窗边,背影单薄。

我走过去,低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她没回头。

“你妈昨天打电话,说给你炖了燕窝,让你今天过去拿。”

“知道了。”

简短对话后,我们陷入沉默。

这样的对话模式已经持续好几年,从热烈到平淡,再到如今的疏离。

我记得七年前刚结婚时,雨婷会在家宴前偷偷拉我的手。

她会在我耳边说:“坚持一下,吃完饭我们就溜。”

那时她眼里有光,会在我和她母亲周旋时,偷偷给我使眼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光渐渐熄灭了。

“修洁,别站那儿了,过来帮我看看菜单。”

程爱萍招手叫我,我走回桌边。

她指着菜单:“再加个龙虾吧,永健舅舅爱吃。虽然贵点,但面子不能丢。”

“听您的。”我说。

她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赵雨婷:“雨婷,过来坐妈旁边。”

赵雨婷顺从地走过来,坐在程爱萍指定的位置。

我自然坐在她身边,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在家宴上的固定座位。

程爱萍开始布置任务:“等会儿玉霞姨母来了,雨婷你要主动给她倒茶。”

“永健舅舅喜欢聊时事,修洁你陪他多说说话。”

“家明,你别光顾着喝酒,多跟亲戚们交流交流。”

赵家明点头:“知道了。”

程爱萍的手机响了,她走到窗边接电话。

趁这个间隙,我看向赵雨婷,她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雨婷。”我轻声叫她。

她转头看我,眼神有些茫然:“嗯?”

“没事。”我摇摇头。

她重新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粉饼补妆。

程爱萍打完电话回来,神色严肃:“玉霞说她女儿女婿也来,多加两个位子。”

她叫来服务员调整座位,原本宽松的桌面立刻显得拥挤。

赵雨婷被要求换到更靠近程爱萍的位置,我则被安排到靠近门口。

这样的小调整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象征意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02

六点十分,亲戚们陆续抵达。

于玉霞带着女儿女婿最先到,她一身绛紫色套装,烫着时髦的小卷发。

“爱萍!好久不见!”她张开手臂,两个女人热情拥抱。

程爱萍拉着她介绍:“这是雨婷,我女儿。这是修洁,女婿。”

于玉霞上下打量我:“哟,这就是修洁啊,常听爱萍提起你,一表人才嘛。”

她女儿叫周薇薇,丈夫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姓陈。

大家寒暄落座,程爱萍吩咐服务员上凉菜。

沈永健是踩着点来的,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

“路上堵车,抱歉抱歉。”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

程爱萍笑骂:“就你事多,快坐下,就等你了。”

沈永健把礼品袋递给赵雨婷:“给,姑父从云南带回来的普洱茶。”

“谢谢舅舅。”赵雨婷接过,声音轻柔。

人到齐了,程爱萍作为女主人举杯:“感谢大家今天来聚聚,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家宴正式开始。

凉菜八碟,热菜十二道,程爱萍点的都是酒店的招牌菜。

她不停给于玉霞夹菜:“这个杏仁虾球你最爱吃,多吃点。”

“这个清蒸东星斑很新鲜,薇薇你尝尝。”

沈永健和我聊起工作:“修洁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是的,舅舅。”

“做技术好,稳定。现在互联网行业怎么样?”

“还行,我们公司今年业务有增长。”

程爱萍听到这里,插话道:“永健你不知道,修洁他们公司可厉害了。”

“去年上市后股价翻了一倍,员工福利也好了很多。”

于玉霞感兴趣地问:“修洁现在一年能拿多少啊?”

我笑笑:“还行,够生活。”

程爱萍抢着回答:“具体数我们也不清楚,但肯定比普通工薪强多了。”

“年轻人能赚钱是好事。”沈永健说,“但要懂得规划,钱要花在刀刃上。”

“可不是嘛。”程爱萍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啊,有点钱就乱花。”

“雨婷倒是会持家,就是太老实,管不住修洁的钱包。”

赵雨婷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粒米饭。

周薇薇好奇地问:“表姐,姐夫的工资都交给你管吗?”

全桌突然安静下来。

赵雨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爱萍笑着说:“交是交,但男人嘛,总要留点零花钱。”

“修洁也是懂事的孩子,每月给雨婷不少家用呢。”

我感觉到桌子底下,赵雨婷的腿微微动了动。

她可能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于玉霞说:“现在年轻人流行什么AA制,要我说啊,夫妻就不该分那么清。”

“我们家老陈的工资卡都在我这儿。”周薇薇得意地说。

她丈夫老陈憨厚地笑:“应该的,应该的。”

程爱萍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长:“听到没修洁,这才是好丈夫的样子。”

我举起酒杯:“舅舅,我敬您一杯。”

沈永健高兴地和我碰杯,话题暂时被转移。

但我知道,程爱萍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酒过三巡后,她重新提起这个话题。

“修洁啊。”她给我夹了块鱼肉,“最近雨婷看中一个包,两万多。”

“我说太贵了,她舍不得买。你看,这就是太懂事了。”

赵雨婷终于开口:“妈,我不需要那个包。”

“怎么不需要?”程爱萍瞪她,“你那些同事都背名牌,就你背个几百块的。”

“咱们家又不缺钱,干嘛委屈自己?”

她转向我,笑容满面:“修洁,你说是不是?该给老婆花钱就得花。”

我放下筷子,擦擦嘴角:“雨婷喜欢的话,就买吧。”

“你看,修洁多疼你。”程爱萍拍拍女儿的手。

赵雨婷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程爱萍似乎满意了,又开始张罗给大家倒酒。

但我知道,这只是前奏。

果然,几分钟后,她看似随意地问:“修洁,你们公司今年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下个月。”我说。

“听说你们今年效益特别好,年终奖会不会比去年多?”

于玉霞竖起耳朵,周薇薇也停下夹菜的动作。

沈永健说:“互联网公司年终奖都很可观吧?”

我平静地回答:“具体数额还没定,看公司安排。”

程爱萍的笑容更深了,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全桌人听见。

“我听雨婷说,你们领导很器重你,今年有可能升总监?”

赵雨婷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惊讶和慌张。

她从未跟我说过这样的话,这显然是程爱萍自己编造的。

或者说,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我看着程爱萍充满期待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七年里重复了无数次。

每一次,我都配合演出,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但今天,我不想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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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程爱萍的问题悬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雨婷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这是她多年来的小动作。

意思是:顺着妈说,别惹事。

我看向她,她避开我的眼神,低头喝了口汤。

“妈听谁说的?”我问,语气平静。

程爱萍笑容不变:“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妈有消息渠道。”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吧。”

沈永健帮我打圆场:“修洁要是升总监了,那可要请客啊。”

“对对,必须请客。”于玉霞附和。

我转动酒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公司确实有总监的空缺,但竞争的人很多。”

程爱萍眼睛亮了:“我就说嘛!你能力强,肯定能上。”

“要是升了总监,年薪得有这个数吧?”

她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八十万?”于玉霞惊呼,“这么多?”

周薇薇和老陈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程爱萍得意地说:“互联网公司高管都这个价,我们修洁值这个钱。”

赵家明终于开口:“爱萍,这事还没定呢,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程爱萍瞪他,“我女婿有本事,我高兴还不行?”

她转向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修洁啊,妈是为你高兴。”

“不过啊,钱多了也不是好事,容易让人飘。”

“你看那些有钱就变坏的男人,不都是钱闹的?”

沈永健点头:“爱萍说得对,钱多了诱惑就多。”

于玉霞也加入:“所以要把钱管好,交给老婆最放心。”

程爱萍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一拍手:“玉霞说到点子上了!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修洁,妈有个建议,你看合不合适。”

我放下酒杯:“您说。”

程爱萍环视全桌,像是在宣布重大决定。

“如果你真能拿八十万年薪,就留二十万零花,剩下的交给雨婷。”

“六十万存起来,将来买学区房,或者投资理财。”

“这样既安全,又能让雨婷安心,你说是不是?”

包厢里安静极了。

连服务员推门上菜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赵雨婷的手在颤抖,我看到了。

她紧紧握着汤匙,指节发白。

程爱萍继续加码:“不是妈不信任你,是为你们好。”

“你看薇薇家,老陈的工资卡不也交出去了?”

老陈尴尬地笑:“应该的,应该的。”

周薇薇昂着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沈永健说:“修洁啊,你岳母也是为你们家庭和睦着想。”

于玉霞帮腔:“现在好男人都这么做的。”

我沉默着,看着旋转桌面缓缓转动。

那些精致的菜肴,那些虚假的笑容,那些无形的压力。

七年前,我第一次参加赵家家宴时,程爱萍也是这样热情。

那时她说:“修洁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后来她说:“修洁啊,雨婷从小娇生惯养,你要多让着她。”

再后来她说:“修洁啊,你们买房首付还差多少?妈这里有点。”

那时我是感激的,真心把她当母亲对待。

直到我发现,每一笔“帮助”都标好了价格。

直到我意识到,在程爱萍眼中,我不过是她女儿的一张长期饭票。

一个需要不断敲打、不断索取、不断控制的赚钱工具。

赵雨婷呢?她一开始还为我说话,后来渐渐沉默。

她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她说:“你就不能忍忍吗?她也是为我们好。”

她说:“李修洁,我觉得好累。”

最后一次吵架是半年前,她说:“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说:“好,那就分开吧。”

那次我们都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第二天就去办了手续,没有争吵,没有分割财产。

她只要了她名下的那辆车,我给了她一笔钱,算是补偿。

离婚证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我把它放进公文包最里层,一放就是半年。

这半年,我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分房睡。

程爱萍不知道,赵家亲戚都不知道。

赵雨婷说:“等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妈。”

我知道,她害怕,害怕程爱萍的怒火,害怕亲戚的议论。

所以她选择拖延,选择继续这场戏。

而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配合了。

也许是想看看,这场闹剧最终会如何收场。

也许是想给自己,也给雨婷一个彻底的解脱。

现在,时候到了。

程爱萍在等我回答,她已经有些不耐烦。

“修洁,妈跟你说话呢。”

我抬起头,看向赵雨婷。

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满是哀求:求求你,别现在说。

我冲她笑了笑,这个笑让她愣了一下。

然后我转头,对程爱萍说:“妈,这事我们回家再商量吧。”

程爱萍的脸色沉下来:“有什么好商量的?这是为你们好。”

“你问问在座的,谁家不是老婆管钱?”

沈永健打哈哈:“修洁可能是觉得突然,没心理准备。”

“需要什么心理准备?”程爱萍声音提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家明拉了拉她:“爱萍,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程爱萍甩开他的手。

“我是他岳母,还不能说几句了?”

她直视着我:“修洁,今天当着亲戚的面,你给我个准话。”

“这钱,你交不交给雨婷?”

全桌的目光再次聚焦。

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有看热闹的兴奋。

赵雨婷闭上眼,像是在等待判决。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向旁边的公文包。

04

我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搭扣上。

程爱萍的眼睛盯着我的动作,眉头微皱。

赵雨婷睁开眼睛,看到我的手放在包上,脸色更加苍白。

她太了解我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七年婚姻,她熟悉我的每一个小习惯。

紧张时会摸鼻子,生气时会沉默,下定决心时会先深呼吸。

而现在,我的手放在包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姿态。

“修洁……”她轻声叫我,声音几乎听不见。

程爱萍听见了,瞪她一眼:“雨婷你别说话。”

然后继续逼问我:“怎么,拿工资卡还需要从包里拿?”

我松开搭扣,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妈,我想先问问雨婷的意见。”

我把问题抛给赵雨婷,这是最后的试探。

如果她现在能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这事我们自己商量”。

或许,或许我还会给她,也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程爱萍不满:“雨婷能有什么意见?她肯定同意啊。”

“雨婷,你说是不是?”

赵雨婷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颊。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紧握的双手。

“雨婷?”程爱萍催促。

赵雨婷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说:“我听妈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最后那点牵连。

程爱萍满意了:“你看,雨婷多懂事。”

“修洁啊,不是妈逼你,是为了你们好。”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道理你懂吧?”

沈永健接话:“爱萍说得对,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

于玉霞也加入:“老赵家的女婿,钱不交给老婆,结果在外面养小三。”

周薇薇说:“表姐夫,你就答应了吧,表姐这么好,你忍心让她担心吗?”

老陈憨笑:“是啊,交给老婆保管最放心。”

所有人都在劝我,所有人都在为程爱萍帮腔。

赵雨婷沉默着,像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场戏的共谋。

我突然想起结婚第三年,我创业失败,欠了三十万外债。

那时程爱萍天天打电话骂我没用,说雨婷嫁错了人。

赵雨婷哭着说:“妈,你别说了,修洁已经很难受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我辩护。

后来我重新找工作,拼命加班,三年还清了债务。

程爱萍说:“你看,要不是我逼你,你能这么上进吗?”

升职加薪时,她说:“要不是我鞭策你,你能有今天?”

买房子时,她说:“首付我出了二十万,这房子得有雨婷的名字。”

我说好,加了她的名字。

装修时,她说:“主卧要朝南,次卧给我留一间,我偶尔来住。”

我说好,照做了。

她来住的频率从“偶尔”变成每月至少一周。

后来干脆配了钥匙,随时可以来。

她会检查冰箱里的食物,会翻看我的信用卡账单。

会当着我的面说:“雨婷,男人不能太惯着。”

赵雨婷从一开始的反驳,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附和。

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

就像不知道我们的爱情是如何死去的。

或许是在一次次妥协中,或许是在一次次沉默中。

或许是在她选择站在她母亲那边时,或许是在我选择不再争取时。

半年前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她说:“李修洁,我觉得我们不像是夫妻了。”

我说:“那像什么?”

她想了很久:“像合租的陌生人。”

我说:“那就别勉强了。”

她说:“好。”

我们去民政局那天是个周三,人不多。

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

我们同时点头。

钢印落下时,声音很轻,却震得我心里发空。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她说:“先别告诉妈,我找机会说。”

我说:“随你。”

那天晚上,她搬去了客房,我帮她搬的箱子。

里面大多是她的衣服和书,我们的共同物品很少。

七年婚姻,留下的竟然这么少。

“修洁!”程爱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脸上已经没了笑容,只有不耐烦。

“你到底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给我个准话。”

“这六十万,你交还是不交?”

赵雨婷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哀求,有愧疚,也有解脱。

她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

我甚至怀疑,她潜意识里希望我捅破这层纸。

这样她就不用面对程爱萍的怒火,不用做那个“不懂事”的女儿。

坏人我来当,解脱我们共享。

真是精明啊,赵雨婷。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个笑让程爱萍愣了一下,也让赵雨婷颤抖了一下。

“妈,”我慢慢说,“您怎么就确定,我今年能拿八十万呢?”

程爱萍说:“雨婷说的啊,你们领导不是暗示过你吗?”

“雨婷告诉您的?”我问。

赵雨婷猛地摇头:“我没……”

“你怎么没说?”程爱萍打断她,“上个月你不是说,修洁可能要升总监?”

“我是说可能……”赵雨婷声音微弱。

“可能就是很有可能!”程爱萍不容置疑地说。

她转向我:“修洁,妈不是贪你的钱,是帮你们规划。”

“你们还年轻,不懂理财,钱放你们手里就花了。”

“交给雨婷,我帮她看着,存起来买二套房,将来孩子上学用。”

孩子。这个词让赵雨婷抖了一下。

我们曾经想要孩子,备孕两年没怀上。

去医院检查,两人都没问题。

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建议放松心情。

程爱萍知道后,每月都送补药来,监督我们喝。

她会问:“这个月怀上了吗?”

后来干脆说:“是不是修洁你不行?要不再去检查检查?”

赵雨婷终于发了一次火:“妈,你能不能别管了!”

那是她少有的反抗,换来的是程爱萍三天的哭诉。

“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

“我操心这么多,到头来还落埋怨?”

赵雨婷道歉了,从此再也不提孩子的事。

我也累了,不再期待。

现在程爱萍又提起孩子,像是最后的杀手锏。

你看,我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为了你们的孩子。

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于玉霞感叹:“爱萍真是用心良苦啊。”

沈永健说:“修洁,你岳母这么为你们着想,你要懂得感恩。”

感恩。这个词真重。

重到能压弯一个人的脊梁,压碎一个人的自尊。

我看向赵雨婷,她避开了我的眼神。

看向程爱萍,她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光。

看向满桌亲戚,他们等待着我的屈服。

好的,我心想,那就如你们所愿。

手再次伸向公文包,这次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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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拉开公文包内层的拉链,动作很慢。

皮质拉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程爱萍的视线跟着我的手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赵雨婷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修洁……”她的声音在颤抖。

程爱萍按住她的肩膀:“你站起来干什么?坐下。”

赵雨婷被按回椅子上,眼睛却死死盯着我的手。

于玉霞好奇地问:“修洁拿什么呢?”

沈永健猜测:“不会是工资卡吧?”

周薇薇笑:“表姐夫这是要当场交卡啊,真浪漫。”

浪漫。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讽刺。

我的手触到了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封皮质感光滑。

半年来,它一直躺在包的最里层,像一颗定时炸弹。

现在,是时候引爆了。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本子上。

程爱萍眯起眼:“这是什么?存折?”

于玉霞伸长脖子:“看着不像啊,存折没这么小。”

沈永健说:“难道是房产证?”

赵雨婷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她认出来了。

毕竟,我们是一起去领的它。

程爱萍伸手想拿,我按住小本子。

“妈,在您看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程爱萍不耐烦:“有什么话不能等会儿说?”

“就现在说。”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程爱萍愣住了,她可能从未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七年了,我一直是温顺的,顺从的,好说话的。

但现在,我不想再装了。

“首先,”我看着程爱萍,“我今年的年薪确实是八十万。”

程爱萍眼睛一亮:“我就说嘛!”

“但是,”我打断她,“这钱怎么用,是我的自由。”

程爱萍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会把六十万交给雨婷,也不会交给任何人。”

包厢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于玉霞惊讶地捂住嘴,沈永健摇头,周薇薇和老陈交换眼神。

程爱萍的脸涨红了:“李修洁,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的钱,我自己支配。”我一字一句地说。

赵雨婷闭上眼睛,像是等待最后的审判。

程爱萍猛地拍桌子,碗碟震动:“反了你了!”

“我女儿嫁给你七年,你赚了钱就想自己花?”

“你还是不是男人?有没有责任心?”

赵家明拉住她:“爱萍,冷静点。”

“冷静什么!”程爱萍甩开他,“你们都听到了吧?”

“这就是我养了七年的好女婿!赚了钱就想翻脸不认人!”

于玉霞劝我:“修洁啊,别惹你岳母生气,快道个歉。”

沈永健也说:“是啊,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可笑。

这些人,真的在乎真相吗?真的在乎我和雨婷的感受吗?

他们只是不想惹麻烦,只是想维持表面的和谐。

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但今天,我不想再维持了。

“妈,您先别激动。”我把手放在那个小本子上。

“我不交钱,不是因为小气,也不是因为变心。”

“而是因为,”我顿了顿,“我没有这个义务。”

程爱萍气笑了:“没有义务?你娶了我女儿,养家就是你的义务!”

“对,如果我妻子需要,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我看向赵雨婷,她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

“但前提是,她还是我妻子。”

程爱萍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我把小本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旋转桌面中央。

然后轻轻转动桌面,让它缓缓移向程爱萍。

就像递上一道菜,平静,从容,却充满仪式感。

小本子在程爱萍面前停下,暗红色封皮在灯光下泛着光。

上面三个烫金大字清晰可见。

于玉霞念了出来:“离……婚证?”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

程爱萍的身体僵住了,她盯着那个小本子,眼睛瞪大。

赵雨婷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沈永健站起来:“这……这是谁的离婚证?”

周薇薇惊呼:“表姐夫,你……你离婚了?”

老陈一脸茫然,赵家明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服务员闻声进来,看到这场面,又悄悄退出去。

程爱萍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小本子。

她的手很慢,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指尖触到封皮时,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然后她一把抓起小本子,翻开内页。

登记日期:半年前。

当事人:李修洁,赵雨婷。

签发机关:民政局。

钢印鲜红,照片上是我们俩,表情平静得像在拍证件照。

程爱萍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她抬头看赵雨婷,眼神像刀:“你……你们……”

赵雨婷哭着摇头:“妈,对不起……”

程爱萍又看我,眼神凶狠:“李修洁!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自己一点空间。

然后平静地说:“就像您看到的,我和雨婷半年前就离婚了。”

“所以,我没有义务把工资交给她保管。”

“也没有义务,继续扮演您的好女婿。”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雨婷压抑的哭声,和程爱萍粗重的呼吸。

于玉霞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沈永健坐下,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周薇薇拿出手机想拍,被老陈按住。

赵家明扶着额头,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程爱萍的手在颤抖,离婚证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

突然,她举起离婚证,狠狠摔在桌上!

“赵雨婷!”她尖叫,“你给我解释清楚!”

06

离婚证摔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暗红色封皮摊开,内页朝上,照片里的我们平静地看着天花板。

赵雨婷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她蜷缩在椅子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程爱萍站起来,手指着她:“说!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瞒着我!”

赵家明拉她:“爱萍,坐下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什么外人!”程爱萍甩开他,“现在知道是笑话了?”

“我女儿离婚半年,我这个当妈的居然不知道!”

“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把我当傻子!”

她转向我,眼睛通红:“李修洁!是不是你逼雨婷离婚的!”

“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人了!嫌雨婷碍事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妈,您冷静一下。”

“别叫我妈!”她尖叫,“我不是你妈!我没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婿!”

于玉霞劝道:“爱萍,有话好好说,别气坏身子。”

沈永健也说:“是啊,先问清楚怎么回事。”

程爱萍根本不听,她冲到赵雨婷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你说!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赵雨婷被她摇得头发散乱,声音断断续续:“没……没有……”

“那是为什么!”程爱萍嘶吼,“为什么离婚不告诉我!”

“为什么还住在一起!为什么骗我!”

赵雨婷只是哭,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走过去,把程爱萍的手从雨婷肩膀上拉开。

“您别逼她了,是我要离婚的。”

程爱萍转头瞪我:“果然是你!我就知道!”

“雨婷哪点不好?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跟她离婚!”

我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她没有不好,也没有对不起我。”

“那为什么离婚!”程爱萍逼问。

我看向满桌的亲戚,他们脸上有震惊,有好奇,有尴尬。

这场景真熟悉啊。

就像七年来每一次家宴,每一次程爱萍当众“教育”我。

只是这次,我不再是被审判的那个人。

“为什么离婚?”我重复她的话,然后笑了。

“妈,您真的想知道吗?”

程爱萍厉声道:“说!”

我点点头:“好,我说。”

“我和雨婷离婚,是因为这婚姻已经死了。”

“我们不像夫妻,更像合租的室友,甚至是陌生人。”

程爱萍冷笑:“婚姻哪有那么多浪漫?过日子不都这样?”

“对,过日子确实平淡。”我说,“但至少应该互相尊重。”

“而不是一方永远妥协,另一方永远沉默。”

赵雨婷的哭声停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继续:“七年婚姻,我尽力了。”

“雨婷想要什么,我都给。您想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

“房子加名,工资上交,逢年过节送礼,听您的话,按您的安排生活。”

“我以为这样就是好丈夫,好女婿。”

程爱萍插话:“难道不是吗?哪个女婿能做到你这样?”

“是啊,我做得够好了。”我看着她,“可是妈,您呢?”

“您把我当女婿,还是当赚钱的工具?”

程爱萍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我问,“每次家宴,您必问我的收入。”

“每次加薪,您必要求提高上交比例。”

“每次我有点积蓄,您必建议投资您看中的项目。”

“雨婷的包,您说是她想要,其实是您想要面子。”

“换车,您说是为了安全,其实是为了在亲戚面前炫耀。”

“连我们卧室的窗帘颜色,都要按您的喜好来选。”

我每说一句,程爱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于玉霞想说话,我看向她:“姨母,您也别劝。”

“去年您儿子买房,我妈是不是让雨婷找我‘借’了十万?”

于玉霞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沈永健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继续:“还有舅舅,您儿子出国留学,我妈是不是也开口了?”

沈永健尴尬地咳嗽:“那个……后来不是没借吗?”

“是没借,因为我当时没钱。”我说,“然后我妈念叨了三个月,说我小气,不帮亲戚。”

程爱萍尖叫:“李修洁!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提高声音,“这七年,我累了。”

“我像个提线木偶,按您的剧本生活,按您的要求表演。”

“而雨婷,”我看向她,“她选择站在您那边。”

赵雨婷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程爱萍气得浑身发抖:“我……我那是为你们好!”

“是,您总是为别人好。”我点头,“用您的方式。”

“但您问过雨婷想要什么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您没有。您觉得您给的,就是最好的。”

“我们接受,就是懂事。不接受,就是不懂感恩。”

赵家明终于开口:“修洁,别说了……”

“爸,让我说完。”我看着这位沉默的岳父。

“您也辛苦了,这么多年,您最懂这种感觉吧?”

赵家明愣住了,然后深深低下头。

程爱萍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哭起来。

“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到头来你们都怨我……”

“我做错了什么?不就是希望女儿过得好吗?”

她哭得伤心,但这次,我没心软。

因为这样的戏码,我看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无理取闹后,就会用眼泪挽回局面。

然后一切照旧,她继续掌控,我们继续服从。

但今天,戏该落幕了。

“妈,您没做错什么。”我说,“只是您的爱太沉重,我们承受不起。”

“所以我和雨婷选择分开,放彼此一条生路。”

程爱萍抬起泪眼:“那你们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骗我!”

我看向赵雨婷:“这您得问她。”

“雨婷说,怕您受不了,想慢慢告诉您。”

“但我看,没有慢慢的机会了。”

赵雨婷擦干眼泪,站起来,面对程爱萍。

“妈,对不起,是我让修洁瞒着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害怕您生气,害怕您骂我,害怕亲戚们议论。”

“所以我想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今天,我发现没有合适的时机了。”

她深吸一口气:“离婚是我同意的,修洁没逼我。”

“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程爱萍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你也这么想?”

赵雨婷点头:“妈,我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修洁也累。”

“所以,就这样吧。”

她说完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椅子上。

程爱萍看着女儿,又看看地上的离婚证。

突然,她冲过去捡起离婚证,撕扯起来。

“我让你们离!我让你们离!”

“撕了它!撕了就不算数了!”

暗红色的封皮被撕成两半,内页皱成一团。

但我知道,没用的。

离婚证可以撕,但事实撕不掉。

就像我们死去的婚姻,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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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证碎片散落一地,像凋零的花瓣。

程爱萍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半张内页。

照片上我的那一半被她撕掉了,只剩赵雨婷安静地微笑。

赵雨婷看着那些碎片,眼泪无声滑落。

于玉霞和沈永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薇薇偷偷拍了几张照片,老陈按住了她的手。

赵家明蹲下来,一片片捡起那些碎片。

他的手在颤抖,动作很慢,很慢。

包厢里只有他捡纸片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程爱萍突然冲向赵雨婷:“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不然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赵雨婷摇头:“没有,修洁没有别人。”

“那为什么!”程爱萍抓住她的手臂,“你说啊!”

我走过去,再次拉开程爱萍的手。

“妈,离婚是我提的,原因我刚才说了。”

“您要怪就怪我,别逼雨婷了。”

程爱萍甩开我的手:“我就要问清楚!”

“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同意离婚!”

她盯着赵雨婷:“是不是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雨婷低下头,沉默。

程爱萍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说!到底怎么回事!”

长久的沉默后,赵雨婷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第二颗炸弹,炸得程爱萍愣在原地。

连我都怔住了,虽然半年前离婚时,雨婷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李修洁,我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爱了。”

但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这还是第一次。

程爱萍的声音在颤抖:“谁……是谁?”

赵雨婷摇头:“您不认识,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婚姻里时,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修洁的事。”

“我和那个人,是离婚后才开始的。”

程爱萍后退一步,像是被打击到了。

她一直以为,离婚是我的错,是我变心。

现在发现,自己的女儿也有“问题”。

这颠覆了她对世界的认知。

在她的剧本里,女儿永远是受害者,女婿永远是加害者。

但现在,剧本写不下去了。

“你……”她指着赵雨婷,“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赵雨婷突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坚定。

“妈,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想被爱,而不是被安排。”

“您总说为我好,可是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您知道我每天过得开心吗?知道我晚上睡不着吗?”

“您不知道。您只想知道,修洁赚了多少钱,能不能给您长脸。”

程爱萍的脸白了:“我……我不是……”

“您是的。”赵雨婷打断她,“从小到大,我都是您的附属品。”

“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学什么专业,嫁什么人。”

“都是您决定的。我稍微反抗,您就说我不懂事。”

“我累了,妈,我真的累了。”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但声音很稳。

“和修洁离婚,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个自主决定。”

“虽然很痛,但我不后悔。”

程爱萍呆呆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那个温顺的、听话的、总是低头说“好的妈”的女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有棱角的、敢直视她的女人。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于玉霞想说什么,沈永健拉了拉她,摇摇头。

周薇薇和老陈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赵家明捡完了所有碎片,放在桌上,拼凑着。

但他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这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我打破沉默:“妈,事情就是这样。”

“我和雨婷半年前就离婚了,现在是朋友,或者说是室友。”

“等找到合适的房子,我们就会分开住。”

“至于我的收入,那是我的事,与赵家无关了。”

程爱萍缓缓转头看我,眼神空洞。

“所以今天……你是故意的?”

“故意等我逼你交钱,然后拿出离婚证?”

我摇头:“不是故意的,只是顺其自然。”

“您今天不问,我也会找机会说清楚。”

“但您问了,我就实话实说。”

程爱萍突然笑起来,笑声干涩苦涩。

“好啊……好啊……你们都有主意了……”

“就我是个傻子,被你们骗了半年……”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我为了谁?我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

“到头来,你们都怨我,都骗我……”

赵雨婷走过去,想扶她:“妈……”

“别碰我!”程爱萍甩开她的手,“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赵雨婷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她的脸上有悲伤,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程爱萍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垮了下来。

那个强势的、掌控一切的女人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茫然的、受伤的母亲。

于玉霞终于忍不住:“爱萍,别太难过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沈永健也说:“是啊,现在年轻人离婚的多了,想开点。”

程爱萍没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满桌的菜。

那些精心挑选的菜肴,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表面。

就像这场家宴,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变质。

我看向赵雨婷,她也在看我。

我们眼神交汇,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有平静。

七年的婚姻,最终以这种方式结束。

不轰轰烈烈,不撕心裂肺。

只是在一次平常的家宴上,平静地掀开真相。

然后各奔东西。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全桌人说:“抱歉,我先走了。”

“这顿饭我买单,大家慢慢吃。”

赵雨婷说:“我跟你一起走。”

程爱萍猛地抬头:“你敢!”

赵雨婷看着她:“妈,我已经三十岁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拿起包,走到我身边。

我们一起走向门口,像七年前婚礼上那样并肩。

只是这次,是走向不同的方向。

赵家明突然说:“修洁。”

我回头。

这位沉默的岳父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重如千钧。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我们沉默地走着,直到电梯口。

等电梯时,赵雨婷说:“谢谢你没说那个人的事。”

“那是你的隐私。”我说。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和他还没开始,只是有好感。”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看着电梯数字跳动。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还是想说。”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

轿厢里只有我们俩,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疲惫的人。

“你今晚住哪儿?”我问。

“回我妈那儿。”她说,“有些话,得说清楚。”

“需要我陪你吗?”

她摇头:“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我们走到门口,夜风吹来,有些凉。

“李修洁。”她叫我全名。

我转头。

“对不起。”她说,“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忍了这么多年。”她的眼睛又红了,“谢谢你到最后,还给我留了体面。”

我笑了:“你也给了我体面。”

我们站在酒店门口,像两个告别的人。

事实上,我们半年前就告别了。

只是今天,才真正说了再见。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向出租车候客区。

我看着她上车,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房子我看好了,明天签合同吧。”

挂掉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

但我觉得,天好像亮了一些。

08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打车。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七年了,我第一次在程爱萍面前说了“不”。

第一次不用再扮演好女婿的角色。

第一次可以决定自己的钱怎么花,自己的生活怎么过。

那种感觉,像是窒息很久的人突然呼吸到新鲜空气。

肺叶扩张,心脏狂跳,有点疼,但更多的是畅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年终奖到账了,税后六十四万,加上平时的积蓄,足够付首付。

我看中了一套小公寓,八十平,朝南,有个阳台。

中介说阳台可以种花,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种。

但至少,那是我的空间,我的选择。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永健。

我接起来:“舅舅。”

“修洁啊……”他的声音很尴尬,“今天这事,唉……”

“没事,早晚要说的。”

“你岳母……程爱萍她回去就病了,血压升高,雨婷送她去医院了。”

我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医生说没事,观察一晚就行。”沈永健叹气,“她就是气着了。”

“修洁啊,舅舅说句公道话。”他顿了顿,“你岳母确实过分了点,但她心眼不坏。”

“我知道。”我说,“但她对‘好’的定义,和别人不一样。”

沈永健又叹气:“也是……那你们以后……”

“我会搬出去,雨婷应该也会找房子。”我说,“以后可能不会常见面了。”

“唉……好好的一个家……”

“舅舅,”我打断他,“家不是靠一个人掌控维系的。”

“是。”他承认,“你说得对。”

“谢谢您打电话来。”我说,“替我转告雨婷,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好,好。”

挂掉电话,我继续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哼着歌在整理货架。

看到我,她笑着说:“晚上好。”

很平常的三个字,却让我愣了一下。

因为今天在饭桌上,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而此刻,一个陌生人的简单问候,竟然让我感到温暖。

“晚上好。”我回应。

付钱时,我看到柜台旁有卖棒棒糖,随手拿了一个。

草莓味的,红色包装纸。

走出便利店,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腻,但我却笑了。

像个孩子一样,在大街上吃着棒棒糖,慢慢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雨婷。

我接起来,没说话。

“我妈没事了。”她的声音很疲惫,“在医院观察,明天出院。”

“那就好。”

“李修洁。”她叫我的名字,“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聊聊这七年,聊聊我们,聊聊以后。”

我想了想:“好,你说个地方。”

“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吧,还在吗?”

“应该还在。”

“半小时后见?”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在城南的老街区。

七年前,我们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

她扎着马尾,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有酒窝。

我说我喜欢她,她说她也是。

那么简单,那么纯粹。

后来怎么就变复杂了呢?

也许是从第一次见家长开始。

程爱萍问我家境,问我的工作,问我的规划。

我一一回答,她一一评判。

“家境一般,但人还算上进。”

“工作不稳定,得考公务员。”

“规划太幼稚,得听我的。”

赵雨婷当时还会反驳:“妈,你别说了。”

后来就不再反驳了。

也许是从结婚开始。

彩礼,房子,装修,婚礼。

每一步都有程爱萍的影子,每一步都要按她的要求来。

我说:“雨婷,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她说:“可我妈有经验,听她的没错。”

也许是从我创业失败开始。

程爱萍的冷嘲热讽,亲戚的指指点点。

赵雨婷的沉默,我的自责。

三十万债务,像一座山,压了三年。

还清那天,我以为会轻松。

但程爱萍说:“这次教训记住了吧?以后老实上班,别瞎折腾。”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真的“老实”了。

上班,加班,升职,加薪。

按部就班,像个机器。

赵雨婷也按部就班,上班,回家,听母亲的话。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心,越来越远。

半年前那个晚上,她说:“李修洁,我们离婚吧。”

我说:“好。”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段婚姻已经无药可救。

就像一棵树,根已经烂了,叶子再怎么绿,也活不长。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出咖啡馆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这么晚去那边?那边晚上挺安静的。”

“去见个人。”我说。

“女朋友?”

“前妻。”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祝你好运。”

我笑了:“谢谢。”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快速后退。

路灯连成线,像时光的轨迹。

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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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咖啡馆还在老位置,招牌换了新的,但门面没变。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赵雨婷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七年过去,咖啡馆装修过,桌椅换了,但那个位置没变。

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已经喝了一半。

看到我,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我走到柜台点单:“美式,谢谢。”

然后走到她对面坐下。

窗外的老街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行人走过。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服务员送来咖啡,热气袅袅升起。

我搅动着咖啡,终于说:“想聊什么?”

赵雨婷看着窗外:“聊聊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原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妈的问题,知道我的问题。”她转回头看我,“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的。”

我想了想:“没有具体的时间点,是一个慢慢积累的过程。”

“像温水煮青蛙?”她自嘲地笑。

“差不多。”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我是青蛙,你也是。”她说,“我们都在这锅里,慢慢被煮死。”

“但至少,我们最后跳出来了。”

她又看向窗外:“是啊,跳出来了,虽然晚了点。”

我们再次沉默。

风铃又响,有客人进来,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笑声清脆,男孩眼神温柔。

像极了七年前的我们。

赵雨婷也看着他们,眼神恍惚。

“如果重来一次,我们会不一样吗?”她轻声问。

“不会。”我回答得很干脆。

她惊讶地看着我。

“我们的性格,你妈的性格,决定了结局。”我说,“除非你妈改变,或者你反抗,或者我忍耐一辈子。”

“但改变很难,反抗需要勇气,忍耐有极限。”

“所以,结局早就注定了。”

赵雨婷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

“对不起,李修洁,真的对不起。”

“我太懦弱了,总是选择最轻松的路。”

“顺从我妈,让你承担一切。”

“我不是个好妻子。”

我递给她纸巾:“我也不是个好丈夫。”

“如果我再坚持一点,如果我们多沟通一点……”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向前看。”

“那个人……”她犹豫了一下,“是我同事,比我小两岁。”

“我们只是互相有好感,还没开始。”

“他知道我离婚了,但不知道是半年前。”

我点点头:“挺好的。”

“你不生气?”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笑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愣了愣,然后也笑了:“是啊,我们已经离婚了。”

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你呢?”她问,“有喜欢的人吗?”

“暂时没有。”我说,“想先一个人静静。”

“你会找到的。”她认真地说,“你是个好人,值得被爱。”

“你也是。”

我们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像是一种和解。

喝完咖啡,她说:“我打算搬出去住。”

“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

“需要帮忙就说。”

她看着我:“李修洁,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顺其自然吧。”

“好。”

我们起身离开,在咖啡馆门口告别。

“再见。”她说。

“再见。”

她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

她也回头看我。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纠缠。

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拿出手机,给中介发消息:“明天上午十点签合同,没问题吧?”

很快回复:“没问题,李先生,明天见。”

我收起手机,继续走。

夜风吹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我突然想起,明天是周日,可以睡个懒觉。

然后去签合同,买些家具,布置新家。

也许还会买几盆绿植,虽然我不太会养。

但没关系,可以慢慢学。

就像生活,可以重新开始。

不远处有家花店还开着,我走进去。

店主是个老太太,正在整理花材。

“小伙子,买花啊?”

“嗯,有什么推荐吗?”

“送女朋友?”她笑着问。

“不,送自己。”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买向日葵吧,向阳而生,好寓意。”

“好,就向日葵。”

她包了一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生机勃勃。

我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七年前的婚礼。

程爱萍坚持要盛大的婚礼,摆了三十桌。

司仪问:“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你都愿意吗?”

我说:“我愿意。”

赵雨婷也说:“我愿意。”

那时我们眼中都有光,都相信誓言。

现在想来,誓言不是被打破的,是被生活一点点磨损的。

像水滴石穿,无声无息。

但至少,我们诚实地面对了它的破碎。

这也许,就是成年人的担当。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我接起来:“妈。”

“修洁啊,睡了吗?”

“还没,在外面。”

“我听雨婷妈妈说了……”母亲的声音很担忧,“你们离婚了?”

“嗯,半年前就离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怎么不告诉妈?”

“不想让您担心。”

“傻孩子……”母亲叹气,“那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明天去签购房合同,有自己的房子了。”

“钱够吗?妈这儿有……”

“够的,您留着养老。”

母亲又沉默,然后说:“修洁,妈只要你开心就好。”

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眼眶发热。

“我知道,妈。”

“有空回家吃饭,妈给你炖汤。”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天。

夜空漆黑,但城市的光照亮了云层。

明天,会是个晴天吧。

我想。

10

周日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不用去赵家请安了。

半年来,虽然离婚了,但周日早上程爱萍还是会打电话来。

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问我想吃什么菜。

我总会找借口推脱,但推脱得很有技巧,不让她起疑。

现在不用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来电。

我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洗漱,换衣服,吃简单的早餐。

然后出门,去房产中介。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房子不大,但格局很好。

朝南的阳台,上午阳光充足。

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想象着家具的摆放。

沙发要灰色的,地毯要米色,书桌靠窗。

也许还会养只猫,那种安静的,不爱叫的。

中介笑着说:“李先生一个人住?”

“那这房子正合适,温馨。”

签完字,付了首付,钥匙到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景。

车流,行人,梧桐树,早餐摊。

平凡的人间烟火,却让我感到踏实。

手机响了,是赵雨婷。

“签完合同了?”她问。

“嗯,刚签完。”

“恭喜。”她的声音轻松了些,“地址发我,改天去给你暖房。”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妈想见你。”

我顿了顿:“有什么事吗?”

“她说想跟你道歉。”

我有些意外:“不用了,都过去了。”

“但她坚持。”赵雨婷叹气,“医生说她要保持情绪稳定,所以……”

我明白了:“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我家,就我们三个。”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程爱萍会道歉?这不像她的风格。

但也许,这场闹剧让她有了反思。

或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谁知道呢。

但既然答应了,就去见见吧。

就当是,给这七年一个正式的告别。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来到赵家。

开门的是赵雨婷,她穿着家居服,素颜,看起来很疲惫。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程爱萍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扮精致。

她穿了件普通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有些苍白。

看到我,她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

“修洁来了,坐吧。”

我坐下,赵雨婷给我倒了茶。

然后她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

程爱萍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终于,她开口:“修洁,阿姨对不起你。”

她用了“阿姨”,而不是“妈”。

“这些年,我对你要求太多,管得太宽。”

“我以为是为你们好,但其实是我太自私。”

“我想控制一切,想让你们按我的方式生活。”

“我错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

赵雨婷低着头,眼泪掉在手上。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雨婷都跟我说了。”程爱萍看向女儿,“她说她过得不开心的,说我让她窒息。”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以为我给的,就是最好的。”

“但现在我知道了,最好的爱,是放手。”

她擦了擦眼角:“你们离婚,我不怪你们。”

“只怪我自己,把好好的姻缘搅黄了。”

“修洁,阿姨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别恨我。”

“以后……就当个亲戚走动吧,偶尔来吃顿饭。”

我看着她,这位强势了半辈子的女人。

此刻的她,脆弱,真实,像一个普通的母亲。

“阿姨。”我开口,“我从来没恨过您。”

“只是累了。”

“现在都过去了,您保重身体。”

程爱萍的眼泪流下来:“好,好……”

赵雨婷抱住她,母女俩哭成一团。

我起身:“那我先走了。”

“修洁。”程爱萍叫住我,“这个,还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撕碎的离婚证,被仔细地粘好了。

虽然痕迹明显,但至少完整了。

“我粘了一晚上。”程爱萍说,“虽然没用了,但……留个纪念吧。”

我接过信封:“谢谢。”

“还有,”她又拿出一个存折,“这是你们结婚时,你给我的十万块彩礼。”

“我一直存着,没动。现在还给你。”

我推回去:“不用了,您留着吧。”

“收下吧。”她坚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着存折,最终接过来。

“谢谢。”

走出赵家,夜风很凉。

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七年前第一次来,紧张得手心出汗。

七年间无数次进出,心情从期待到疲惫。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信封里的离婚证沉甸甸的,像这七年的重量。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会慢慢卸下这重量。

手机响了,是新同事发来的消息。

“李哥,下周项目启动会,资料发你了。”

“收到,谢谢。”

我回复完,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书店,我走进去,挑了几本书。

关于室内设计,关于植物养护,关于一个人生活。

结账时,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

“先生,要办会员卡吗?打折。”

“办一张吧。”

填资料时,在职业那栏,我写了“技术总监”。

是的,我真的升职了,就在上周。

年薪八十万,税后六十多万。

程爱萍的消息没错,只是时机不对。

如果她晚一周逼问,也许我会用更温和的方式说出来。

但生活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而今天的结果,也许是最好的。

走出书店,我抱着书,继续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新的路,在脚下延伸。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会不会再遇到爱的人。

会不会有新的家庭,新的牵绊。

但至少,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要尊重,想要空间,想要自由地呼吸。

想要在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自己的阳台上。

看书,喝茶,或者只是发呆。

不用担心谁的电话,不用应付谁的安排。

只是安静地,做自己。

“修洁,下周回家吗?妈买了一只土鸡。”

“回。”我说,“周六就回。”

“好,妈等你。”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脚步轻快,像卸下了所有负重。

七年婚姻,一场家宴,一本离婚证。

故事结束了,但生活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