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浩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清晰触碰到里面纸币的轮廓。
财务总监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公式化地说这是董事长特意交代的。
项目奖金。
他走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才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二十元纸币,轻飘飘地落在掌心。
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董事长魏文博飞扬跋扈的字迹:“辛苦了,买个猪脚,补补。”
历时一年,耗尽心血,带领团队几乎不眠不休攻下的“星海计划”。
那个价值十亿、将为集团打开全新产业版图的战略性项目。
最终落在他个人手上的认可,是二十元。
是让他去买个猪脚补补的、近乎羞辱的“犒劳”。
周君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将纸币和字条仔细叠好,放回口袋。
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回到工位,开始安静地整理文件,列交接清单。
面对为他愤慨不已、想要联合去找董事长理论的亲密战友,他只是温和地劝阻。
第二天,他默默办完了所有离职手续。
在电梯口与董事长魏文博擦肩而过时,对方只是微微颔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离职的普通员工。
没有任何询问,更没有挽留。
就在周君浩离职的第二天上午。
集团核心技术骨干李静雯,收到了一个陌生的邮件。
销售王牌林俊驰,接到了一个显示为外地的神秘电话。
运营、研发、市场、风控……分布在各个关键岗位的189名员工。
他们的手机、邮箱,在同一时间段,被同一条信息点亮。
内容核心惊人一致:行业巨头“新纪元科技”,以原薪资数倍的惊人价码,向他们抛出了橄榄枝。
年薪高达五百万,并承诺给予核心项目主导权与充足的自主空间。
而这189人,无一例外,全是“星海计划”的核心攻坚成员。
一场看似突然的、精准到可怕的人才围猎。
一场足以瞬间抽空一家公司脊梁与灵魂的致命打击。
背后,究竟是谁在执棋?
那二十元买猪脚的钱,又究竟买断了什么?
01
庆功宴选在公司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最大的包厢里,两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酒气,以及一种极度疲惫后彻底放松下来的热烈喧腾。
“浩哥!这杯你必须喝!为了最后那次演示,你三天就睡了八个小时!”
“对!敬浩哥!没有你扛住压力顶上去,咱们早被甲方那些变态问题问趴下了!”
“还有静雯姐!技术方案改了多少版我都数不清了!”
酒杯碰撞声,欢笑声,夹杂着些许哽咽。
周君浩被一群年轻人围在中间,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灯光落在他眼角,映出些淡淡的倦色,但眼神明亮。
他二十八岁,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身形清瘦,看上去甚至有些文弱。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身躯里蕴藏着怎样的韧性与能量。
“星海计划”历时整整一年三个月。
从最初不被看好,到中期遭遇技术瓶颈和竞争对手恶意狙击,再到后期甲方近乎苛刻的反复审核。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是这个年轻的项目经理,带着他们一次次闯过难关。
“行了,少灌我酒。”周君浩笑着挡开又递过来的酒杯,“真要说功劳,是大家的。”
“没有俊驰一次次跑断腿打通关节,没有静雯带着技术团队死磕每一个细节,没有在座每一位的坚持,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又带着黑眼圈的脸,真诚而温暖。
销售总监林俊驰喝得脸有些红,揽住周君浩的肩膀。
“浩哥,你就别谦虚了!甲方那个最难搞的王总,最后怎么说的?”
“他说,‘小周啊,跟你们合作,我放心。’听听!这话分量多重!”
“就是!”李静雯端着果汁,也笑着接口。
她三十岁,短发利落,是核心技术负责人,也是周君浩最得力的搭档。
“最后联调,他们首席技术官挑不出毛病,那脸色我记得清楚。”
“咱们这仗,打得漂亮!”
又一阵欢呼和碰杯声。
周君浩笑着喝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这一年多的无数片段。
深夜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他们项目组的区域亮着灯。
堆积如山的资料,画满标记的白板,泡面与咖啡的味道混杂。
团队成员累极了趴在桌上小憩,他轻轻走过,为他们披上外套。
为了争取一个关键参数,他带着李静雯在甲方办公楼外等了四个小时。
为了厘清合同细节,他和林俊驰与法务熬了三个通宵。
还有最后一次汇报前,他压力大到胃痉挛,躲在卫生间干呕。
出来用冷水洗把脸,又神色如常地走进会议室。
值吗?
看着眼前这群并肩作战、此刻终于能开怀大笑的伙伴,他觉得值。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空茫。
庆功宴是团队自发组织的。
集团高层,包括董事长魏文博,并未有人露面。
只有董事长助理下午在工作群里发了个红包,附言:“恭喜星海项目组,辛苦了。”
红包金额不小,大家抢得热闹。
但热闹之下,总有些别的意味在流淌。
周君浩甩开那丝空茫,举起杯。
“不多说了,这杯酒,敬我们所有人,敬‘星海’!”
“敬‘星海’!”
整齐的呼喊声中,玻璃杯再次清脆相撞。
灯光温暖,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成就感的笑脸。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夜色正浓。
没有人知道,这尽情欢庆的夜晚,会是某些故事温馨的终章。
也是另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02
集团总部顶层的会议室,气氛与昨晚的庆功宴截然不同。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着集团高管和各事业部负责人。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丝味道,以及一种矜持的肃穆。
董事长魏文博坐在主位,五十五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他正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听着财务总监汇报“星海计划”的预期收益。
“……初步估算,项目全额落地后,未来三年内,可为集团带来超过十亿的直接营收。”
“更重要的是,成功切入‘智慧城市’这个赛道,带来的品牌效应和后续机会不可估量。”
魏文博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抬手打断了汇报。
“嗯,不错。这说明我们集团当初决定投入资源,押宝这个方向,是极具战略远见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曾对项目投入有疑虑的高管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几人立刻垂下目光,或端起茶杯掩饰。
“商场如战场,决策者的眼光,往往决定了企业的生死。”
魏文博身体微微后靠,姿态舒展。
“我记得,当初上这个项目,内部反对声音不小嘛。”
“觉得烧钱,觉得技术门槛高,觉得我们做不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现在事实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坚持的正确性!”
“没有当初的魄力和投入,哪有今天打开新局面的机会?”
副总马辉立刻笑着接话,他五十岁上下,面容圆滑。
“董事长高瞻远瞩!我们当时虽然也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佩服董事长的胆识和眼光。”
“这不,结果一出来,所有人都服气了。”
“还是您掌舵稳,看得远啊!”
几个亲近的高管也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董事长的决策总是领先一步。”
“这次成功,董事长居功至伟。”
溢美之词在会议室里回荡。
魏文博显然很受用,脸上笑容加深。
他端起面前的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随意问道:“对了,项目组那个年轻人,叫……周什么来着?”
马辉立刻低声提示:“周君浩,项目经理。”
“哦,小周。”魏文博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年轻人嘛,执行力还是有的。带着团队,也算把具体事情落实下去了。”
“不过,到底还是缺乏全局视野和战略高度。”
“这种大项目,方向对了,换谁来执行,差别不会太大。关键是掌舵的人。”
他挥了挥手,像拂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尘埃。
“回头让行政部门表示一下,发点奖金,鼓舞鼓舞士气就行了。”
“重点是借着这次成功,好好策划下一阶段的战略推进。”
“马副总,这个你牵头,尽快拿个方案给我。”
马辉连忙点头应下:“好的,董事长,您放心。”
会议接着讨论其他议题。
关于“星海计划”本身,关于那个历时四百多个日夜的攻坚团队。
关于那些具体的困难、突破和汗水,再无人提起。
仿佛那十亿的项目,真的只是董事长“战略眼光”一念之间的自然成果。
而周君浩和他团队的一切付出,只是“执行力”范畴内,不值多谈的“具体事务”。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紧闭,将一切隔绝。
楼下,项目组的成员们已经回到各自岗位,开始处理“星海”成功后必然激增的日常工作和新需求。
他们脸上还带着昨晚残留的兴奋,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踏实感。
周君浩的办公桌上,已经堆叠了不少新的待阅文件。
他埋首其中,神情专注。
偶尔有同事经过,笑着跟他打招呼:“浩哥,早啊!”
他抬头,回以温和的微笑:“早。”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安静而寻常的一个工作日早晨。
03
一周后的下午,周君浩正在审核一份技术方案的修订版。
内线电话响了。
是财务部的一位副总监,语气客气但疏离。
“周经理,麻烦你来财务室一趟。关于‘星海计划’的项目奖金,需要你本人签收一下。”
周君浩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顿。
“好的,我马上过来。”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穿过开放办公区时,有几个项目组的成员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待。
“浩哥,财务召唤?是不是大奖来了?”一个年轻程序员挤眉弄眼。
周君浩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走向财务室的路上,他心情很平静。
甚至没有太多关于金额的猜测。
他并不是特别看重金钱的人,否则以他的能力,早有机会拿到更高的报酬。
但他看重认可,尤其是对自己和团队付出的、对等的认可。
那是一种尊重,一种价值确认。
财务室的门开着,副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个普通的公司文件封。
看到周君浩进来,他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周经理,来了。请坐。”
周君浩在对面坐下。
副总监将那个文件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公司对于‘星海计划’成功达成,给予项目负责人,也就是你的特别奖励。”
“金额是董事长亲自核定的,手续已经走完了,你签个字就行。”
副总监的语气和表情,有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
眼神似乎不太愿意与周君浩对视。
周君浩点了点头,拿起文件封。
很轻。
他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一张绿色的纸币,飘落出来。
还有一张对折的、印着公司抬头的便签纸。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张纸币上。
二十元。
崭新,但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刺眼。
时间仿佛静默了几秒。
财务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副总监轻咳一声,目光看向别处。
周君浩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纸币。
冰凉的,纸张特有的质感。
然后他拿起那张便签纸,打开。
上面是熟悉的、飞扬跋扈的字迹,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力透纸背。
只有六个字:“买个猪脚,补补。”
没有落款。
但周君浩认得,这是董事长魏文博的亲笔。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视网膜上。
起初并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
只是觉得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
买个猪脚,补补。
这就是他和团队奋战四百多个日夜,拼尽全力拿下十亿项目后。
作为项目负责人,从集团最高领导者那里得到的、全部的、具体的“奖励”与“认可”。
不是百万奖金,甚至不是十万、五万。
是二十元。
是带着施舍意味、甚至隐含某种戏谑调侃的二十元。
让他去买个猪脚,补补因为项目而损耗的身体。
荒诞。
一种冰冷的、极具穿透力的荒诞感,缓慢地从心底弥漫上来。
淹没了最初那一丝恍惚。
财务副总监的声音有些干巴巴地响起:“周经理,签收单在这里,麻烦你签个字。”
周君浩缓缓抬起眼。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连失望都看不真切。
只有一片深水般的平静。
平静得让对面的副总监心里莫名一紧。
“好。”
周君浩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拿起笔,在签收单上找到对应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清晰。
签完字,他将笔轻轻放回桌面。
然后,他将那张二十元纸币,和那张写着字的便签纸。
仔细地、对齐边角地叠好。
重新放回了那个薄薄的文件封里。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谢谢。”
他对副总监说道,语气礼貌而疏离。
拿起文件封,转身,走出了财务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偶尔有同事匆匆走过。
周君浩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办公位,脚步稳定。
只有握着文件封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04
回到工位,周君浩将那个文件封,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
和其他的文件夹、书籍并列,毫不显眼。
他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工作清单。
开始一项项整理自己手头正在进行和即将交接的工作。
列出详细的目录、进度说明、联系人、注意事项。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在财务室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他敲击键盘的速度,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
指尖落下的力道,也略微重了半分。
“浩哥?”
试探性的呼唤在身旁响起。
李静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
她显然听到了些许风声,财务室那边,毕竟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怎么了?我听说……奖金下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君浩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
然后他转过椅子,面向李静雯,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嗯,下来了。”
“多少?”李静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答案。
周君浩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那个文件封,递给她。
李静雯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当她看到里面那张孤零零的二十元纸币,和那张便签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继而涨红。
“这……这是……?!”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捏着文件封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要把它捏碎。
“魏董他……他就给了你这个?!二十块?!还……还买个猪脚补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几个同事惊讶地望过来。
周君浩立刻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她冷静。
“静雯,小声点。”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李静雯胸口剧烈起伏,眼里交织着难以置信和被严重侮辱的怒火。
“他怎么能这样?!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星海项目值多少钱他不知道吗?!我们这一年多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知道吗?!”
“没有你周君浩,这个项目早死在半路了!他……”
“静雯。”
周君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别这样。为这件事生气,不值得。”
“不值得?!”李静雯几乎要吼出来,但又强行压低声音,听起来更显哽咽。
“浩哥,这口气你咽得下去?我们整个团队都咽不下去!”
“我这就去找林俊驰,找项目组的所有骨干!”
“我们一起去找魏文博要个说法!他必须给个交代!”
她说着就要转身。
“静雯!”
周君浩站起身,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温暖,力道沉稳。
“听我说。”
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看着李静雯。
“不要去找任何人,不要联合任何人,不要去要任何说法。”
“为什么?!”李静雯倔强地回视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这正是他可能希望看到的。”
周君浩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李静雯心上。
“一个因为‘一点奖金’就聚众闹事的团队,一个‘不知感恩、只顾索取’的负责人。”
“传出去,是什么影响?”
“集团会怎么处理?外界会怎么看?”
他微微摇头。
“我们所有的付出和成绩,都可能被这件事定性,被轻易抹杀。”
“不值得。为了二十块钱,搭上整个团队的名声和前路,不值得。”
李静雯愣住了。
她看着周君浩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心寒。
不是对那二十块钱,而是对周君浩此刻过于冷静的反应。
她太了解他了。
这种极致的平静之下,往往意味着某种决定,已经坚不可摧。
“……浩哥,你……”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想做什么?”
周君浩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交接清单。
“做我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温和下来。
“放心,我没事。你们也都好好的,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
“星海项目成功了,这是扎扎实实的成绩,在你们每个人的履历上。”
“谁也拿不走。”
这时,林俊驰也快步走了过来,脸色铁青。
显然他也知道了。
“浩哥!这他妈……”
“俊驰。”周君浩抬头,目光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林俊驰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响,看看周君浩,又看看李静雯手里的文件封。
最终,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别过头去。
“都回去工作吧。”
周君浩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疏离。
“让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李静雯和林俊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力与悲愤。
他们默默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周君浩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光标在文档上闪烁着。
他继续敲击键盘,完善着交接清单的细节。
条理清晰,内容详尽。
仿佛在为自己一手打造的作品,做最后一次精心的修缮与封装。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办公室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孤独,却又无比决绝。
05
离职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人事部的同事是个刚工作两年的小姑娘。
看着周君浩递过来的离职申请表和那份详尽到可怕的交接清单。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不解、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按照流程,沉默地操作着。
盖章,录入系统,开具离职证明。
“周经理……您的物品,需要检查一下吗?”她小声问,指的是周君浩手里那个不大的收纳箱。
里面只有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盆小小的绿植。
再无其他。
“不用了,谢谢。”周君浩温和地说。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离职证明,对人事同事点了点头。
“辛苦了。”
然后抱起收纳箱,转身走向电梯间。
背影依旧挺拔,脚步依旧稳定。
只是从此以后,他与这家他奉献了数年青春、并为之拿下十亿项目的公司。
再无瓜葛。
电梯从高层降下,金属门缓缓打开。
周君浩正要迈步进去,里面的人却先走了出来。
是董事长魏文博。
他身边跟着副总马辉,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抱着箱子站在电梯口的周君浩,魏文博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周君浩脸上,以及他手里的箱子上扫过。
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知道。
也没有任何询问,比如“为什么离职”、“不再考虑一下”。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颌首的弧度,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像是在对一个即将擦肩而过、且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的普通离职员工。
做出的一种礼节性的、无需走心的示意。
马辉倒是多看了周君浩一眼,眼神里有些探究,也有些惯常的圆滑。
但也仅此而已。
两人脚步未停,与周君浩擦肩而过。
走向宽敞明亮的董事长办公室方向。
周君浩站在原地,能闻到魏文博身上飘过的、昂贵的古龙水味道。
能听到他们渐行渐远的、模糊的交谈声。
“……下午的会,重点还是下一步扩张……”
“董事长放心,方案已经准备好了……”
声音逐渐消失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尽头。
周君浩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他迈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面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投入过无数热情与心血的世界。
彻底隔绝。
金属轿厢平稳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周君浩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清瘦,平静,眼神深邃。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悠长而深沉,仿佛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某种沉重的东西。
缓缓吐了出去。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他抱着收纳箱,走出大厦旋转门。
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街上是熙熙攘攘的车流与人潮。
喧嚣,充满活力,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站在路边,没有立刻叫车。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
以及那拂过面颊的、自由的风。
然后,他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目的地,是他租住的公寓。
车子很快到来,他上车,将收纳箱放在身旁。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与他过去几年人生轨迹相反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那栋气派的集团大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林立的高楼之中。
周君浩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是彻底的放松,与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他知道,一个阶段,结束了。
06
回到公寓,天色已近黄昏。
房间整洁但略显空旷,一如他过去几年生活的风格——简洁,高效,少有冗余。
周君浩将收纳箱放在墙角。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悬的星河。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老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手机。
款式很旧,但保养得很好。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备注名是:吴老。
周君浩凝视着这个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却也格外锐利。
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温和与隐忍。
仿佛卸下了一层伪装,露出了内里冰冷的、属于猎手的质地。
终于,他按下了拨通键。
将手机放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规律,缓慢,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响了四声之后,电话被接通。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背景极其安静。
“吴老。”周君浩开口,声音不高,平静无波。
“是我,君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有力的声音。
“嗯。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周君浩回答,“今天下午,正式离职。所有手续清空。”
“他什么反应?”吴老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有反应。”周君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电梯口碰到,点了个头,算是告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嗤笑的声音。
“二十块钱,买猪脚。魏文博……他是越活越回去了。”
“真把自己当封建大家长了,赏口吃的,就是天大的恩典?”
周君浩没有接话。
吴老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停顿片刻后,直接问道:“你那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周君浩的回答简短有力。
“名单确认无误,联系方式、当前岗位、在‘星海计划’中的具体贡献与角色,全部核实清楚。”
“新纪元那边,接口人也已就位,只等信号。”
“好。”吴老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满意的意味。
“那就,开始吧。”
“按原计划,明早九点,统一发送。覆盖所有核心节点,一击,就要让他彻底感觉到痛。”
“明白。”周君浩应道。
“君浩。”吴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深沉。
“这次之后,你会走到台前。新纪元科技执行副总裁的位置,已经为你准备好。”
“启明资本控股新纪元,不是为了单纯挖几个人,是要整合资源,做一番新的事业。”
“你父亲当年和我是至交,他走得早,我看着他留下的企业被魏文博糟蹋,看着你受委屈。”
“现在,是拿回一些东西的时候了。也是你真正施展抱负的时候。”
周君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底,跳跃着复杂的光。
有隐忍多年的沉郁,有即将破壳而出的锐气,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我明白,吴老。谢谢您。”
“不用说谢。”吴老的声音恢复平静,“早点休息。明天之后,有的忙了。”
“是。”
电话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周君浩缓缓放下那个黑色手机,将其关闭,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与灯火。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茫,而是带着清晰的焦点,和一种引而不发的力量。
仿佛一位即将落子的棋手,静静审视着早已了然于胸的棋盘。
夜风从微开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来初夏微凉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设定的闹钟轻轻震动,提醒他该休息了。
他才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卧室。
步伐沉稳,背影在黑暗中,勾勒出坚定如山的轮廓。
风暴,已在夜幕中悄然酝酿。
只待黎明时分,雷霆骤降。
07
第二天,周二。
早上九点,对于大多数都市白领而言,是一天工作正式开始的时刻。
宏远集团,“星海计划”原项目组办公区。
李静雯刚刚冲好一杯咖啡,坐回工位,准备处理积压的几封技术咨询邮件。
电脑右下角,邮箱图标闪烁了一下,提示新邮件到达。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域名,但邮箱前缀看起来像某家人力资源机构。
标题倒是很直接:“新纪元科技——诚挚邀请”。
李静雯皱了皱眉,以为是猎头广告,随手点开。
邮件内容简洁,排版专业。
开篇是对她个人在“智慧城市”及大型复杂项目管理方面能力的赞誉,措辞精准,显然对她过往经历了如指掌。
然后,是正式的职位邀请:新纪元科技集团,智慧城市事业部,技术总监。
接下来的一行字,让李静雯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经评估,您的基础年薪定为人民币五百万元(税前),此外享有项目利润分成、股权激励计划及全面的高管福利待遇……”
五百万?
李静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小数点。
她目前的年薪,在宏远算是不错的技术骨干待遇,但也远不到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
邮件后面还详细列出了职责权限:将主导新纪元未来三年在智慧城市领域的核心战略项目,配备独立预算和顶尖团队,直接向集团执行副总裁汇报。
最后是联系方式和一位叫“陈总监”的预约面试邀请,表示时间可由她完全决定,甚至提到“如您今日方便,我们可安排线上初步沟通”。
措辞极其客气,姿态放得很低,但提供的条件又高得惊人。
这不是普通的猎头挖角。
这是一份量身定制、诚意满到溢出来的顶级橄榄枝。
几乎在同一时间。
销售部,林俊驰刚结束一个晨间短会,回到自己独立的隔间。
手机震动,是一个归属地显示为外地的固定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您好,请问是林俊驰先生吗?”对方是一个声音干练的女性。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是新纪元科技集团首席人才官,刘薇。”
对方自报家门,语气礼貌而直接。
“我们密切关注您在‘星海计划’中展现出的卓越销售战略眼光与资源整合能力。集团新设立的战略客户事业部,急需您这样的领军人物。”
“我们愿意为您提供基础年薪五百万元的待遇,并授予事业部总经理职权,全面负责该板块的开拓与运营……”
林俊驰举着手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等等,刘女士,您是说……新纪元科技?五百万年薪?总经理?”
“是的,林先生。相关资料和正式offer,我们已经同步发送到您的私人邮箱,请您查收。”
“我们理解您可能需要时间考虑,但机会窗口宝贵。如果您原则上同意,我们今天就可以启动后续流程,包括您团队的组建权限……”
不仅是李静雯和林俊驰。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宏远集团内部,如同被投入了无数颗无声的炸弹。
核心技术架构师、核心算法工程师、关键节点的运营经理、资深市场策略师、风控模型负责人……
一个接一个,或盯着电脑屏幕瞠目结舌,或举着手机走到角落低声确认。
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怀疑,迅速转变为狂喜、激动,以及深深的困惑。
他们收到的职位邀请,无一例外,都精准对应着他们在“星海计划”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开出的价码,都是原薪资的数倍,且伴随着显著的职位提升和权限承诺。
联系他们的方式各异,但传递的信息核心高度一致:新纪元科技,张开怀抱,不惜代价,要挖走“星海”项目的整套核心班底。
到了九点半左右。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在原项目组区域弥漫。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你也收到了?”
“对!你也……”
“多少?”
“五……你呢?”
“一样……”
“新纪元这是要干什么?把我们整个团队端了?”
“不知道……但这条件……太吓人了。”
“谁牵的线?他们怎么对我们每个人这么了解?”
疑问,猜测,兴奋,不安,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李静雯和林俊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隔着工位看向对方。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以及一丝隐约的、难以置信的联想。
他们几乎同时,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已经空置了一天的、属于周君浩的工位。
干净整洁的桌面,椅子推进桌下。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他们都清楚,他不会再回来了。
昨天,他抱着收纳箱平静离开的背影。
昨天,魏文博那漠然的一瞥。
昨天,那二十块钱和“买个猪脚,补补”的字条。
与今天早上这精准到可怕、慷慨到惊人的集体挖角。
这两者之间……
真的……只是巧合吗?
李静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升。
而林俊驰的眼中,则骤然迸发出一股豁然开朗的、混合着痛快与敬畏的光芒。
办公区里的骚动,终于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
其他非“星海”项目的员工也听到了风声,交头接耳,面露惊疑。
部门经理们开始坐不住,频繁接打电话,脸色凝重。
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恐慌预感,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笼罩了整个楼层。
十点整。
宏远集团内部通讯软件上,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被疯狂转发:“据不完全统计,已有超过一百八十名核心技术人员和业务骨干,收到了新纪元的offer!年薪都是天价!”
这个数字,像最后一记重锤。
砸在了每一个还试图保持镇定的人心上。
一百八十多人!
这几乎囊括了“星海计划”全部的关键执行层,以及集团其他部门与之相关的精锐。
如果这些人同时离开……
宏远集团,尤其是刚刚靠“星海”打开的、本应前景无限的新业务板块。
将瞬间被抽空脊梁,沦为空洞的躯壳。
瘫痪,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李静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措辞优美的offer邮件。
又看了看周围同事脸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骚动。
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原来,那二十块钱买走的。
不是一个王牌项目经理。
而是整个公司的未来。
08
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被猛地推开。
魏文博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将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机器热度的资料狠狠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纸张纷飞,有几张飘落在地。
“查!给我立刻去查!!”
他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威严。
“新纪元科技!他们想干什么?!挖墙脚挖到我魏文博头上来了?!”
“一百八十九个人!他们是怎么拿到名单的?!怎么联系上的?!谁给他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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