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顶层VIP病房的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怎么也盖不住死亡的衰败。

许玉娥躺在病床上,呼吸轻得像要断掉的丝。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这双手曾经柔软丰润,如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她忽然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萧博……”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有话……必须告诉你。”

我凑近些,脸上挂着二十八年婚姻练就的温柔表情。

“你说,我听着。”

她眼角滑下泪,混浊的泪。“我这辈子……欠高远的。我立了遗嘱……把能给的都给他。”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动作一如既往地体贴。

“百亿家产,留给他……算我补偿。”她喘了口气,“下辈子……我再报答你。”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滴滴声。

我松开她的手,慢慢直起身。脸上温和的面具一点点剥落。

“下辈子?”我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玉娥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明白这反应。

我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玉娥,这辈子你都没机会立那份遗嘱了。”

她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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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病房的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

光线落在许玉娥苍白的脸上,照出细密的皱纹和暗沉的斑点。

四十五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已被晚期肝癌折磨得形销骨立。

“萧博,”她轻声唤我,手指在我掌心微微动了动,“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点点头,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记得。大学迎新晚会,你穿一条白裙子。”

“是啊……”她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什么,“那会儿真年轻。”

我保持沉默,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唱歌跑调了,你还鼓掌。”她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后来你说……就是喜欢我那股傻劲。”

“嗯。”我应了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私家侦探上周送来的那份报告。

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十张照片。

许玉娥和苏高远在茶馆包厢对坐,她推过去一个信封。

许玉娥走进苏高远租住的老旧小区,两小时后才出来。

许玉娥的画廊账户,每月固定向一个匿名账户转账五万元。

最有趣的一张,是去年秋天在郊外枫树林。

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肩距离。许玉娥侧头看他,眼神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

侦探在报告里写:许女士与苏先生会面频率,近三年呈上升趋势。

每次会面时长一到三小时不等。无亲密肢体接触。

但许女士离开时,眼眶常泛红。

“萧博?”妻子唤回我的思绪。

“怎么了?”我调整表情,露出关切的神色。

“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集团的事。”我淡淡说,“几个项目在关键期。”

她理解地点点头,又咳嗽起来。

我起身倒水,递到她唇边。她小口抿着,水还是从嘴角流下来。

我拿纸巾轻轻擦拭,动作细致温柔。

谁能想到,此刻我心里正冷静地计算着时间线。

三年前,许玉娥体检发现肝部阴影。

两年前,确诊早期肝癌。同年,她与苏高远恢复联系。

一年前,病情恶化。她开始咨询律师关于遗产处置的问题。

半年前,进入晚期。她名下的画廊突然增加大额支出。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我早已在心里串成完整的链。

“老公,”许玉娥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意外地大,“如果我走了……你会照顾好自己吗?”

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水光,忽然觉得可笑。

这眼泪几分真几分假?是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还是为无法完成的愧疚补偿?

“别说傻话。”我声音放柔,“程教授说了,新疗法效果不错。”

她摇摇头,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

“我自己知道……没多少时间了。”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归寂静。我重新坐下,继续扮演情深意重的丈夫角色。

许玉娥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我盯着她瘦削的侧脸,想起二十八年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那时候她笑容明亮,眼里没有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只是我从前不愿看清罢了。

02

次日上午,宏博集团总部顶楼办公室。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繁华景象。

四十八岁,我用二十六年时间从摆地摊做到这里。

三百米高空,脚下是价值千亿的商业帝国。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孙妍推门而入,手里端着咖啡。她四十二岁,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

表面上是家政主管,实则是我的眼睛。

“萧总,夫人的早餐用了一半。”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精神比昨天差。”

我转过身,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今天有访客吗?”

“暂时没有。”孙妍顿了顿,“不过夫人早上接了个电话。”

我抬眼看她。

“对方没报姓名。夫人称呼他‘苏表哥’。”孙妍声音平稳,“通话时长七分钟。”

苏表哥。好一个表哥。

我放下咖啡杯,瓷器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

“孙姐,玉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这阵子你多陪陪她。”

“我明白。”孙妍点头,“已经调整了工作安排。”

“重点是,”我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留意所有访客和电话。尤其是这位‘苏表哥’。”

孙妍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问。

她跟了我十五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夫人最近常翻看旧相册。”她补充道,“昨天我收拾房间,看见床头放着本很旧的笔记本。”

“笔记本?”

“棕皮封面,边角都磨白了。夫人很珍视的样子。”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另外,夫人三天前见了郑律师。”

这消息让我眉头微挑。

郑兴华,我的法律顾问,也是二十多年的朋友。

许玉娥绕过我直接找他?

“知道了。”我语气平静,“你回去吧,好好照顾夫人。”

孙妍离开后,我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苏高远的样子。

私家侦探提供了详细资料:四十六岁,落魄画家。

住在城东老工业区改造成的艺术村里,租着三十平米的小屋。

作品卖不出去,靠打零工和偶尔的匿名资助过活。

有趣的是,那些匿名资助的时间点。

每次都在许玉娥与他会面后的一周内。

金额从三万到十万不等,通过不同渠道汇入。

许玉娥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画廊账户的几笔异常支出,她解释为收购画作。

可她忘了,画廊的财务总监是我安排的。

每一笔钱的去向,最终都会汇总到我这里。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萧总,郑律师来了,说有事找您。”

“让他进来。”

办公室门再次打开,郑兴华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五十五岁,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老萧,没打扰你吧?”他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突然过来?电话里不能说?”

郑兴华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却犹豫着没有打开。

“是私事。”他推了推眼镜,“关于玉娥的。”

我神色不变,等他继续。

“她上周找过我。”郑兴华终于开口,“咨询遗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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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公室里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我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在舌尖蔓延。

“遗嘱?”我放下杯子,“她咨询这个做什么?”

郑兴华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手写笔记。

“她问得很具体。主要是关于遗嘱的自主权范围。”

“怎么说?”

“重点集中在个人名下的财产。”郑兴华顿了顿,“尤其是你赠予她的那部分股权和不动产。”

我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她想知道,这些财产她是否有权完全自主处置。”

“包括指定给配偶以外的人继承?”我问。

郑兴华点头,眼神复杂。

“我告诉她,从法律上讲,只要是她个人名下的合法财产,她有处置权。”

“但你也提醒了她,那些财产的来源。”我平静地说。

“是。我明确说了,如果涉及婚内赠予,特别是大额资产,配偶方可能提出异议。”

我沉默片刻,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还问了什么?”

“遗产税问题。跨境资产转移的可能性。以及……”郑兴华翻了一页,“遗嘱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效。”

最后这个问题让我抬起眼。

“失效条件?”

“比如立遗嘱人精神状况受质疑,或遗嘱内容违反公序良俗。”郑兴华合上文件夹,“老萧,玉娥的情况不太对。”

我当然知道不对劲。

一个将死之人突然关心遗产处置,目标明确指向非配偶继承。

这背后的动机,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

“她提到具体人名了吗?”我问。

郑兴华摇头。

“没有。但问了很多‘如果留给朋友’‘如果指定给特定个人’的假设性问题。”

朋友。好一个朋友。

“老郑,”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你觉得她为什么问这些?”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郑兴华走到我身边,一同望向窗外。

“我不该猜测客户的动机。”他说,“但作为朋友,我建议你和玉娥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轻笑,“问她是不是打算把财产留给别人?”

郑兴华沉默。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继续说,“如果这样能让她走得安心……”

“老萧!”郑兴华打断我,“那是你半辈子打拼的江山!”

我转过身,看着他眼中真实的关切。

二十六年友谊,他是少数几个见证我如何从零做起的人。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郑兴华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如果需要法律上的建议,随时找我。”

他离开后,我独自站在窗前许久。

手机震动,是孙妍发来的短信:“夫人午睡醒了,在看旧照片。哭了。”

我回复:“照顾好她。我晚上过去。”

按下发送键,我走回办公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份装订好的调查报告。

我翻到苏高远那部分,仔细阅读每一行字。

父母早逝,独子。美术学院毕业,才华曾被看好。

但性格孤傲,不肯迎合市场,逐渐被边缘化。

三十八岁离婚,前妻带着孩子移民。此后一直独居。

经济状况窘迫,银行账户常处于赤字状态。

直到三年前,开始收到匿名汇款。

我看着调查报告里的照片,那个男人坐在画架前,背影萧索。

许玉娥,我的妻子,你想用我的钱来弥补你的愧疚?

用我们共同打拼的江山,来祭奠你死去的爱情?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我合上报告,锁回抽屉。

是该做些准备了。

04

三天后的下午,我推掉了所有会议。

司机开车送我来到城东的艺术村。

这里原本是废弃的纺织厂,被改造成艺术家聚集区。

红砖墙上爬满藤蔓,空气中飘着颜料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我戴着墨镜,穿着普通的夹克,与周围环境并不违和。

根据侦探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苏高远的工作室。

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窗户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画架。

我没有上去,而是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位置。

点了一杯美式,静静等待。

下午三点十分,一个男人从楼里走出来。

中等身高,瘦削,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

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画筒。

苏高远。比照片上更显沧桑。

他穿过街道,径直走进我所在的咖啡馆。

我低头看手机,用余光观察他。

他在柜台点了最便宜的浓缩咖啡,然后走到角落的位置。

从画筒里取出一沓素描纸,开始画速写。

动作熟练,但手指关节粗大,那是长期干粗活的痕迹。

我慢慢喝着咖啡,打量这个男人。

许玉娥爱过的男人。让她愧疚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

大学恋人?毕业分手?她选择了我这个潜力股,而他坚守艺术理想?

很俗套的剧情。但俗套往往真实。

苏高远画得很专注,偶尔抬头看窗外行人,然后快速勾勒。

他的侧脸线条硬朗,眉头总是微蹙,仿佛承载着太多重量。

一小时后,他收起画纸,离开咖啡馆。

我结了账,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他去了附近的邮局,寄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收件地址是邻省的一个小镇,收件人姓苏。

应该是他母亲那边的亲戚。

从邮局出来,他走进一家小超市,买了最便宜的挂面和鸡蛋。

全程没有多余消费,生活简朴到近乎清苦。

那么,许玉娥给他的钱去哪了?

侦探报告显示,那些汇款大部分没有被支取。

苏高远的账户余额稳定在十万元左右,他只取用最基本的生活费。

这就有意思了。

他不贪财?还是另有打算?

我跟着他回到艺术村,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

站在楼下,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两件事。”我对电话那头说,“苏高远近三年的医疗记录。以及,他是否在资助什么人。”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向那扇窗户。

灯光亮起,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

许玉娥,如果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会更愧疚吗?

因为你选择了安逸,而他坚守清贫?

可你别忘了,你的安逸是我给的。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回到车上,司机轻声问:“萧总,回公司还是医院?”

“医院。”

我想看看,我的妻子在面对我时,还能不能保持那份温柔愧疚的表情。

半小时后,我走进病房。

许玉娥正在喝汤,孙妍一勺一勺地喂她。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想你了。”我接过孙妍手中的汤碗,坐在床边,“我来吧。”

孙妍会意地退了出去。

我舀起一勺汤,吹凉,递到她唇边。

她乖乖喝下,眼神柔软。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轻声说,“就是总做梦。”

“梦见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梦见以前的事。大学时候。”

“那时候多好啊。”我微笑,“无忧无虑的。”

“嗯。”她低下头,“萧博,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汤勺在碗边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声响。

我重新舀起一勺汤,递过去。

“夫妻之间,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妻子。”我说得理所当然。

喂完汤,我用纸巾擦她的嘴角。

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许玉娥忽然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萧博,我……”

“嗯?”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

“没什么。”她松开手,转向另一侧,“我累了,想睡会儿。”

我帮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她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后,我起身走到窗边。

手机震动,新邮件提醒。

我点开,是刚委托调查的初步结果。

苏高远,三年前确诊慢性肾功能衰竭。

需要定期透析,未来可能需要肾移植。

治疗费用昂贵,且大部分不在医保范围。

他资助的人,是他前妻所生的儿子。

孩子在国外读书,开销不小。

我关掉手机,看向病床上熟睡的妻子。

所以是这样。

你的愧疚不仅是感情上的,还有道义上的。

因为他的病,他的困境,都与你当年的选择有关?

你想用钱来买安心,用我的钱来救赎你的良心。

许玉娥,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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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后,集团会议室。

长桌两旁坐着法务团队、财务总监和几位高管。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萧总,按照您的指示,海外信托架构已经搭建完成。”

法务主管李律师用激光笔指向幕布。

“维尔京群岛的控股公司,通过多层嵌套,最终控制境内核心资产。”

我点点头,翻看手中的文件。

“受益人安排呢?”

“您是唯一受益人。信托条款规定,受益权不可转让、不可继承。”

“也就是说,”我合上文件,“如果我发生意外,这些资产将归入慈善基金?”

“是的。完全按照您的意愿设计。”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在切断许玉娥可能染指的所有路径。

“国内部分呢?”我问财务总监。

“您赠予夫人的股权,已经通过合法合规的协议完成回购。”

“她签字了?”

“签了。”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夫人说相信您的安排。”

当然会签。在她看来,我只是在“优化资产配置”。

在她病重期间,我表现出心灰意冷、无心经营的样子。

逐步将集团事务交给副手,频繁进行资产重组。

许玉娥以为我要为她的后事做准备,为可能的退休做准备。

她不知道,每一份她签字的文件,都在剥离她对财产的实际控制权。

“不动产部分?”我继续问。

“夫人名下的七处房产,已经完成产权清晰化。”

法务团队负责人补充:“我们整理了历次购房的资金来源凭证。”

“所有证据都显示,购房资金全部来自您的个人账户或集团分红。”

“因此从法律上讲,这些房产虽然登记在夫人名下,但属于婚内赠予。”

“如果涉及处置,需要您作为赠予人的同意。”

我满意地点头。

布局半年,终于到了收网阶段。

“最后,”我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今天会议的内容,属于最高机密。”

“如果有任何信息泄露,”我顿了顿,“我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

所有人都严肃地点头。

散会后,我独自留在会议室。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手机响了,是程永寿教授。

“萧先生,请尽快来医院一趟。”

我赶到医院时,程教授已经在病房外等我。

六十八岁的医学权威,此刻眉头紧锁。

“情况急转直下。”他开门见山,“肝功能衰竭加速,并发症开始出现。”

“还有多少时间?”

程教授沉默片刻。“不好说。可能几周,也可能……”

“几天?”我接上他的话。

他沉重地点头。

“我们已经尽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减轻痛苦。”

我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内。

许玉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更多管子。

呼吸面罩下,脸色灰败如纸。

“她想见你。”程教授说,“有些话,她说必须亲口告诉你。”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

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混合着药物和衰败的气息。

许玉娥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

看见是我,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萧博……”她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模糊不清。

“我在。”

“我……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来了。终于要摊牌了。

我握紧她的手,表情温柔而悲伤。

“不管什么事,都没关系。”

她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不……很重要……我必须说……”

剧烈咳嗽打断了她的话。我按铃叫来护士。

护士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咳嗽渐渐平息。

但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明天……”她喃喃道,“明天一定说……”

我点头,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好,明天。你好好休息。”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脸。

二十八年婚姻。我们一起从出租屋走到豪宅。

她陪我应酬,帮我打理关系,扮演完美的董事长夫人。

我曾以为这就是爱情,是相濡以沫。

直到发现她心里永远住着另一个人。

直到发现她用我的钱,去滋养那段死去的爱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最新消息:“苏高远今天去了律师事务所。咨询遗产继承流程。”

配图是苏高远走进律师事务所的照片。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步伐急促。

看来,许玉娥已经通知他了。

告诉他,他即将得到一笔巨额遗产。

告诉他,她终于完成了迟来的补偿。

我关掉手机,继续看着病床上的妻子。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敲打着玻璃窗。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走进病房。

许玉娥的状态比昨天更差。

程教授私下告诉我,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醒来都像用尽全力。

我让孙妍和其他人都出去,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人。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满半个房间。

但死亡的气息依旧浓重。

许玉娥睁开眼,看了我很久,仿佛在确认什么。

“萧博……”她声音微弱。

我把耳朵凑近她唇边。

“我听着。”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

她停顿,喘气,继续。

“一个是你……一个是高远。”

“高远?”我适时表现出疑惑。

“苏高远……我的初恋。”眼泪从她眼角涌出,“我们……大学时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静静听她说下去。

“毕业时……他要去北京追求艺术梦想……要我跟他走……”

“我害怕……我选择了你……”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我递上水,她摇头。

“这些年……我一直梦见他……梦见他过得不好……”

“所以你就帮他?”我轻声问。

她猛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知道?”

“我知道你一直在资助他。”我平静地说,“画廊账户的异常支出,我查过。”

许玉娥的脸色更加苍白。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那是你的钱。”我说,“你想怎么用,是你的自由。”

这句话让她崩溃大哭。

哭声嘶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

“萧博……我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利用了我们的婚姻……”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但我更对不起高远……”她继续说,“我毁了他的人生……”

“如果当初我跟他走……他不会被现实打压……不会过得这么苦……”

“现在他病了……需要钱治疗……需要钱生活……”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所以我立了遗嘱……把我名下的财产……都留给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百亿家产,够他好好生活……够他治病……够他完成梦想……”

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萧博……我这辈子欠他的……只能这样还了……”

“至于你……”她泪水涟涟,“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报答你……”

“我做牛做马……偿还这辈子欠你的……”

说完这些,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瘫软在病床上。

眼睛望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等待我的理解,我的宽容,我的成全。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俯视着她,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二十八年的女人。

看着她眼中未干的泪水,脸上的愧疚与释然。

然后,我笑了。

不是温柔的微笑,不是悲伤的苦笑。

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笑。

“下辈子?”我轻声重复。

许玉娥愣住了。

“玉娥,”我弯下腰,靠近她的脸,“你说下辈子报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