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秋,陕北的风已经带着粗粝的沙土味,刮得人脸生疼。我们这群扎根在此的知青,像坡上那些被风吹歪了又竭力挺直的蒿草,在无望与期盼间挣扎。
唯一一个返城指标的下落,成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也是暗流涌动的源头。
那天傍晚,我站在知青点外的土崖上,看着蜿蜒的土路尽头腾起的黄尘。
那是送苏婉如去县里办手续的驴车。
昨天,就在全体知青会议上,我用干涩却清晰的声音,向负责人冯宏伟提出,把指标让给她。
满屋哗然。徐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冯宏伟严肃的脸上也闪过愕然。苏婉如猛地抬头看我,脸色霎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平日里的点滴关照,眼神交汇时我仓促的躲避,此刻恐怕都有了答案。一个过于沉重,或许她并不想要的答案。
今天清晨,她就要彻底离开这片困住我们青春的土地。
临走前,她避开人,急匆匆跑到我面前,眼睛红肿得厉害。塞进我手里的,是一个用蓝色旧土布仔细包好、入手微沉的小包裹。
布包一角,用细密的针脚缝着一个褪色的“忠”字。
她冰凉的手指攥了一下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一种决绝的急促:“蒋昊强,拿着!一定拿好!回城后,去清河区红星大院找我爸,就说是婉如让你来的,把这个给他看……这能帮你谋个好营生!”
她说完,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转身跑了,跳上那辆颠簸的驴车,再没回头。
黄尘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我的八年青春,和我原本触手可及的回城路。
我紧紧攥着那个尚带她体温的布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
我没打开它。这是她给的,我答应保管,就该原封不动。
此后多年,无论日子多难,我都带着这个布包。它是我那段无果感情最后的凭证,也是一个渺茫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直到多年后,我终于也能回去了。
按照她说的地址,我找到那个曾经显赫、如今已显破败的“红星大院”。
开门的陌生面孔听完我的来意,表情古怪。
我站在生锈的大铁门外,北方的寒风一如当年陕北那样刮过。
手里那个藏了多年的布包,忽然变得滚烫,又沉重得像块冰。
我缓缓地、颤抖地,解开了那个从未开启的结。
01
陕北的黄土坡,像被巨人用钝刀反复劈砍过,袒露着干枯皱裂的肌肤。
我们这些知青,就是附着在这肌肤上的蝼蚁,日复一日,用年轻的力气和汗水,试图让它焕发生机。效果微乎其微。
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抢收,冬天挖渠。日子被这简单的循环切割得整整齐齐,又漫长得望不到头。
我性子闷,话少,只知道埋头干活。刨地、挑粪、垒坝,这些活计沉重枯燥,却能让我暂时忘记对远方城市的念想。
知青点是一排低矮的窑洞,夏闷冬寒。男知青住东头,女知青住西头,中间隔着灶房和仓库,像一道无形的界河。
苏婉如就住在西头最里边那孔窑洞。
她和我们不太一样。不是指干活偷懒,她锄草的手也磨出水泡,挑水时肩膀也会红肿。
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不一样。她的背挺得总是很直,哪怕担着沉重的粪桶。
她的眼神很清,看这片荒凉的土地时,除了和我们一样的疲惫,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她会画画。
有一次歇晌,我蹲在崖畔啃窝头,远远看见她坐在背人的土坳里,膝盖上摊开一个旧笔记本,手里捏着半截宝贵的铅笔头,对着苍凉的沟壑梁峁勾勒。
风撩起她额前汗湿的头发,她画得专注,侧脸在昏黄天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我没敢走近,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铅笔头轻轻划了一下。
她画完,轻轻舒口气,合上本子,抬头望了望天边盘旋的孤鹰。
那身影,孤单又坚韧,莫名就嵌进了这片粗粝的风景里,成了我黯淡日子里一抹看不真切却总在惦念的亮色。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那抹亮色。我蒋昊强,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没啥文化,只有一身蛮力。
她是北京来的,听说父亲是文化单位里的干部。她会画画,字写得秀气,说话声音不高,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几孔窑洞的距离。
知青点负责人冯宏伟,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退伍军人出身,作风严厉,说一不二。
他对我们要求严格,自己也带头苦干。大家怕他,也服他。指标的事,最后肯定得他点头。
徐旺是点里另一个有竞争力的人。他脑子活,嘴巴甜,常往冯宏伟那儿跑,汇报思想,帮忙打杂。
他看苏婉如的眼神,也带着热度,那热度里有欣赏,或许也有些别的算计。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和徐旺几乎不说话。他嫌我闷,我嫌他虚。
大多数时候,我和当地老乡彭石头蹲在一起抽烟。彭石头五十多了,是生产队派来指导我们的老农。
他话更少,抽烟时眯着眼看远处层层叠叠的黄土,皱纹深得像沟壑。他对我还行,偶尔会指点我怎么用巧劲,省力气。
“后生,心里有事?”有一次,他磕着烟杆,忽然闷声问。
我一愣,摇摇头。
他不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这地方,留人,也磨人。能走的,都是命里有风。”
当时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直到那阵关乎命运的“风”,真的吹到了我们这偏远的知青点。
02
风是从县里刮来的。先是小道消息,像旱季里偶尔飘过的雨腥气,若有若无。
“听说……今年咱们点可能有一个回城指标。”
“真的假的?不是说都‘扎根’吗?”
“政策总有松动的口子,我家来信也提了……”
窃窃私语开始在饭桌旁、田埂边、熄灯后的窑洞里流动。每个人的眼神都多了些东西,审视,掂量,猜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期待。
冯宏伟的脸色更严肃了,开会时敲着桌子强调:“都安心劳动!不要传播没根据的消息!一切听组织安排!”
但他的话压不住那股暗涌。大家都明白,空穴不来风。
徐旺往冯宏伟那里跑得更勤了,有时还拎点从家里寄来的、舍不得吃的罐头点心。
他说话声音大了些,笑声也爽朗了些,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其他几个家境特别困难,或者身体实在不好的知青,眼里也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忐忑。
我知道自己的条件。家庭出身清白,但不算困难。父亲是国营厂技工,母亲身体还好,弟弟妹妹虽小也能帮衬。
表现?我除了埋头苦干,没别的。不会写花哨的思想汇报,不懂在领导面前表现。
我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这身力气和肯吃亏的性子。但这在“综合评定”里,能占多少分量?
我忍不住看向西头那孔窑洞。苏婉如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安静地干活,休息时偶尔画画。
但我知道,她肯定也想回去。她母亲身体好像不太好,家信来得频繁,每次她看完信,眼神都会黯淡许久。
有一次挑水,我在井边碰到她。她费力地往上提水桶,手指勒得发白。
我默默接过扁担,把她那两桶水也一并挑上肩。
“谢谢。”她轻声说,擦了擦额角的汗。
“没事。”我闷头往前走。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蒋昊强,你想回城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肩膀上的重量似乎更沉了。“谁不想?”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是啊,谁不想。”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像是叹息,“可名额只有一个。”
我没接话。井台到灶房那段土路,突然变得很长。我能感觉到她走在我侧后方,目光落在我背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如果我能拿到那个指标……可我立刻掐灭了它。
就算我能拿到,又凭什么?给了她,我又算什么?施舍?还是别有所图?
内心两个声音拉扯着,一个说着现实的渴望,一个念着那抹不该惦念的亮色。
矛盾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心脏。
03
风声越来越紧,终于,冯宏伟在一次全体会议上正式确认了。
“上级给了我们点一个宝贵的返城指标。”他声音洪亮,窑洞里鸦雀无声,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微响。
“人选,要综合考虑政治表现、劳动态度、家庭实际困难,由点里评议,报公社批准。我强调,不许搞小动作,不许破坏团结!谁要在这节骨眼上犯错误,别怪我冯宏伟不讲情面!”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尤其在徐旺脸上停留了一瞬。
徐旺立刻挺直腰板,大声说:“冯队长放心,我们一定端正态度,接受组织考验!”
会议散了,人心却彻底散了。无形的竞争从水下浮到了明面。
徐旺开始更积极地“表现”,主动承担最脏最累的活,当然,都是在冯宏伟看得见的时候。
他还私下找几个家境困难的知青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但之后那几人看徐旺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我也被一种焦灼感攫住。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旁边知青的鼾声和梦呓,怎么也睡不着。
父亲上次来信,说厂里可能有顶替的机会,但前提是我得先回去。母亲的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我想回去,太想了。
可窑洞外清冷的月光洒进来,我眼前又浮现出苏婉如画画时的侧影,和她看信时忧伤的眼神。
一天下午,我们在远离知青点的后山峁上修梯田。彭石头也在,指挥我们搬石头垒堰。
天气闷热,云层低垂,像要下雨。
一块垫坡基的大青石松动了,沿着陡坡滚下去,正砸在下层平台上堆放工具和开水壶的地方。
而彭石头当时正蹲在平台边沿,低着头卷烟,全然未觉。
“石头叔!躲开!”有人惊呼。
可那石头滚得太快,带着泥土和碎砾,轰隆隆像个小炮弹。
彭石头愕然抬头,僵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我离他最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已经扑了过去。狠狠将他往旁边一推!
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脚下被松软的黄土一滑,跟着失控的冲势,向平台外侧摔去!
外侧,是十几米深的陡峭土崖!
天旋地转,耳边是风声和同伴的惊叫。求生的本能让我在空中竭力扭转身体,伸手胡乱抓挠!
“哧啦——砰!”
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紧接着是沉重的撞击。我晕头转向,发现自己卡在了崖壁中间一丛顽强的酸枣棵子里。
枣刺深深扎进皮肉,但下坠的势头总算止住了。
上面传来纷乱的喊声和脚步声。冯宏伟的吼声格外清晰:“快!找绳子!蒋昊强!抓住!别松手!”
我咬紧牙关,忍着浑身的疼痛,死死抓住那些扎人的枝条。不知过了多久,绳子垂了下来……
04
我被大家七手八脚拉了上去,背上、胳膊上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把破烂的衫子都浸透了。
万幸没伤到骨头,但也需要卧床休养一阵。
冯宏伟亲自背我回的点里,脸色铁青,不知是后怕还是生气。
彭石头跟在一旁,佝偻着背,搓着手,一个劲儿念叨:“这后生……这后生……哎!”
我趴在炕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有点空茫。救人的时候没想啥,现在回想那生死一瞬,才有点后怕。
但看到彭石头没事,又觉得值了。他是真的关心我们这些离家千里的娃娃。
晚上,冯宏伟端来一碗难得的白面疙瘩汤,放在我炕头。
“吃了吧。你这次……很好。”他难得语气不那么硬邦邦,“好好养伤,别多想。”
他说的“别多想”,是指指标的事吗?我没力气琢磨。
点里的知青都来看我,说了些慰问的话。徐旺也来了,拍了拍我没受伤的肩膀,眼神有些复杂,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苏婉如是最后来的。她端着一盆温水,手里拿着干净布和一小瓶红药水——这在点里可是稀罕东西,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
“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有些地方他们没弄干净,容易发炎。”她声音轻轻的,不容拒绝。
我有些窘迫,背上衣裳破烂,血迹斑斑。但她神色坦然,眼神专注,我也只好由她。
窑洞里就我们两人,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晃动。
她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污和血痂。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带着微凉。
我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疼吗?”她问。
“不……不疼。”我闷声答。
沉默着清理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今天……谢谢你。石头叔是个好人。”
“应该的。”我说。
“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她声音更低了,“命是自己的,只有一条。”
我没接话。窑洞里只剩下布料摩擦和水声。
上好药,她用干净的旧布给我简单包扎了一下。做完这些,她没立刻走,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给你念点东西吧?分散下注意力,没那么疼。”她说。
我点点头。
她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翻开。不是她画画那个,是普通的笔记本。她开始念,声音轻柔舒缓,念的是普希金的诗,还有一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摘抄。
我文化不高,那些句子有些听不懂,但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慢慢淌过心口,抚平了疼痛和烦躁。
念了一会儿,她停下,看着跳动的灯花。
“蒋昊强,你想过回去以后做什么吗?”她问。
我摇摇头:“没细想。能回去,干啥都行。”
“我想继续画画。”她眼里有了光,虽然微弱,“哪怕不能专门学,能找个相关的工作,业余时间画,也好。城里……总有更多机会看到画册,看到展览。”
“你画得很好。”我由衷地说。那次远远看见的画,苍凉又有力,印在我脑子里。
她微微笑了笑,有点苦涩:“可惜,在这里,画画是最没用的东西。不能当饭吃,不能挣工分。”
“有用。”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看着她,“我看你画画的时候,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我。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映着两点小小的火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她也没再说话。窑洞里一片寂静,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悄悄滋生,缠绕。
05
我在炕上趴了三天,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这三天,苏婉如每天都会来帮我换药。话不多,但照顾得很细致。有时会带半个煮鸡蛋,或者一把炒黄豆,偷偷塞给我。
“你流了血,要补补。”她说。
推辞不掉,我只能默默接受。心里那股异样的情愫,像春雨后的野草,不受控制地疯长。
同时,点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微妙。
我救人的事被冯宏伟报上去了,据说公社还表扬了。这无疑给我的“表现”加了很重的一颗砝码。
徐旺明显有些沉不住气,干活时偶尔会走神,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审视和隐约的敌意。
其他知青看我的目光也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或者单纯的感慨。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舍己救人的“英雄”,家庭成分清白,劳动踏实,现在似乎成了指标最有力的竞争者。
连彭石头都悄悄跟我说:“昊强,这次……你怕是真有希望了。冯队长那人,看重实在的。”
我心里乱糟糟的。希望?我当然是希望的。可每次看到苏婉如默默忙碌的背影,或者她对着北方发呆的侧脸,那希望就变得沉重起来。
一天下午,我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在窑洞外晒太阳,帮着择野菜。
隔壁窑洞两个女知青在低声说话,声音顺风飘过来几句。
“……婉如也真不容易,家里那样……”
“是啊,上次她妈病重住院,家里钱紧,她把自己攒的那点粮票都寄回去了……”
“她爸好像也……唉,不提了。这指标要是她能拿到,就好了……”
我心里一紧。苏婉如家里的情况,比我知道的还要糟?
傍晚,我犹豫再三,还是在井台边“偶遇”了她。她正吃力地打水。
我接过辘轳把,帮她摇上来。
“谢谢。”她依旧轻声说。
“你……”我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开口,“家里……还好吗?”
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低下头,看着井里幽深的水面。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又住院了。”她声音很平静,却透着疲惫,“我爸……工作有些变动,暂时帮不上太多。”
她没细说,但我听懂了那份艰难和隐忧。她父亲恐怕不只是“工作变动”那么简单。这个时代,有些“变动”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指标的事……”我喉咙发干,“你别太担心。”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随时会碎掉。“没事,顺其自然吧。你伤刚好,别操心这些。”
她挑起水桶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天晚上,冯宏伟把我单独叫到他的窑洞。
他让我坐下,自己抽着烟,半晌没说话。
“昊强,”他终于开口,“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救人,很勇敢,给咱们点争了光。”
我听着,心里预感到什么。
“关于返城指标,”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严肃的脸,“组织上会全面考虑。你家庭没大困难,这是短板。但你个人的表现,特别是这次事迹,很突出。”
他敲了敲烟灰,看着我:“你心里要有数。最近好好休息,把伤养利索。可能……很快就有结果了。”
这话几乎就是明示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冯宏伟的窑洞,夜风一吹,打了个寒噤。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我走到平时蹲着抽烟的土崖边,看着下面黑黢黢的沟壑。彭石头的话,女知青的私语,冯宏伟的暗示,还有苏婉如强撑的笑容和单薄的背影,在我脑子里来回冲撞。
那个荒唐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硬。
如果……如果我拿到指标,然后……让给她呢?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让出去?凭什么?我拿什么跟家里交代?拿什么面对自己这八年的煎熬和期盼?
可是,如果不让……看着她继续困在这里,为她家里的困境忧心,为她可能黯淡的前途担忧……我就能心安理得地走吗?
那一夜,窑洞里的鼾声依旧,我却睁着眼,看着窗纸从漆黑透出灰白。
一个决定,在混乱的思绪和渐亮的天光中,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无比坚硬。
06
几天后,冯宏伟通知晚上召开全体知青会议,宣布重要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要宣布什么。晚饭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徐旺吃得很快,吃完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苏婉如吃得很少,脸色有些苍白,一直低着头。
我味同嚼蜡,机械地把窝头塞进嘴里。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不是紧张,是一种接近决绝的平静。
煤油灯再次照亮简陋的会议室。冯宏伟站在前面,面容一如既往地严肃。他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安静。”他扫视一圈,目光所及,窃窃私语立刻停止。
“经过点里认真评议,并报请公社批准,现将本次返城指标的推荐人选,予以宣布。”
他拿起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我们:“在宣布之前,我最后强调一次。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组织的决定,要正确对待。留在点的,继续安心建设农村。能回去的,要把在这里锻炼的精神带回去,为建设城市做贡献!”
他拆开信封,取出一张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深吸一口气,在冯宏伟念出名字之前,猛地站了起来。
木头凳子被我起身的动作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大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我,包括冯宏伟。
“冯队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清晰,因为用力,甚至有些颤抖,“在宣布之前,我……我有话想说。”
冯宏伟皱起眉,但没阻止:“你说。”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我身上,有疑惑,有不解,有催促。苏婉如也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茫然。
我避开她的视线,强迫自己看着冯宏伟。
“我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这次评选中,组织考虑我的表现,是对我的鼓励。但是……”
我又停顿了一下,窑洞里落针可闻。
“但是我认真考虑了自己的情况。我家庭虽然普通,但父母健康,弟妹也渐渐大了,没有特别急迫的困难。我的身体也好,能继续在农村贡献力量。”
我看到冯宏伟的眉头越皱越紧。徐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我认为,这个宝贵的指标,应该给更困难、更急需回城的同志。我自愿放弃这次机会。”
“哗——!”
窑洞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嗡嗡作响。
“蒋昊强你疯了?!”有人脱口而出。
冯宏伟用力拍了下桌子:“安静!”
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震惊的目光依然聚焦在我身上。
冯宏伟紧紧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看穿:“蒋昊强,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这是组织决定,不是儿戏!”
“我清楚,冯队长。”我站得笔直,后背的伤口因为紧绷隐隐作痛,“这是我个人的慎重决定,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理由!”冯宏偉的声音沉了下来。
理由?我能说什么?说我因为喜欢苏婉如,所以想把机会让给她?这理由说不出口,也站不住脚。
我的脑子飞快转动,想起了那天在井台边听到的只言片语,想起了她提及母亲病重时的黯淡。
“我了解到,点里有些同志,家庭存在特殊困难,比如有直系亲属重病急需照顾,或者家庭遭遇重大变故,确实比我更需要、更迫切地回到父母身边。”
我没有点名,但目光下意识地、极快地掠过苏婉如的方向。
她浑身一震,猛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冯宏伟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苏婉如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徐旺急了,站起来:“冯队长,这不符合程序吧?评议结果都定了,怎么能……”
“你坐下!”冯宏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
徐旺不甘地坐下,脸色涨红。
冯宏伟又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复杂。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窑洞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冯宏伟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蒋昊强同志发扬风格,主动谦让,这种精神……值得肯定。”他顿了顿,“既然本人态度坚决,组织上也会重新考虑实际情况。苏婉如同志……”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家庭确有特殊困难,本人表现也一直踏实。经重新研究,同意蒋昊强同志的请求,本次返城指标,推荐苏婉如同志。”
尘埃落定。
苏婉如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从她眼眶里滚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愧疚,还有许多我无法分辨的情绪,汹涌澎湃。
其他人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苏婉如,神色各异。
冯宏伟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尽快办理手续之类,我都没听清。
我只知道,胸口那块压了我好多天的巨石,骤然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轻松,和一丝隐隐的刺痛。
会议怎么结束的,我不记得了。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第一个冲出了窑洞。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我大口呼吸着,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塞。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身体一僵。
“蒋昊强!”是苏婉如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很快没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07
接下来两天,我刻意避开了苏婉如。手续办理得很快,公社那边似乎也没多问。
点里气氛古怪。大家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探究,当面却不好说什么。徐旺阴沉着脸,见了我也不打招呼。
彭石头找到我,蹲在我旁边抽了一袋烟,叹了口气:“后生,你这是何苦。”
我摇摇头,没说话。苦不苦,自己知道。
苏婉如显然在找我,但我总能在她出现之前躲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怕看到她眼里的感激,更怕看到别的。
出发的前一天傍晚,我躲到后山那个她常去画画的土坳里,独自坐着发呆。
夕阳给千沟万壑涂上最后一层金红,然后迅速褪去,变成沉郁的靛蓝。风更冷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听到脚步声,很轻,很急。回过头,苏婉如就站在坳口,胸口微微起伏,眼睛还是红肿的,脸上泪痕未干。
她一步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暮色中,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蒋昊强,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你……更需要。”
“我需要?”她笑了,眼泪却又涌了出来,“是,我需要!我妈躺在病床上需要钱需要人,我爸……我爸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了,音信全无!我需要回去,我快急疯了!”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发颤:“可这不是你让给我的理由!你的家呢?你就不想回去吗?你在这苦了八年!你差点把命丢在这!凭什么!”
“就凭……”我抬起头,终于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看到她满脸的泪水和眼中的痛苦,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说了,这份让,就变了味,成了挟恩图报,成了她新的负担。
“就凭我觉得值。”我最终只是偏过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边,“你别多想,办好手续,安心回去。照顾好你妈。”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她吸了吸鼻子,似乎平静了一些,但肩膀还在轻微颤抖。
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用力很大。
然后,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由分说,重重地塞进我的手里。
是一个用旧蓝土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小包,入手微沉,带着她的体温。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但很干净。一角上,用暗色的线,细密地缝着一个模糊的“忠”字。
我愣住了。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的脸凑近,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滚落,语速快而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促:“拿着!蒋昊强,你拿着!一定要拿好!别给任何人看!”
她喘了口气,更压低声音:“回城后,去清河区,红星大院,找我爸!就说是婉如让你来的,把这个给他看!他认得!这……这能帮你谋个好营生!一定……一定要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颤抖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说完,她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复杂到我永生难忘。有感激,有愧疚,有托付,还有一种我那时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恳切。
然后,她松开手,决绝地转身,跑进了沉沉的暮色里。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布包,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布包静静地躺在掌心,那个“忠”字在最后的天光下,隐约可见。
08
苏婉如走了。驴车卷起的黄尘,在土路上拖得很长,久久不散。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尘土彻底融入昏黄的天色,才慢慢转身,回到依旧嘈杂却仿佛空了一块的知青点。
手里的布包被我紧紧攥着,藏在最贴身的衣服里。那点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去,只剩下粗布的质感,摩擦着皮肤。
我没有打开它。这是她郑重托付的,我要原封不动地交到她父亲手里。这是承诺。
点里的生活恢复如常,却又完全不同了。
少了一个人,少了一抹色彩。徐旺后来也通过各种门路,在一年后调走了。
冯宏伟对我态度有些微妙,说不上好坏,偶尔会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
我知道,我那“高风亮节”的举动,或许打乱了他的某些安排,也让他对我有了新的看法。
我继续埋头干活,比以往更沉默。有时会不自觉地走到后山那个土坳,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看着不变的沟壑梁峁。
风还是那样刮,太阳照样升起落下。只是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灌满了陕北粗粝的风沙。
彭石头老了许多,背更驼了。他还是喜欢蹲在崖畔抽烟,偶尔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女娃娃,心善,命苦。”有一次,他磕着烟灰,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她家的事,怕是不简单。”
我心头一动:“石头叔,您知道什么?”
彭石头摇摇头:“我一个老农民,能知道啥。就是她刚来那会儿,有人来打听过,问得细。不是明着问,拐弯抹角的。后来她爸好像出了事,就再没人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女娃娃走之前,是不是给了你啥东西?”
我身体一僵,没承认也没否认。
彭石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揣好了。别露白。这世道……有些东西,是福是祸,说不清。”
这话让我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那个布包,在我怀里似乎变得有些烫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黄土坡上的沙,缓慢流淌。我又在乡下待了整整三年。
政策终于松动,大批知青开始返城。我的名字,也终于出现在了名单上。
临走前,彭石头病倒了。他本来就有老毛病,这次来得凶险。
我去看他。他躺在自家昏暗的窑洞里,瘦得脱了形。
看到我,他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示意我靠近。
“要……走了?”他气息微弱。
我点点头,心里发酸。
“好……好……”他费力地喘着气,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走……走了好……那女娃娃给的……东西……”
他盯着我,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她爸……红星大院……怕是……不太平……你……小心……”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没过两天,彭石头就去了。我帮着料理了他的后事,把他葬在了能望见知青点的山坡上。
这个沉默寡言,像黄土一样朴实坚韧的老人,最后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红星大院不太平?苏婉如的父亲到底怎么了?她回去后,又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连同那个从未离身的布包,成了我返城路上,最沉重也最迫切的行李。
09
回到阔别十一年的城市,一切熟悉又陌生。
街道似乎变窄了,楼房多了,人也多了,行色匆匆。家里变化也大,父母老了,弟妹成人了。
安顿下来后,工作还没着落,我心心念念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布包,和布包背后的嘱托。
清河区,红星大院。我很容易就打听到了这个地方。
那是一片颇有年头的宿舍区,红砖楼房,围成几个院落,门口确实有“红星大院”的牌子。但红砖已经发暗,墙皮斑驳,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我按照苏婉如说的,找到她家所在的楼栋和门牌。
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抬手敲门。
心跳得很快,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布包。
敲了好几下,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探出一个五十多岁妇女的脸,面容憔悴,眼神警惕。
“你找谁?”她上下打量我。
“您好,请问,苏念远苏工是住这里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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