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今年五十二岁,在同一个屋檐下照顾了林阿姨整整十五年。林阿姨走的那天,是个初秋的早晨,窗外的梧桐叶子刚刚开始泛黄。

医生说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老陈握着林阿姨的手,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却还留着他熟悉的温度。他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才起身给林阿姨的女儿打电话。

林阿姨的女儿叫小芸,在上海定居。接到电话,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叔,我买最早的机票回来。”

挂断电话,老陈开始收拾屋子。这间三居室的老房子,他住了十五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是林阿姨最喜欢的,他每天都会仔细擦拭叶子;书房里那套紫砂茶具,是林阿姨前夫留下的,他每周都拿出来清洗;厨房墙上贴着林阿姨手写的食谱,字迹娟秀,有些已经泛黄了。

十五年前,老陈三十七岁,下岗了。妻子跟人走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他揣着下岗证,在劳务市场转了三天,最后接了照顾瘫痪老人的活儿——就是林阿姨。

那时候林阿姨五十八岁,两年前中风导致半身不遂。女儿小芸刚工作,在上海打拼,没法回来照顾。第一次见面,林阿姨坐在轮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有些含糊,但眼神清亮。

“你叫陈建国?”她问。

“是。”

“我这个人爱干净,脾气不好,你要受不了,现在就说。”林阿姨说话直来直去。

老陈点点头:“我会尽力。”

那时候老陈的儿子刚上小学,他每天早上送完儿子上学,就来林阿姨家。做饭、打扫、推她下楼晒太阳、帮她做复健。晚上等儿子睡了,他还得准备第二天的饭。

第一个月,林阿姨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菜咸了淡了,地擦得不够亮,轮椅推快了慢了......老陈不吭声,该做什么做什么。

转变发生在三个月后。那天老陈儿子发高烧,他请了半天假。下午赶回来时,林阿姨正艰难地想从轮椅挪到床上,差点摔倒。老陈赶紧扶住她,发现她嘴唇干得起了皮——一整天没喝水,因为够不着水杯。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老陈急了。

林阿姨不说话,眼圈却红了。那天晚上,老陈炖了粥,一勺一勺喂她。喂完,林阿姨突然说:“明天开始,你带孩子过来吧。”

老陈一愣。

“你天天两头跑,太累。孩子放学没地方去,就到我这儿来。”林阿姨说得很平淡,“客厅够大,让他写作业。”

就这样,老陈的儿子小浩成了林阿姨家的常客。孩子乖巧,做完作业会帮林阿姨捏捏腿,给她念报纸。林阿姨会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慢慢地,这屋子里有了笑声。

一年后的春节,小芸回来了。看到母亲气色好了很多,家里井井有条,她拉着老陈的手:“陈叔,谢谢你。”

那天晚上,林阿姨把老陈叫到跟前:“建国,我跟小芸商量了。你要愿意,就搬过来住吧。你那出租屋太小,孩子跟着你受苦。”

老陈犹豫了。

“不是白住。”林阿姨说,“你照顾我,我帮你带孩子,咱们两不相欠。”

就这样,老陈搬进了林阿姨家的客房。一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小浩上了初中、高中、大学,现在在广州工作。十五年里,林阿姨从需要人搀扶,到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几步,再到后来又坐回轮椅。十五年里,老陈的头发开始花白,林阿姨的头发全白了。

他们从雇佣关系,变成了亲人。

林阿姨会给老陈织毛衣,虽然织得歪歪扭扭;老陈会陪林阿姨看她年轻时喜欢的黑白电影;他们会为了电视剧里的情节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天又和好如初。邻居们都以为他们是夫妻,林阿姨从不解释,老陈也不说。

只有一次,小浩高三那年,林阿姨病了一场。住院时,她拉着老陈的手:“建国,要是我走了,这房子......”

“您别乱说。”老陈打断她,“您能活一百岁。”

林阿姨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现在,林阿姨真的走了。老陈收拾完屋子,坐在客厅发呆。这十五年,像一场梦。他想起林阿姨教小浩写毛笔字的样子,想起她坚持要自己剥橘子的倔强,想起每个除夕夜,三个人一起包饺子的场景。

小芸是下午到的,带着丈夫和五岁的女儿。小姑娘一进门就喊:“奶奶,我来看您啦!”看到空荡荡的轮椅,愣住了。

葬礼很简单,按照林阿姨生前的意愿。来的大多是老邻居,几个还健在的老同事。大家都安慰小芸,也拍拍老陈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小芸在老房子住了一周,处理母亲的后事。老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他想,等小芸回上海,他也该搬出去了。

临走前那天晚上,小芸把老陈叫到客厅,拿出一封信。

“陈叔,这是我妈生前写的,让我在她走后再给您。”

老陈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建国亲启”,是林阿姨熟悉的字迹。

他颤抖着打开:

“建国,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这些年,谢谢你。不是客气话,是真的谢谢你。

我这辈子,年轻时为工作忙,中年时丈夫走了,老了又病倒了。原以为晚年就这样了,没想到遇见了你。你和小浩,让我这十几年过得有人气,有盼头。

我知道你从来把自己当外人,当保姆。但在我心里,你早就是家人了。小芸工作忙,一年见不了一面。倒是你,天天陪着我,听我唠叨,跟我吵架。这样的陪伴,比什么都珍贵。

这房子,我留给小芸了。但小芸不缺房子,她缺的是良心。我跟她说好了,这房子你可以一直住,住到老。这是你应得的。

抽屉里有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养老用。

还有,该找个伴了。你还年轻,别一个人孤零零的。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后半辈子。

最后,再说一次谢谢。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林淑芬 绝笔”

老陈读着读着,眼泪模糊了字迹。小芸递过来纸巾,自己也红了眼眶。

“陈叔,我妈说得对。这房子您一直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小芸说,“我在上海,一年回不来几次,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您在这儿,家里还有点人气。”

老陈摇头:“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小芸的女儿跑过来,拉着老陈的手,“陈爷爷,你别走。奶奶说,你是我们家的守护神。”

小姑娘的话让老陈的眼泪又下来了。

“还有这个。”小芸拿出一个文件袋,“我妈三年前就立了遗嘱,公证过的。这里面有份补充协议,她把这房子的居住权永久留给你。也就是说,只要你想住,谁也不能赶你走。”

老陈愣住了。他没想到,林阿姨想得这么周到。

“我妈还说了,”小芸擦擦眼泪,“让你别总想着自己是保姆。这十五年,你付出的,早就超过那份工资了。我们欠你的。”

那一晚,老陈又失眠了。他坐在林阿姨常坐的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十五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

他想起初来时的生疏,想起渐渐熟悉的日常,想起林阿姨教他认字——他只有初中文化,林阿姨是退休教师,总说“多认几个字没坏处”;想起林阿姨硬要学用手机,就为了给小浩发短信;想起她偷偷攒钱,给小浩买了个笔记本电脑......

这哪里是雇主和保姆?分明是母子,是亲人。

第二天,小芸一家要回上海了。临走前,小姑娘抱着老陈不肯放手:“陈爷爷,我放寒假还来看你。”

“好,爷爷等你。”老陈摸着她的小脑袋。

送走小芸一家,老陈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跳舞。他走到林阿姨的卧室,收拾她的遗物。

在衣柜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照片——有小浩从小到大的照片,有他们三个人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他和林阿姨在阳台上的背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背面,林阿姨写了一行字:“2008年秋,建国陪我看夕阳。”

老陈拿着照片,走到阳台上。夕阳正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那盆君子兰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他在心里说:林阿姨,您放心。这房子,我守着。您养的花,我继续养。您没看完的书,我帮您看。您牵挂的小芸和小浩,我帮您记挂着。

这十五年,不是雇佣,是缘分;不是工作,是陪伴;不是责任,是亲情。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老陈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林阿姨没走。她在这屋子里,在每件物品里,在每段记忆里。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把这份温暖记在心里,传下去。

就像林阿姨常说的:人啊,活的就是个情分。有情分在,人就还在。

老陈轻轻抚摸着君子兰的叶子,笑了。是啊,情分在,人就还在。这十五年的情分,够温暖他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