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除夕。当手机屏幕被团圆宴的九宫格和烟花视频点亮,当“新年快乐”的祝福在空气中密集穿梭,我们或许很难想象,在华北平原的一个褶皱里,有一个村庄的除夕,是静默的,是冷的。没有灶火的红光,没有锅里的热气,只有一支蜡烛,在寒夜里微微颤动。这不是习俗,而是一个村庄用了八十年时间,都未能愈合的伤口结成的厚痂;是他们用体温、用生命,为整个民族刻下的一座活着的纪念碑。
今年腊月三十的夜,似乎比往年更沉一些。晚上十一点刚过,潘家峪最后几盏守岁的灯也陆续熄了,只有村东头潘善瑞老人那间老屋的窗户,还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他又一次在熟悉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七十多年了,每到这个时辰,身体里的某个钟摆就会准时把他摇醒,分毫不差。
他没动,只是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夜风穿过屋后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呜咽。在这风声的间隙里,隐约能捕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噼里啪啦的脆响——那是从三十里地外的邻村飘过来的鞭炮声。声音传到这儿,已经散了筋骨,只剩下一点碎碎的影子,却依然能刺破潘家峪上空凝结了十七年的寂静。是的,整整十七年了,这个村庄的除夕夜,没有一声爆竹炸响。
老人缓缓坐起身,骨头缝里传来轻微的嘎吱声。他不用点灯,屋里的每一条板凳、每一个瓦罐的位置,都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他摸索着披上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深蓝色棉外套,脚探进冰冷的棉鞋,一步一步挪到堂屋的灶台前。
灶台是北方农村最常见的那种土灶,用黄泥垒的,曾经被柴火熏得黝黑发亮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黯淡的灰白。他伸出手,手掌慢慢探进灶膛口。里面空空荡荡,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粝的、冰凉的灶壁,没有一丝灰烬的余温,干净得仿佛从未迎接过火焰的亲吻。不仅今夜,每年的腊月二十七到腊月二十九,这三天,潘善瑞一家,以及村里不少和他一样从那个年代熬过来的老人家里,灶膛都是冷的,炕席都是凉的,锅碗里盛着的,都是直接从缸里舀出来的冷食。
时间倒流回1941年。那年的腊月二十七,潘家峪的空气,是被实实在在的年货香气撑满的。女人们围着灶台转,把藏在柜子最深处、舍不得动用的白面口袋搬出来,面香混着水汽,在屋里蒸腾出幸福的雾。男人们下到地窖,抱出秋天窖藏得最好的大白菜,青帮白叶,水灵灵的。村子中央的石磨旁最是热闹,驴子蒙着眼,绕着磨道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乳白色的豆浆沿着石磨的沟槽汩汩流出,汇进下面的木桶里。孩子们吸着鼻子,围着磨盘打转,小手指偷偷蘸一点生豆浆放进嘴里,然后被那豆腥味激得皱起眉头,引来大人们一阵笑骂。腊肉的咸香、蒸豆包的甜香、磨豆腐的豆香,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名为“年”的、温暖厚实的网。谁也闻不到,三十里外丰润县城那间阴冷的日军守备队指挥部里,正在弥漫开来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份“礼物”的包装纸,是经过周密计算的残忍。在日军的档案里,潘家峪早已被打上“匪区重度感染”的标签。这里不仅是八路军十二团的“老家”,更是冀东抗日政权隐形的枢纽。更让日军头疼的是,这里的百姓,几乎“全民皆匪”,男女老少都能成为游击队的眼睛和手脚。村子地下,地道如迷宫般四通八达,村民利用熟悉的地形,一次次让前来“扫荡”的日军扑空,甚至损兵折将。潘家峪,成了插在冀东日军咽喉里的一根硬刺,必须连根拔起,碾成粉末。
“彻底肃清,不留后患。”佐佐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拿起桌上的印章,蘸了印泥,在作战命令书上重重按下。鲜红的印迹,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
命令在深夜化作行动。1941年1月24日,农历腊月二十七的夜幕下,三千多名日军,协同上千名伪军,像一股股带着毒性的暗流,从唐山、丰润、滦县等十二个据点悄无声息地涌出。他们刻意避开大路,沿着崎岖冰冷、人迹罕至的山沟,从四面八方,朝着潘家峪这个中心点,悄然合拢。
而在潘家峪的村口,民兵队长潘国林正靠在那棵百年老槐树上,警惕地望着黑漆漆的田野。这个二十六岁的汉子,是村里最早一批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鬼子干的青年。他的父亲潘善瑞,是个话比金子还贵的庄稼把式,从未对儿子说过一句支持的话,可每次潘国林深夜带着一身露水和寒气回家,掀开锅盖,总能看见一碗温在热水里的粥。父爱无言,都熬在了那碗渐凉的粥里。
“国林哥,这都年根底下了,你说那帮牲口今年能消停不?”一起放哨的年轻民兵跺着冻麻的脚,哈出一团白气。
潘国林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黑黢黢的田野,投向东方那片尚未苏醒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畜生也得过年吧。”他拍了拍怀中那杆擦得锃亮的三八式步枪,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可咱手里的家伙,不能‘躺平’。”
第一阵枪声撕裂拂晓的宁静时,不是零星的试探,而是暴雨倾盆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炸的闷雷——那是重机枪的咆哮。日期是1941年1月2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潘国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从倚靠的树干边弹射而起。他抬眼向北边的山梁望去,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那原本寂静的山脊线上,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土黄色军装的身影。敌人的合围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如同铁桶般扣了下来!
“鬼子来了!合围了!快!敲锣!叫乡亲们进地道!快啊——!”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转身朝着村里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炸开。但是,敌人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一次,日军换了打法。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嚎叫着直接冲进村子砍杀抢掠,而是展现出一种冷酷的“耐心”。他们先用数挺轻重机枪,组成交叉火网,像一道无形的、密不透风的铁栅栏,死死封住了村子通往外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口。然后,大批步兵才开始端着刺刀,从外围缓缓向村中心挤压,步伐整齐,不疾不徐,如同正在收紧绞索的刽子手。
更恶毒的是攻心。几个汉奸翻译官拿着铁皮喇叭,站在村外的高地上,用尽力气把声音送到每一个角落:“潘家峪的乡亲们!不要跑!不要害怕!皇军是来给大家伙儿送年货的!知道大家过年困难,特意来发白面!都到村西头的西大坑集合!按人头,每人五斤白面!现发现领,绝不拖欠!”
“发白面过年”——这五个字,对于那个年代食不果腹、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细粮的农民来说,有着近乎魔幻的吸引力。它击中了人性中最朴素的需求。一些历经沧桑却依然愿意相信“皇天不负苦心人”的老人,和一些不谙世事、听到“白面”就咽口水的孩子,开始迟疑了,动摇了。他们相互看看,慢慢地,试探性地,从躲藏的屋里、柴垛后走了出来,向着村西头那个熟悉的西大坑走去。
但更多的青壮年,特别是那些和鬼子真刀真枪干过、见过他们手段的民兵和游击队员,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陷阱!这是赤裸裸的、带着香甜诱饵的死亡陷阱!他们红着眼睛,拉扯着、催促着家人,拼命往更隐蔽的地道口跑,往山里那些只有本村人才知道的秘密山洞钻。
潘善瑞当时正一手拽着老伴,一手拉着两个孙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刚跌跌撞撞跑到后院,掀开地窖口的盖板,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扑面而来。还没等他们下去,院门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扇门仿佛要碎裂开来!三个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了进来,雪亮的刀尖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瞬间就抵到了潘善瑞的胸口,冰凉的穿透力隔着厚厚的棉袄直刺心窝。
“走!西大坑集合!快快的!”日语腔调的汉语,生硬得像石头。
“老总……老总,误会,俺们就是本分庄稼人,你看这……”潘善瑞强压着恐惧,试图解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应他的,是枪托带着风声的、结结实实的一记重击。坚硬的木头狠狠砸在他的左额角,钝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流下,糊住了他的左眼。世界变成一片模糊晃动的红色。在彻底失去平衡倒下之前,他用尚能视物的右眼,看到的是老伴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把两个哭喊的孙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对着刺刀,被日本兵粗暴推搡着,踉踉跄跄消失在门外弥漫的、乳白色晨雾中的背影。那个背影,成了他此后无数个夜晚惊醒时,眼前定格的最后画面。
上午八点钟左右,潘家峪村西头的西大坑,这个夏天蓄水、冬天结冰的天然洼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人间囚笼。
坑底厚厚的、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像被驱赶的羊群,挤在一起,粗略看去,足有一千四五百人。坑沿的四周,距离人群头顶不过一丈高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从三十多挺轻重机枪的枪管里伸出,沉默地、贪婪地俯视着下方这些手无寸铁、瑟瑟发抖的生命。
腊月底的寒风,是带着刀子的。它无孔不入,割着人们的脸,钻透他们单薄的棉衣。孩子们最先受不了,哇哇的哭声此起彼伏,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母亲们能做的,只有解开自己本就紧巴巴的衣襟,把孩子冰冷的小身体使劲往怀里塞,试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他们。老人们大多蹲在地上,蜷缩着,冻得发紫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冰面上划拉着,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凌乱的线条,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这具受冻的躯壳。
潘善瑞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流血,半凝固的血痂糊在脸上,又痒又痛。他踮着脚,忍着眩晕,在拥挤得几乎无法转身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茫然的脸。终于,在坑洼东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一缕熟悉的花白头发——是他的老伴。她背对着风口,微微佝偻着身子,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把两个孙子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胸前和臂弯里。潘善瑞想挤过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也好。但他刚一动,旁边警戒的日本兵就凶狠地瞪过来,雪亮的刺刀尖往前一送,逼得他只能僵在原地。他只能远远地望着,望着老伴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瘦削的背影。
“乡亲们!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皇军说话算话,白面就在路上了!”汉奸翻译官的声音,再次从坑沿上那个铁皮喇叭里传出来,试图给这绝望的冰面注入一丝虚假的暖意,“按户登记,人人有份,五斤白面,好好过个年!”
冰面上开始响起嗡嗡的、压抑的议论声。有人将信将疑,眼中甚至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摇曳的火苗:也许……也许真是误会?真是来发粮食的?毕竟快过年了……只有那些从多次“扫荡”中侥幸存活下来、亲眼见过鬼子凶残本性的老人,脸色依旧铁青,嘴唇紧闭。他们不参与议论,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坑沿上那些机枪,数着枪口的数量,默默计算着如果子弹倾泻下来,这里会有多少人瞬间变成肉泥。他们眼中的绝望,像坑底的冰一样,又厚又硬,且正在不断加深。
上午九点半左右,情况毫无预兆地急转直下。
一队日军突然挺着刺刀冲进人群,像挑选牲口一样,粗暴地将青壮年男子从人群中一个个拽出来,不管他们的挣扎和叫喊,用准备好的粗麻绳反绑住双手,再把五六个人拴成一串。潘国林也在其中。他梗着脖子反抗,立刻被两个日本兵死死按倒在冰冷的冰面上,坚硬的枪托带着风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你们要干啥?!凭啥抓人?!俺们犯了啥王法?!”有村民再也忍不住,发出悲愤的质问。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一位试图扑上去保护儿子的老人,身体猛地一震,僵住了。子弹从他的前胸射入,在后背开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他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在洁白的冰面上画出一朵巨大而狰狞的红色花朵,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
死寂。可怕的死寂笼罩了西大坑。
紧接着,恐慌像滴入滚油的水,轰然炸开!人群开始骚动,推搡,有人本能地想向坑外跑。
“哒哒哒哒——哒哒哒——”
坑沿上的机枪立刻开火示警。子弹不是射向人群,而是射在人群周围不足一米远的冰面上。坚硬的冰层被子弹打得粉碎,尖锐的冰碴和碎屑高高溅起,像一阵致命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引起一阵痛苦的惊呼和更加混乱的哭喊。
潘家大院。直到听到这个名字,很多村民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冰寒,彻底绝望。西大坑,原来只是一个暂时的集中地,一个屠宰前的“待宰栏”。真正的屠宰场,是那座有着一丈多高青砖围墙、两扇厚重榆木大门、平日里全村聚会看戏的潘家地主大院。
潘家大院,占地三亩二分,青砖到顶,灰瓦覆面,是潘家峪乃至附近几个村最气派、最坚固的建筑。此刻,这座象征着村里曾经最体面生活的大院,被敌人精心挑选,改造成了人间地狱。
村民们被刺刀和枪托驱赶着,踉踉跄跄,像潮水一样被赶进大院。随后,所有出口——大门、侧门、后门,被迅速关上,从外面用粗大的木杠顶死。墙头上、正房和厢房的屋顶上、甚至院墙外那几棵高大的槐树树杈上,都爬满了日军,一挺挺机枪架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角度,毫无死角地对准了院子中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院子里的情景:到处都堆满了高高的柴草、玉米秸秆、破旧家具,上面泼洒着深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煤油气味。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走出去。
村民们被强行分开,驱赶到不同的区域:青壮年男性被集中到院子东侧,妇女和儿童被赶到西侧,而老人、伤员(包括像潘善瑞这样头上带伤的),则被圈在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潘善瑞因为额头的血迹,被归入了中间这群“老弱”之中。他拼命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向西侧那片哭喊声最密集的区域望去。目光在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刺刀缝隙中艰难穿行,终于,他再一次看到了老伴。她也正望向这边,两人的目光在充满硝烟、煤油味和死亡恐惧的寒冷空气中,短暂地相遇了。老伴看着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有哀求,有决绝,唯独没有恐惧。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过来,别做傻事。”然后,她猛地低下头,把两个吓呆了的孙子更紧地搂进怀里,几乎要把他们嵌进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脊背,朝着枪口的方向,筑起最后一道单薄却倾尽全力的屏障。
上午十点整,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正房前高高的石头台阶上。佐佐木二郎。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马靴锃亮,白手套一尘不染,右手握着一把长长的、带着护手的军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院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中国百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程序化的、评估物品般的漠然。
翻译官站在他侧后方,用尖锐的声音,把他的话传遍院子:“潘家峪,长期通匪,是皇军在冀东的心腹大患!今天是你们为自己罪行付出代价的日子!这就是反抗皇军的下场!”
话音刚落,甚至没等翻译官最后一个字彻底落下,屠杀,以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开始了。
第一轮密集的机枪扫射,对准了东侧的青壮年男性。日军指挥官显然想先消灭掉最有反抗能力和可能的人群。
枪声不是“砰砰砰”的脆响,而是连成一片的、震耳欲聋的爆豆般的轰鸣,中间夹杂着子弹穿透肉体的“噗噗”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站在最前排的人们,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巨大的墙壁迎面撞上,身体以各种诡异的姿势向后倒飞、翻滚、扑倒。鲜血不是流淌出来的,而是喷射、泼洒出来的,瞬间就把东侧那片青砖地面和墙壁,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煤油味,充斥了每个人的鼻腔。
潘国林在枪响的刹那,凭借着多年游击战练就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双腿用力一蹬,身体贴着冰凉的地面,硬生生滚到了院子东南角一个用来碾粮食的巨大石碾后面。子弹“啾啾”地呼啸着,不断打在坚硬的青石碾子上,撞出点点刺眼的火星,石屑纷飞。他从石碾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看出去,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胃部剧烈抽搐,几乎要呕吐出来。那些熟悉的、鲜活的面孔——昨天还一起磨豆腐的堂兄,前天才借了柴刀给他的邻居,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伙伴——此刻就在他眼前,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有的人中弹后一时未死,在地上痛苦地扭动、抽搐,发出非人的惨嚎,直到被后续的子弹打得彻底静止。鲜血从无数个伤口里涌出,汇聚在一起,沿着砖缝,像一条条猩红色的小蛇,蜿蜒着向低处流去。潘国林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力之大,牙齿深深陷进肉里,咸腥的血液瞬间充满了口腔。只有这真实的、属于自己的疼痛,才能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压住喉咙里那即将冲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日军显然不满足于简单的扫射。这变成了一场有计划的、延长折磨时间的屠杀“演示”。他们分成了好几个小组,轮番上阵,仿佛在竞赛谁的杀人手段更“高效”、更“有创意”。一组用三八式步枪,不紧不慢地进行“精度射击”,专门瞄准那些试图躲藏、或受伤后还在爬动的人,一枪一个。另一组则掏出手榴弹,拉弦,在手里故意停顿两秒,然后冷笑着扔向妇女儿童聚集的西侧,爆炸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瞬间将那一小片区域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场。更有甚者,冲进人群,从母亲怀里生生抢走啼哭的婴儿,像抛掷一件无生命的玩具般高高抛向空中,然后在婴儿下坠时,挺起刺刀……惨绝人寰的景象,让许多幸存者后来回忆时,依然会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潘善瑞所在的中间“老弱”区域,是第三批被“处理”的目标。当机枪那死亡的火舌,带着灼热的气浪开始转向他们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潘善瑞猛地向前扑倒,同时伸手将旁边一个刚刚中弹倒下、身体尚有余温的老人拉过来,压在自己身上。
子弹“嗖嗖”地从他头顶、耳边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划过空气带来的灼热气流。温热的、黏稠的液体不断溅落在他裸露的脖颈和侧脸上——那是旁边其他人的血。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心跳如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是,比子弹更无孔不入、更残酷的,是火焰。下午两点左右,或许是觉得枪杀效率“不够高”,也或许是为了彻底“清理痕迹”,日军指挥官下达了点火命令。
早已浸透煤油的柴草,遇到扔过来的火把,轰然一声,爆燃起冲天的烈焰!火舌疯狂地窜起,舔舐着木质门窗、房梁,也吞噬着来不及躲避或已经无法动弹的人们。未被枪弹立即夺去生命的人们,陷入了真正的、炼狱般的火海。他们身上的棉衣瞬间被点燃,变成了一个个惨叫着、翻滚着的火人。皮肉和毛发被烧焦的可怕气味,混合着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又焦臭的复杂气味,弥漫在整个潘家大院,甚至随风飘出很远,笼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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