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翰灵（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国际法研究所)
特朗普提出兼并格陵兰岛以来，丹麦及北约一些成员国强烈反对，而俄罗斯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淡定。2025年1月7日，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称，不排除通过军事或经济胁迫手段夺取格陵兰岛后，1月9日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在例行表态中指出，俄方正“密切关注这一戏剧性的事态发展”。2025年3月27日，普京在国际北极论坛上公开表示，美国吞并格陵兰岛的计划是认真的。但至今未见俄官方有相关的进一步评论、谴责、反制或应对计划。本文基于有关历史事实和国际条约，并根据美国、俄罗斯及其他有关国家在北极的利益及战略意图，分析美俄北极利益交换的可能性和方式，并提出我国应该采取的对策。目前国际形势瞬息万变，未来难以精准预判。本文的推论旨在梳理逻辑与可能性，有关分析和预测存在不确定性，仅供讨论、参考。有关建议纯属个人见解，不代表任何组织的立场和观点，更不构成任何决策依据。
一、美俄北极利益交换的可能性和方式
（一）美俄北极利益交换的可能性
1.美俄有在北极进行利益交换的需求。1941年美国与丹麦签署协定，允许美在格陵兰岛建立军事基地。1946年二战结束后，美国杜鲁门政府向丹麦提出以价值1亿美元的黄金和阿拉斯加州部分油田开采权来购买格陵兰岛，遭到丹麦拒绝。1951年，美国与丹麦签自美国总统署防务协定，美在格陵兰岛西北部的空军基地长期驻军。这使格陵兰岛成为冷战时期美对苏核攻防战略的重要支点。格陵兰岛位于北美与欧洲之间的最短航线上，扼守联通北大西洋与北冰洋的航道，是北约反潜作战体系中“格陵兰-冰岛-英国缺口”的关键一环。格陵兰岛有着丰富的稀土、石墨、铜、镍等矿产，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北极冰层消融，该岛及周边海域资源开采难度降低。2019年特朗普就提出要购买格陵兰岛，遭到丹麦拒绝。如果特朗普强行吞并格陵兰岛，是对丹麦领土的公然侵犯，显然违反国际法，必然遭到丹麦、欧洲及其他国家的反对。然而，在北极有政治意愿和军事实力跟美国对抗的只有俄罗斯。事实上，美俄在北极一直长期保持军事对抗或抗衡。如果美国采取实质行动强占或吞并格陵兰岛，而俄罗斯因此对美采取军事及其他反制措施，可能就会赢得丹麦及其他很多国家的支持，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俄罗斯因俄乌战争造成的负面形象及影响。因此，俄有对美吞并格陵兰岛采取反制的利益和动机。为了避免俄介入、反制，美国在吞并格陵兰岛之前，很可能会跟俄罗斯做交易，使其不干预或保持中立。在北极，能跟格陵兰岛的战略价值相提并论，且有可能被美俄用来做交易的，只有斯瓦尔巴群岛（以下简称斯岛）。假如美国事先没有跟俄罗斯约定就吞并格陵兰岛，俄罗斯可能军事占领，甚至全面接管斯岛。
目前，美国正在以渐进的方式推动兼并格陵兰岛的进程。2025年3月，美国副总统万斯率团访问格陵兰岛的美军基地，鼓吹为该岛提供安全保护。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长杰夫·兰德里为格陵兰岛特使，并明确其工作目标为推动格陵兰加入美国。美国情报机构自2025年5月起加强针对该岛的情报工作，重点监控其独立运动和对资源的态度，通过人脉渗透、扶持分裂势力等离间丹麦与格陵兰岛的关系。此外，美国还通过对丹麦加征关税等经贸手段迫使丹麦屈服。总之，美国兼并格陵兰岛的决心越大、步子越快，其与俄罗斯达成交易的需求和可能性就越大。也不排除美国像纵容俄进攻乌克兰那样，纵容或怂恿俄先占领、接管斯岛，等挪威及其他欧洲国家向美国求助后，美国再吞并格陵兰岛。如果北约因俄乌战争或其他原因而与俄开战，俄极可能迅速对斯岛进行军事占领，控制北约国家之间在北冰洋与北大西洋之间的海上通道。
2.挪威及其斯岛依赖美国的军事保护，假如美国想牺牲挪威对斯岛的主权及利益，挪威无力抗争。如果没有美国的军事支持，挪威抵挡不住俄罗斯对斯岛的武装侵蚀、占领，甚至全面接管。虽然《斯瓦尔巴条约》规定斯岛不能用于军事目的，不建立也不允许建立任何海军基地和任何防御工事，但斯岛靠近俄罗斯北方舰队基地，俄有很多办法在斯岛进行各种各样的军事、准军事活动，或伪装成民事或商业的军事活动。俄罗斯可以利用斯岛是否有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的争议，挑起与挪威的渔业、勘探开采海底矿物的争端，破坏海底电缆管道，并采取其他“灰色地带”行动，实施混合威胁。同时，俄罗斯可以扩大其在斯岛上现有的煤矿、商业和科考规模、设备及人员，再加上其在北极地区长期存在的海空力量，就不难控制、占领该群岛及周边海域。假如美国不顾国际法而强占格陵兰岛，俄罗斯很可能采取对等措施，强占斯岛。只要美国不对俄罗斯采取军事行动，挪威和北约其他成员国就无法形成在斯岛及北极对俄有效军事反制。
3.斯岛特殊的国际法律地位，以及地理上临近俄罗斯，便于俄利用，俄人在斯岛长期经营和生活。斯岛位于北纬74°至81°的巴伦支海和格陵兰海之间，最高海拔1717米，总面积6.2万平方公里，人口两千多，对外交通主要靠空运和海运。1920年《斯瓦尔巴条约》承认挪威对斯岛拥有主权，但所有缔约国公民享有自由出入、从事商业、科研、采矿等活动的平等权利。
值得注意的是，该条约第九条规定，斯岛决不能用于军事目的，挪威保证不建立也不允许建立任何海军基地和任何防御工事。第二条规定，缔约国的船舶和国民应平等地享有在斯岛及其领水内捕鱼和狩猎的权利。第三条规定，缔约国国民，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或目的，均应享有平等自由进出斯岛的水域、峡湾和港口的权利；在遵守当地法律和规章的情况下，他们可毫无阻碍、完全平等地在斯岛其领海从事一切海洋、工业、矿业和商业活动。其缔约国包括挪威、丹麦、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等50余国。俄罗斯国有矿业公司长期在斯岛上开采煤矿。有数百俄罗斯人长期在斯岛居住，并形成定居、聚居点。俄在斯岛巴伦支堡设有总领事馆。长期以来，俄罗斯为了维护和加强其在斯岛的存在及利益，经常在斯岛问题上挑战挪威，有意无意地指责挪威对斯岛过度行使主权和管理权。比如，俄罗斯批评挪威在斯岛部署军民两用设施、加强军事存在，加剧北极紧张局势。近年来，俄罗斯还通过一些象征性行动，如在斯岛组织游行、立十字架等来宣示其存在及权益。这是俄罗斯对斯岛及北极战略中的软性手段。
（二）美俄北极利益交换的方式
美俄可能会以密约或君子协定的方式达成上述北极利益交易，内容可能仅涉及此两岛，也可能包括其他方面。比如，美国除了默许俄接管斯岛，还在牺牲乌克兰利益的条件下，帮助俄罗斯从俄乌战争中脱困，以换取俄不反对美国吞并格陵兰岛和以违反国际法的方式开发北极外大陆架矿产资源。
二、美俄北极利益交换对我国的影响
1925年我国加入斯约，并于2004年在斯岛建设北极科考站，主要开展大气、冰川、海洋生态等领域的观测研究，为全球气候变化研究提供科学数据；同时，参与国际极地研究，与各国科学家共享数据、合作交流，共同推进人类对北极系统的科学认知。此外，我国并没有开展其他与斯岛有关的重要活动。然而，如果斯岛因被俄罗斯占领或接管，或长期处于俄罗斯与美国及北约军事对抗的状态，我国就难以进入斯岛开展科考和其他活动，在北极航道的航行也可能受到影响，更不用说进一步利用斯约赋予的权利在斯岛拓展其他利益。
三、对策建议
（一）应该尽快研究制定我国关于斯约的外交政策及应急预案。我国的核心目标应该是维护我国作为斯约缔约国所享有的合法权益。首先是要确保我国在斯岛人员及科考站的安全，还要保障科研活动自由和安全。必要时，在现有科考站的基础上，进一步建设一些安全防护设施，包括用于紧急救援的无人机、直升飞机停机坪等。其次，要保障我国在斯岛周边海域及北极的航行自由。再次，要充分利用斯约赋予的其他权利，进一步拓展在斯岛及其附属海域的利益。
（二）加强跟挪威、俄罗斯等国在斯岛的合作。在现有北极科考、科研合作的基础上，积极探索拓展其他领域的国际合作的可能性，包括发电、航运、海底电缆管道、无人机、渔业、采矿、交通设施、通信、旅游等。通过各种互利共赢的务实合作，拓展我国在斯岛的利益，同时与有关国家利益捆绑，保持友好合作关系。
（三）参与、推动有关斯岛国际规则的制定。我国可以主动提出进一步细化斯约有关规定的建议，并提出一些立法草案，争取维护公正合理且对我有利的国际立法。在双边层面，可以跟挪威、俄罗斯等国签订关于斯岛的双边协定。同时，应该考虑根据斯约和我国的有关法律，制定我国在斯岛及附属海域活动的国内法，构建多边、双边和国内法多维法律体系，进一步维护和巩固我国在斯岛及北极的权益。
（四）规避、管控安全风险。一方面要尽量避免被卷入美俄在斯岛的利益交换或直接军事对抗，防止斯岛及北极成为中美关系的新爆点；另一方面要在我国利益面临威胁或损害时，能够及时采取有效维护措施。为此，要加强与有关国家的战略沟通与危机管理合作，特别是要与俄、美、挪威等有关国家建立畅通的北极事务双边对话渠道，就彼此意图、活动进行沟通，增信释疑，建立危机预防与管理机制。同时，可以利用我国作为北极理事会观察员的身份，与北极国家开展多方面的合作，多方面维护和拓展我国在斯岛及北极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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