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陈默拿着刚出炉的离婚证,深秋的风灌进衣领。三十三岁,六年婚姻,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前妻林薇头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车,红色尾灯消失在车流中——这场双方父母都满意的婚姻,终究没熬过七年之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王秀兰的微信语音:“默默,晚上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林薇也来吧?你们俩好久没一起回来了。”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语音键上,最终只回了三个字:“离了。”
几乎是秒回,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什么离了?你说清楚!陈默我告诉你,你别跟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刚办完手续。”陈默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妈,这下你们满意了?你们逼我娶的人,我娶了。现在离了,可以放过我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接着是父亲陈建国的怒吼:“你给我滚回来!马上!”
陈默挂了电话,关机。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的却不是父母家的地址,而是城郊一处新开发的小区——他一个月前租的房子,谁都不知道。
六年前,陈默二十七岁,有个谈了四年的女友沈晴。沈晴是自由插画师,收入不稳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而林薇是母亲同事的女儿,公务员,父母都是机关干部。在父母眼中,这选择再简单不过。
“爱情能当饭吃吗?陈默,你现实一点!”母亲王秀兰把林薇的照片塞进他手里,“这姑娘工作稳定,家境好,长得也端正,配你绰绰有余。”
父亲陈建国的话更直接:“你跟那个画画的断了。不断的话,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那是一场持续三个月的拉锯战。陈默绝食,母亲就坐在他床边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陈默说要搬出去,父亲就把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全部收走;最后母亲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默默,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就不能让我安心吗?”
他投降了。和沈晴分手的那个下午,他在咖啡馆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家,对父母说:“我娶,娶你们满意的人。”
婚礼办得风光。父母笑逐颜开,只有陈默像个局外人。司仪让新郎亲吻新娘时,他看见台下沈晴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终究还是来了,也终究还是走了。
婚后,陈默把所有精力投入工作,从普通职员做到项目经理。林薇也尽着妻子的本分,两人相敬如宾,更像合租室友。父母催生,他们就备孕;儿子乐乐三岁时,两人已经分房睡了一年。
离婚的直接导火索很俗套——陈默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林薇在翻他手机。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沈晴早已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但那一刻,积压六年的疲惫和愤怒爆发了。
“你看什么?找我出轨的证据?”陈默夺过手机,“找到了然后呢?去告诉我爸妈?去让他们再逼我一次?”
林薇眼眶红了:“陈默,六年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答不上来。第二天,两人平静地去民政局排了号。
离婚一周后,陈默正在新公寓组装书架,门铃响了。门外站着父亲陈建国,脸色铁青,手里还牵着三岁的乐乐。
“爸?你怎么找到……”
“你妈住院了。”陈建国打断他,声音沙哑,“知道你离婚后,血压飙到180,昨天晚上晕倒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周。”
陈默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乐乐幼儿园放假,林薇说她公司派她紧急出差一周,没人照顾。”陈建国把乐乐的小书包塞进陈默怀里,“我和你妈是管不了你了,但乐乐是你儿子,你得负责。”
“可是我要上班……”
“请假。”陈建国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妈病着,我也要每天跑医院,没人能帮你。这是你离婚的后果,自己承担。”
说完,父亲转身就走,留下陈默和一脸懵懂的儿子大眼瞪小眼。
乐乐拽着他的裤腿:“爸爸,我想奶奶。”
陈默蹲下来,看着儿子酷似林薇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他抱起乐乐,闻着孩子身上熟悉的奶香味,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离婚后,他第一次单独和儿子相处超过两小时。
被迫的共同经历,就这样仓促开始了。
第一天的兵荒马乱超出陈默的想象。乐乐不肯吃他做的早餐,哭着要奶奶做的鸡蛋羹;他手忙脚乱地热牛奶,洒了一地;给孩子穿衣服,前后穿反了;带到楼下玩,一转眼孩子就跑没影,吓得他魂飞魄散。
晚上,乐乐哭闹着要找妈妈。陈默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哼着跑调的儿歌,直到手臂酸麻孩子才睡着。他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这两个字的分量——过去六年,这些事大多是林薇和父母在做,他只是周末偶尔陪玩的“周末爸爸”。
第二天去医院看母亲。王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陈默时眼圈就红了,但看见乐乐,立刻强打起精神:“乐乐来,奶奶抱抱。”
陈默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妈,你好点了吗?”
“死不了。”王秀兰偏过头去,“我要是死了,不正合你意吗?没人再管你了。”
“妈……”
“你知道林薇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吗?”王秀兰转过头,眼泪掉下来,“问我怎么教育的儿子,好好的婚姻说离就离。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
陈默沉默着削苹果,削完递给母亲。王秀兰不接,他只好放在盘子里。
乐乐爬到病床上,用小手擦奶奶的眼泪:“奶奶不哭。”
“还是我孙子疼我。”王秀兰抱住乐乐,对陈默说,“你出去吧,看见你我就血压高。”
陈默退出病房,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父亲从缴费处回来,坐在他旁边,两人沉默了十分钟。
“林薇出差回来,乐乐还是得有人带。”陈建国突然开口,“她一个新单亲妈妈,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不容易。我和你妈商量了,以后周一到周五乐乐跟我们,周末你们各自接。”
陈默怔住:“爸,你们年纪大了……”
“不然呢?看着孩子受苦?”陈建国瞪他一眼,“陈默,我告诉你,婚姻不是儿戏。你以为离了婚就自由了?你是有孩子的人,这辈子都别想轻松。”
“我从没想过要轻松。”陈默低声说,“我只是不想再演戏了。爸,你和妈当年为什么非要我娶林薇?”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回了病房。
照顾乐乐的一周,陈默请了年假。他渐渐摸到门道:乐乐喜欢恐龙,讨厌胡萝卜;午睡要听《小星星》,而且要拉着他的手指;晚上怕黑,要开着小夜灯。
第四天,他带乐乐去儿童乐园。孩子和其他小朋友玩滑梯时,他坐在长椅上,翻手机里仅存的几张全家福——婚礼上的、乐乐百天宴的、去年春节的。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有多空洞。
“爸爸,抱。”乐乐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陈默抱起儿子,孩子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他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晚上,他尝试给乐乐做鸡蛋羹。照着美食APP的教程,失败两次后,第三次终于成型。乐乐吃了一口,眨巴着眼睛:“和奶奶做得不一样,但是好吃。”
陈默笑了,这是离婚后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第七天,母亲出院。陈默带着乐乐去接,一大家子人难得地坐在同一辆车里回家。王秀兰的气色好了些,抱着乐乐不撒手:“哎哟,我的乖孙,想死奶奶了。”
回到家,陈建国说:“晚上在家吃饭吧,你妈刚好,别让她折腾了。”
陈默点点头,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这些年他学会做饭,也是因为不想回家吃那种令人窒息的团圆饭。但今天,他认真地做了四菜一汤。
饭桌上气氛依然微妙。乐乐成了唯一的话题中心,大人们借着和孩子说话,勉强维持着交流。
吃完饭,王秀兰去收拾行李,陈建国突然对陈默说:“你过来,有点东西给你看。”
陈默跟着父亲走进书房。陈建国从书架最上层搬下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打开,里面是几本旧相册和一些杂物。最上面,放着一个老式DV磁带。
“这是你婚礼那天录的。”陈建国把磁带递给他,“一直说要转成数字格式,总是忘了。你拿去吧,现在还有能放这种磁带的地方吗?”
陈默接过磁带,塑料壳上有标签:“陈默&林薇婚礼 2017.5.20”。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全程像个提线木偶。
“爸,我一直想问,”陈默握着磁带,终于鼓起勇气,“你和妈当年,为什么那么坚决要我娶林薇?真的是因为她条件好吗?”
陈建国坐在旧藤椅上,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你记得你李叔吗?你小时候住咱们对门那个。”
“记得,后来他们家搬走了。”
“搬走是因为破产了。”陈建国吐出一口烟圈,“李叔的儿子,就是那个李翔,比你大两岁,你记得吧?非要娶一个外地姑娘,跟家里闹翻了,自己出去闯。结果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人跑了,最后李叔把房子卖了才还清债。你李叔现在在县城租房子住,六十多岁还在打工。”
陈默愣住了。他记忆中的李叔一家,是突然消失的,父母从没说过原因。
“你妈那时候天天念叨,说不能让你走李翔的老路。”陈建国弹了弹烟灰,“沈晴那姑娘,我们见过一次,人是不错。但她那个工作,不稳定,家里也帮不上忙。我们不是嫌贫爱富,陈默,我们是怕啊。”
“怕什么?”
“怕你过苦日子,怕你有一天也像李翔那样,跌倒了爬不起来。”陈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和你妈都是普通工人,攒了一辈子,就这套房子和一点存款。我们给不了你太多,就想给你找个安稳点的路。林薇家条件好,她工作稳定,以后你们能轻松点。我们想着,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只要人踏实……”
“可是我不爱她。”陈默打断父亲,“六年了,我试过,但我就是没办法爱她。爸,你们给我选了一条安全的路,但那路上没有我想要的风景。”
陈建国沉默了。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惊醒。
“那个磁带,”他指了指陈默手里的东西,“拿回去看看吧。看完你就明白了。”
陈默在网上找了个能转换老式DV磁带的工作室。三天后,他收到了一个U盘,里面是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婚礼录像。
深夜,乐乐睡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录像的画质已经有些模糊,但欢声笑语依然清晰。他看到年轻的自己和穿着婚纱的林薇,看到父母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看到亲戚朋友举杯祝福。
快进,快进。敬酒环节,司仪采访双方父母。林薇的父母说了些场面话,轮到陈默父母时,画面里的王秀兰接过话筒,突然哽咽了。
“今天是我儿子结婚的日子,我特别高兴。”王秀兰擦了擦眼角,“但是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跟默默说几句话。”
陈默按下暂停,又倒回去。他盯着屏幕里母亲的脸,那时母亲还没这么多白发。
“默默,妈知道,你心里可能怨我,怨你爸。”王秀兰对着镜头说,其实是对着正在敬酒的陈默说,“我们逼你做了这个选择。妈跟你说对不起。”
台下一片安静,连司仪都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默默,妈是过来人。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年了,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前就见过三次面。”王秀兰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时候我也觉得,没有爱情的婚姻不会幸福。可是这三十年走过来,妈明白了,婚姻里最重要的是责任,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的决心。爱情会变,但责任不会。”
画面切到陈建国的脸,他红着眼眶,不住点头。
“林薇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两个人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感情慢慢就有了。”王秀兰擦着眼泪笑,“妈就盼着你们好好的,盼着早点抱孙子。等你们到了妈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录像继续,陈默却按了暂停。他盯着屏幕,久久不能回神。
这些年,他只听进了父母的逼迫,却没听见逼迫背后的恐惧和爱。他们用自己那代人认为最安全的方式,想为他铺平道路,却没想到这条路让他如此痛苦。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乐乐睡了吗?明天降温,记得给他加件衣服。”
陈默看着这条再普通不过的消息,突然泪流满面。
周末,陈默带乐乐去父母家。王秀兰在厨房忙活,陈建国在阳台浇花。一切似乎回到了离婚前的周末,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吃完饭,陈默帮母亲洗碗。水流声中,他忽然开口:“妈,我看了婚礼的录像。”
王秀兰的手顿了顿:“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还看它干嘛。”
“我看到您说的话了。”陈默转过身,看着母亲,“您说您和爸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前只见过三次面。”
王秀兰低头继续洗碗:“那时候都这样。”
“那您爱爸爸吗?结婚的时候。”陈默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但王秀兰没有生气。她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头几年,说不上爱,就是搭伙过日子。后来有了你,一起把你养大,经历那么多事……现在要是你爸有个头疼脑热,我比谁都着急。这算爱吗?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儿子:“陈默,妈知道你怨我们。可天下父母哪个不是这样?把自己觉得最好的给孩子,哪怕孩子不领情。”
“我领情。”陈默轻声说,“妈,我明白您和爸的心意了。我只是……只是没办法像你们那样,把婚姻当成责任来经营。我试了,真的试了,但我做不到。”
王秀兰的眼圈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脸上的胡茬:“瘦了。离婚后没好好吃饭吧?”
“妈,对不起。”陈默抱住母亲,这个拥抱隔了太久,“这些年,您和爸为我操心,我却总是让你们失望。”
“傻孩子,父母对孩子,哪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王秀兰拍着他的背,“只要你过得好,妈就高兴。现在这样……也行,只要你高兴就行。”
陈建国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时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陈默带着乐乐离开时,王秀兰往他车里塞了一大包吃的:“自己做饭别凑合,看你瘦的。乐乐下周想过来随时来,反正我和你爸退休了也没事。”
车开出小区,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却没有立刻转身回家,而是并肩站在路灯下,一直望着车的方向。
乐乐在后座睡着了。等红灯时,陈默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乐乐这周在我爸妈那儿很开心。你出差辛苦了,下周如果你忙,乐乐可以继续跟我爸妈住几天。”
几分钟后,林薇回复:“谢谢。你也注意休息。”
很简单的对话,却比婚姻中任何一次交流都真诚。
回到家,陈默把乐乐抱上床,盖好被子。孩子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明天还要去奶奶家……”
“好,明天还去。”陈默轻声说。
他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存着婚礼录像的U盘,握在手心。六年婚姻,一场错误,却给了他一个可爱的儿子,也让他在痛过之后,终于读懂了父母那份笨拙而沉重的爱。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着各自的圆满与残缺。而他现在明白了,真正的和解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在经历一切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一句“天冷了,记得加衣”。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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