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刚亮起的时候，我在小区的角落里遇见了它——它蜷在路边的柱子旁，身子瘦得像是秋末最后一片叶子，肋骨在黝黑的毛皮下清晰可数。
唯独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晕里亮得出奇，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琥珀，我走近时，它没有躲，只是静静蹲坐着，固执地望着路灯，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它脖子上套着一个皮质项圈，边缘已经磨损得泛白，金属铭牌却擦得意外干净，我蹲下身，借着光辨认上面刻的字——“凌云”，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走丢的家猫。”我心想，随即拨通了那串数字，铃声响到第四下，通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嘈杂和孩子的笑闹。
“您好，我在XX小区捡到您的猫，项圈上有您的电话……”“哦，那只猫啊。”对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我家孩子瞎弄的项圈。猫本来就是流浪猫，窜到我家阳台，孩子闹着养了两天。后来嫌麻烦，就撵出去了。我们不要了，你看着处理吧。”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忙音短促而决绝，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回过神，路灯下，黑猫依然仰着头，项圈上的“凌云”两个字在光里微微反光。
多么用心的名字——凌云壮志，直上青云，该是寄托了孩子怎样明亮的期待？
也许那个孩子曾认真地给猫戴上项圈，也许曾抱着它幻想过无数冒险故事，也许曾对着它许过稚气却真诚的承诺，可现在，“凌云”成了“不要了的流浪猫”。
名字还在，承诺却已经风化了，那个曾经被赋予“凌云”之志的生命，此刻正挨着饿，在冬夜里仰头望着光，等待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家人”。
我忽然想起童年时养过的一只白兔，我也曾郑重其事地给它取名“雪云”，为它搭过小窝，承诺过要照顾它一辈子。
可后来呢？后来学业重了，兴趣转了，它被送去了乡下亲戚家，我再没见过它，那个名字，那个承诺，都成了记忆里一抹淡淡的、略带愧疚的影子。
我们是否都曾这样轻易地给予名字，又更轻易地背弃？
名字不只是代号，它是一个生命被看见、被承认的仪式，当我们赋予一个生命名字时，我们也在无形中许下了一份责任——我看见了你的存在，我承认你与我的关联。
可“凌云”的项圈还戴着，给予名字的人却早已转身，我回家找来一块软布和一支马克笔，在路灯下，我小心地擦拭那个铭牌。
旧名字和电话号码渐渐模糊、消失，只剩下光亮的金属表面，映着我和猫的影子。
然后，我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流浪猫。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凑过来，用鼻子轻轻触碰还带着墨水味的铭牌，凉凉的鼻尖碰触我的手指，然后它转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手背。
那一刻，它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可，“流浪猫，”我轻声唤它，“你叫流浪猫。”
它抬头看我，琥珀般的眼睛里映出路灯的光，也映出我的影子。
我知道，这个名字是一种坦白的承认——我承认你曾被抛弃，我承认我没有能力许你一个“永远的家”，但我也承认，此刻，我看见了你的存在。
我站起身，它跟着站起来，尾巴轻轻卷起，“走吧，”我说，“先回我那儿。”
它跟在我脚边，步子很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我住在租来的小公寓，朝九晚五，生活也不稳定，我无法承诺“永远”，无法给它一个确凿无疑的“家”，我能给的，只是一个暂时的屋檐，一碗干净的粮水，和一段不轻易背弃的陪伴。
原来有些爱，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像孩子对一件新玩具的热忱；原来有些“家”，真的只是短暂停留的驿站，像候鸟偶然栖息的枝头。
但没关系，从今天起，它的名字是“流浪猫”，这个名字不承载青云之志，不寄托宏大期待。
它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一个起点的标记，而我将是这个事实的见证者，这个起点的同行者。
上楼时，我打开门，它迟疑了一下，迈步进去，在玄关处仔细地嗅着，我拿出碗，倒上猫粮，它小口却急切地吃着。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它，它吃饱后，走到我身边，蜷缩下来，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我抚摸着它瘦削的脊背，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凸起的骨骼。
“凌云”已经消失了，消失在电话挂断的忙音里，消失在一个孩子转移的注意力里。
但现在，这里有了一只叫“流浪猫”的黑猫，有一个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却依然选择伸出手的人。
我们都没有宏伟的承诺，我们有的，只是此刻——此刻的屋檐，此刻的温暖，此刻彼此确认的存在。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类似的故事：轻易的命名与轻易的遗忘，短暂的热情与长久的淡漠。
但或许，也总有一些微小的相遇，在淡漠的缝隙里生出一点点真实的温度，夜渐深了，流浪猫在我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轻轻碰了碰它项圈上未干的字迹。
是的，有些爱只是一时新鲜，有些家从未真正存在，但此刻，我和我的流浪猫，在这个租来的小屋里，拥有着一个真实而温暖的夜晚。
这或许不够，但这或许，也正是所有“家”最原始、最朴素的起点。
图源网络，侵权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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