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上海，南京西路的霓虹还在闪烁，李姐把磨破脚的高跟鞋塞进塑料袋，水泡破了的地方黏着袜子，走一步疼一下。她44岁，在夜场跳莎莎舞第八年，去年才办了人生第一张健康证——“派出所专项整治呀，没证直接清场，饭碗都要敲掉了！”
我跟着她往地铁口走，晚风里飘着便利店的关东煮香味，忍不住问：“李姐，办健康证麻烦伐？要准备啥材料呀？”
“麻烦倒还好，就是要跑几趟，”李姐掏出手机翻出体检回执，“身份证原件必带，还要舞厅的《卫生许可证》复印件，盖好公章的，再带张一寸照片。我是舞厅帮着预约的疾控中心，自己去约也可以，卫健委官网就能弄。”
“体检要做啥项目呀？要不要空腹？”
“要饿肚子的呀！抽血查肝功能，还有大便肛拭、胸透，现在上海好多机构还要加HIV检测，”李姐揉了揉腰，“还要参加卫生法规培训，考合格了才行，3到7个工作日拿证，有效期一年。”
地铁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座位坐下，旁边一个穿亮片裙的小姑娘凑过来，是李姐同舞厅的小雯，23岁，刚做这行半年。“姐，你昨天陪舞多少小时呀？我才跳了6小时，脚都酸死了。”
“136小时上个月，到账8840，扣掉社保剩七千多，”李姐掏出工资条给她看，“网上说月入两三万，那是头牌呀，我们大厅三十多号人，一半拿五千左右。”
小雯吐了吐舌头：“我上个月才拿四千五，酒水提成太少了，客人都不点贵的酒。”
“酒水提成要看场子的呀，”李姐跟我说，“上海夜场提成不一样，威士忌、红酒、鸡尾酒提成差老多了，鸡尾酒提成最高，30块的鸡尾酒能提15块。”
我好奇问：“那基础工资呢？你们有底薪伐？”
“有的场子有，有的没有，”小雯抢着说，“我这家底薪1800，加上提成和小费，上个月才凑够四千五。我闺蜜在高端场，底薪三千，台费就一千六起步，一个月能拿四五万。”
“高端场门槛高呀，”李姐补充道，“身高要一米七以上，长相身材都要顶级，有的还要学历，二一一本科的都有，客人都是企业老总，出手大方得很。”
到了人民广场站，我们换乘的时候遇到了舞厅的领班王姐，四十多岁，打扮得很精致。“李姐，小雯，明天早班记得带健康证呀，今天又有人被查了。”
“晓得了王姐，”李姐应着，转头跟我说，“现在舞厅门口都贴了‘阳光娱乐’二维码，扫码能查我们的备案照片，客人都不问‘有没年轻的’，改问‘会跳探戈吗’。”
“那你现在还要学跳舞呀？”
“肯定要呀，”李姐打开手机，里面是拉丁教程，“我把微信名改成‘拉丁李’了，下班路上都在练，跟加班一样。以前靠年轻，现在靠手艺。”
王姐笑着说：“现在上海夜场规范多了，根据《文化娱乐市场管理条例》，我们都要持证上岗，《演员证》每年还要验证一次，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做了。”
“王姐，为啥有的舞女年收入能到五十万，有的才十五万呀？”我问。
“差异大了去了，”王姐停下脚步，“低端场台费五百到八百，一个月一万五到两万；中端场一千六到两千，一年五十万左右；高端场三千到五千起步，年入百万都正常。”
“还要会经营自己呀，”小雯说，“逢年过节过个生日，客人会送礼物发红包，有的老客还会帮着付房租化妆费，这样才能存下钱。”
“我可没那福气，”李姐叹了口气，“我租的房子三千五一个月，化妆吃饭一个月打底一万，孩子高三，五千块也得跳。以前怕老，现在怕没社保，跳不动那天，至少能领退休金。”
我们走到舞厅附近的夜宵摊，找了个桌子坐下，老板是安徽人，跟李姐很熟。“李姐，还是老样子？一碗馄饨加蛋？”
“对，再来两瓶啤酒，”李姐跟老板说，转头跟我说，“你知道伐？上海夜场酒水提成老有意思了，内部订房老客户提成15%，新客户能到30%，有的店甚至80%。”
“那要是遇到大方的客人，点一瓶贵的红酒，提成能拿多少？”
“一瓶一万五的红酒，提成能拿三四百，”小雯说，“我上个月遇到个客人，点了两瓶洋酒，光提成就拿了八百，那是我赚得最多的一天。”
“小费也很重要，”王姐说，“有的客人跳得开心，随手就给五百一千，尤其是高端场，客人高兴了给八万十万都有可能。”
正聊着，旁边一桌几个年轻人在聊夜场的事，其中一个小伙子说：“我上次去低端场，五十块钱陪一支舞，那姑娘笑得可甜了。”
“现在五十块一曲是行情，”李姐说，“但有的客人还嫌笑得不够甜，难伺候得很。我们这行看着光鲜，其实都是吃青春饭，还要受气。”
“那你们体检不合格怎么办呀？”我问。
“要补检呀，”王姐说，“漏检或者不合格都不给发证，就不能上岗了。所以我们平时都很注意身体，烟酒都尽量少碰。”
“上海夜场还有免费体检吗？”
“有的，”李姐说，“提供用工证明和《卫生许可证》复印件，就能申请免费体检，不然自己花钱要两百多。”
小雯突然说：“我昨天遇到个客人，问我有没有口罩党，我说我们这儿没有，好不好看一眼就知道，现在规范了，没人敢搞那些了。”
“以前黑灯区乱得很，现在都分开了，还有保安盯着，”李姐说，“而且现在客人也文明多了，以前总动手动脚，现在都是正经跳舞聊天，最多就是问问能不能出去吃宵夜。”
“出去吃宵夜要加钱吗？”我问。
“看情况呀，”小雯说，“有的熟客不用，大家聊得来就一起吃个饭，有的客人会主动给两百块，算是陪伴费。高端场一般不让随便出去，要提前报备。”
王姐喝了口啤酒说：“现在上海夜场也有恶性循环，有的场子客流量少，就提高单曲价格，结果更没人来。像我们这种规范经营的，客流量稳定，价格也公道，五十块一曲，大家都能接受。”
“你们酒水提成是怎么结算的呀？”
“有的日结，有的月结，”小雯说，“我这家是月结，有的场子酒水提成15%到30%，礼炮道具五五开，香槟是二八开，我们拿两成。”
李姐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了：“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送孩子上学。”
“李姐，你跳了八年，有没有想过转行呀？”
“想过呀，”李姐站起来，“但我这个年纪，没学历没手艺，除了跳舞也不会别的。等孩子考上大学，我就去学个会计，找个稳定的工作。”
小雯说：“我也不想一直做这个，我在攒钱，想以后开个服装店。这个行业虽然能赚钱，但环境差，对身体伤害大，不能长久做。”
王姐笑着说：“我们这行就是这样，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只能勉强糊口。关键还是要看自己会不会经营，能不能坚持。现在上海夜场越来越规范了，那些不正规的场子都被关掉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我看着李姐远去的背影，高跟鞋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上海的夜，一半是灯红酒绿的莎莎舞池，一半是柴米油盐的生活；一半是健康证和社保的规范，一半是工资单和房租的压力。
这些舞女们，在夜色中旋转、跳跃，用汗水和努力，撑起自己的人生。
凌晨三点，舞厅的灯光还在闪烁，音乐还在继续。对于李姐、小雯和王姐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生计，一种对未来的期盼。
而上海这座城市，也正是因为这些努力生活的人们，才更加鲜活、更加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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