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4月28日深夜,麻栗坡山谷雾气浓得像泼上来的浆糊,弹药箱在湿滑泥地上发出沉闷摩擦声,所有人都清楚,第二天的仗已无退路。

灯光打在33岁团长张又侠的军帽沿,水珠顺着帽檐滴下。他扫了一眼堆得像小山的炮弹,说了句:“再重,也得送上岭。”声不高,却让搬运兵直起了腰。

这名团长并不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将门少爷。1952年生于陕西,1968年参军,十六岁扛枪,十年摸爬滚打熬成排长、连长。父亲张宗逊虽是上将,却从未为他铺路。

五年前的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时任40师118团连长的张又侠带着四个连,从密林里抄到敌人背后,“有山就有梁”的一句老话成为行动密码。那一次,他用三面突击撕开防线,名字第一次在指挥所里被圈上红笔。

战功带来荣耀,也带来更重担子。1983年底,14军决定收复老山北侧的制高点——松毛岭,让张又侠出任119团团长。命令一到,他只说:“明白。”随后扎进山里勘察。

松毛岭北坡近乎直上直下,南坡缓但开阔。越军在岭顶挖出蜘蛛网般的地堡,外圈铁丝网重叠,暗埋跳雷,纵深配属火箭炮和T-54坦克。五年经营,硬得像铁钉。

参谋把情况念完,帐篷里闷得慌。张又侠弄了根树枝在沙盘上划线,一边笑:“上甘岭是五十年代的事,八十年代得有新样子。”有人抬头,被他的自信怔住。

他要打夜战。雾厚,月黑,既挡住我军目光,也遮住敌军火控雷达。“看不清我们,就先别让他们看见炮火。”于是步兵先摸排,炮兵后跟。

风险摆在那儿:步炮距离只有几十米,炮弹一偏,自己人就得躺下。炮兵团长周某皱眉:“能保证?”张又侠拍拍地图:“咱俩一个屋,一张表,同一秒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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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零点三十,突击分队已爬到松毛岭前沿。炮火突然覆盖,十几秒后陡然一停,黑暗里响起口哨,冲锋号没吹,士兵却像弹簧同时弹起。

九分钟,A高地红旗插上。紧接着B高地失守,敌指挥所无线电一片嘈杂。凌晨八点四十,十二个子高点全部拿下,用时八小时出头,预备队压根没动。

后方指挥员连线询问战况:“还能往前推进吗?”电话那头,张又侠呵呵一笑:“首长,我们都到岭南了。”

速胜靠的不止胆大。半年集训里,他硬推行步炮合训、夜暗射击、高射机枪平射。高机连只配打两千米,他偏让炮手练到四千米;无后坐力炮标尺六百米,他逼到一千六。

打完主攻,他把注意力转向可能到来的反扑。果然,6月12日,越军摸黑上山,一个团的兵力被雷达提前捕捉,覆灭在预设炮火里。

7月12日,越军调来号称“王牌”的313师合六个营,再扑松毛岭。夜雨像筛子般浇下,山路成了泥河。张又侠刚从野战医院拆完绷带,就拄着拐杖回到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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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冲击打了一整昼夜,敌我比例七比一。步炮合击、侧防火网、交替封锁,一环扣一环,最终把敌人摁回谷底。那一仗后,越军在地图上给松毛岭标了个外号——“伤心岭”。

张又侠并非只会“硬”。二营营长戴钱鑫因妻子重病几乎请调,他拍桌子:“我命令你留下照顾家人,阵地我来顶。”戴钱鑫红着眼:“团长,这哪成?”“先管好家,才好打仗。”

团部决定,派车连夜把病人送昆明军区总医院。张又侠亲自押车,并在车站拦下已上火车的伤病员:“部队不能没你,家更离不开你,跟我回去。”士兵们直说,这才叫带头人。

另一边,二连三排长秦国富在首攻中负伤仍拒乘担架,硬是让弟兄们先撤。事后大夫嗔怪他错过最佳包扎时机,他摆摆手:“咱排一个都没落下,值!”

1984年8月,战区通报:越军在松毛岭方向伤亡一千九百余人,我团阵地失而复得零缺口。原本誓要卷土重来的武立中将再无后手,只得抽兵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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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前线难得安静。夕阳下,记者问张又侠:“整个战斗最惊险的是什么?”他想了想:“炮弹擦着头皮飞的那几秒吧,不过最大的遗憾是预备队一直没用上。”

松毛岭之后,张又侠调任40师副师长、师长,再到更高的岗位。可在许多老兵心里,他先是那个连夜追火车、亲手把病号抬下来的“老张”。

有人统计,此役后,他的119团创下参战部队单团歼敌最多、己方伤亡最小的纪录;也有人说,他把“有山就有梁”的信条写进了整个老山防御体系。

岁月推移,当年的弹坑已被青草盖住。松毛岭却始终是军史里不容忽略的一页:八个小时的雷霆一击,让后续进攻省下数倍代价,也让一个年轻团长真正站到了聚光灯下。

胜利没有神话,血与火的常识永远是:敢想,能练,会打;更要护兵。被硝烟浸过的那句俏皮话——“预备队还没上呢”——其实是一种底气,一种不容轻视的实力与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