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桂英，今年51岁，半辈子守着黄土坡过日子。头婚男人走得早，肺癌，折腾了两年还是没留住，扔下我和刚上大学的儿子。那几年，我一边种地一边打零工，硬是把儿子供到毕业成家。眼看着儿子在城里站稳脚跟，催我再找个伴，说不想看我孤零零守着空屋子。

我嘴上骂他瞎操心，心里其实也动过念头。夜里睡觉，炕头凉飕飕的，咳嗽了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遇到刮风下雨，房顶漏了，只能自己搬梯子上去补。可我都这岁数了，51了，早就绝经了，身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哪个老头会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

这事本来没谱，没想到村里的王媒婆主动找上门，说要给我介绍个靠谱的。男人叫老杨，比我大两岁，也是丧偶，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搞工程，家里就他一个人。老杨是个木匠，手巧，村里谁家打个柜子做个板凳都找他，人老实，不爱说话，见了谁都是憨憨一笑。

王媒婆安排我们在村口的小卖部见了面。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儿子给买的红毛衣，头发梳得溜光。老杨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局促得像个刚相亲的小伙子。我们没聊啥正经的，就扯扯庄稼收成，说说村里的闲事，可我心里清楚，老杨是个实在人。

接触了半年，觉得他人真不错。我家的柴火垛，他悄无声息地给码得整整齐齐；我下地干活，他会提前把午饭送到地头，是热腾腾的馒头和炒鸡蛋；我腰腿疼的老毛病犯了，他就用祖传的膏药给我贴上，还帮我揉腰，力道刚好。

儿子知道了，高兴得不行，说：“妈，您就跟杨叔过吧，以后有人疼您了。”

我心里也暖烘烘的，可总有个疙瘩解不开——我绝经好几年了。年轻的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女人绝经了就是“豆腐渣”了，男人娶媳妇，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图个晚上有个伴？我总怕老杨嫌弃我，怕他觉得我配不上他。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老杨家的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亲戚和邻居。喝了喜酒，送走了客人，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新房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新房是老杨收拾的，墙上贴了张红红的“囍”字，炕上铺着新褥子，干干净净的。

老杨给我倒了杯热水，柔声说：“桂英，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我接过水杯，手却抖得厉害。看着老杨憨厚的脸，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嫌弃我”“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越想越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老杨好像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吓得往后一躲，说了句“我去倒杯水”，就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屋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顺着屋后的小路往山上跑。后山是我以前常来的地方，男人走了以后，我心里憋屈了就来这儿坐坐，看看满山的树，吹吹山风，心里就好受点。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有点凉。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抱着膝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不是不愿意跟老杨过日子，我是怕，怕自己给不了他一个女人该给的，怕他后悔娶了我这个“豆腐渣”。

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老杨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带着焦急：“桂英！桂英你在哪啊！”

我心里一酸，哭得更厉害了。老杨肯定急坏了，新婚之夜，新娘子跑了，传出去人家该怎么笑话他？

喊声越来越近，我看见老杨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手里还拿着我的外套。他看见我，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叹了口气：“你这是咋了？跑这么远，冻坏了咋办？”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哽咽着说：“老杨，对不起，我……我配不上你。我都绝经了，是个没用的女人了，你娶我干啥啊？”

老杨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心疼。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声音很沉，却很坚定：“桂英，我娶你，是因为我想找个伴，不是因为别的。我这个年纪了，还图啥？图的是晚上回家有口热饭吃，是天冷了有人给添件衣裳，是生病了有人守在床边。绝经咋了？那是女人的本分，谁都会老，谁都会有这么一天。”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心里的疙瘩，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肯陪着我，跟我一起过日子。你要是觉得委屈，咱就慢慢来，你要是不想，咱就当是搭伙过日子，我绝不逼你。”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的那块疙瘩，一下子就解开了。原来我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老杨要的，不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是一个能跟他互相扶持的伴。

我扑到老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老杨拍着我的背，轻轻说：“别哭了，咱回家，炕头都烧得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热乎乎的炕上，聊了半宿。聊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做木匠，聊我拉扯儿子的不容易。没有尴尬，没有别扭，只有说不完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老杨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做木匠活，我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他去赶集卖家具，我就跟着去，帮着吆喝；晚上吃完饭，我们就一起去村口散步，跟邻居们唠唠嗑。

有人问老杨：“你咋就看上桂英了？”老杨总是憨憨一笑：“桂英人好，心善，跟她过日子，踏实。”

我也常常想起那个躲在后山的夜晚，想起老杨焦急的喊声。那时候的我，自卑又胆怯，可老杨用他的包容和真诚，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现在我才明白，人到了这个年纪，再婚图的不是激情，不是浪漫，而是一份踏实的陪伴。是你冷了有人给你添衣，你病了有人守着你，你孤单了有人陪你说话。

那些所谓的“配不上”“豆腐渣”，都是自己给自己设的坎。

跨过那道坎，就能看见不一样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