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是在1988年的夏天,跟我的养姐秀莲告白。

最遗憾的一件事,也是这件事。

如今我头发都白了大半,坐在老家的老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眼前还能清晰地浮现出那天的场景:秀莲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端着刚晾好的井水,听到我的话,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的脸,红得像院墙上那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我不是爹妈亲生的。

这话,我是六岁那年才知道的。

那年发大水,村里的房子倒了一大片,我的亲生父母,就是在那场洪水里没的。我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村里人看着可怜,却没人愿意收养我。那时候,家家都穷,自己的孩子都快养不活了,谁还愿意多一张嘴。

是秀莲的爹妈,也就是我的养父母,把我领回了家。

他们家也不富裕,秀莲是他们的独生女,那年她已经十二岁了。看着我瘦得像根柴火棍,养母抹着眼泪说:“可怜的娃,以后就跟我们过吧。”

养父是个闷葫芦,话不多,只是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抽完了,说了一句:“以后,他就是咱家的老二。”

就这样,我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养父母给我取名叫建军,跟秀莲的名字配起来,就是“秀莲建军”,听着就像一家人。

秀莲比我大六岁,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亲姐姐。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总爱跟在她身后,黏着她。她去割猪草,我就跟在她身后,帮她拎篮子;她去河边洗衣服,我就蹲在河边,帮她捡石头压衣服;她去学堂上学,我就扒着学堂的窗户,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对我,比亲姐姐还要好。

那时候,家里的粮食不够吃,她总是把碗里的窝头,偷偷地掰一半给我;家里的新衣服,总是先给我做,她自己却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我生病了,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我,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给我唱她自己编的歌。

有一次,我跟村里的小孩打架,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她知道了,二话不说,就去找那个小孩理论。她比那个小孩高不了多少,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把我护在身后,说:“以后,谁也不许欺负我弟弟。”

那天,她也被那个小孩推了一把,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我看着她的膝盖,哭得稀里哗啦。她却笑着说:“傻弟弟,哭什么,姐不疼。”

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保护姐姐,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对她的感情,是纯粹的姐弟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对她产生别的感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长大了。

我长成了一个半大小伙子,身高超过了秀莲,肩膀也宽了,能帮养父干重活了。

秀莲也长大了。

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村里的人,都夸秀莲长得好看,说她是村里的一枝花。

上门说媒的人,踏破了养父母家的门槛。

每次有人来提亲,养父母都会征求秀莲的意见。秀莲总是摇着头,说:“我还小,不想嫁人。”

养父母也不逼她,只是笑着说:“好,好,我们秀莲还小,不着急。”

那时候,我心里竟然有一丝窃喜。

我不想让秀莲嫁人。

我想让她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做我的姐姐。

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开始变得烦躁不安。

我看着那些上门提亲的人,心里充满了嫉妒。

我看着秀莲跟那些人说话,脸上露出笑容,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感情。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秀莲离开我。

1988年,我十八岁。

秀莲二十四岁。

在那个年代,二十四岁的姑娘,早就该嫁人了。

村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秀莲,说她眼光高,挑三拣四,再挑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养父母也开始着急了。

他们找秀莲谈话,说:“莲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婆家了。”

秀莲还是摇着头,说:“爸,妈,我真的不想嫁人。”

养父叹了口气,说:“你不嫁人,我们怎么放心啊。”

养母抹着眼泪,说:“莲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跟妈说。”

秀莲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那时候,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娶秀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我的心里疯长。

我开始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回忆起她给我掰窝头,回忆起她给我做新衣服,回忆起她为了保护我,跟人打架,回忆起她整夜整夜地守着生病的我。

我突然明白,我对她的感情,早就不是姐弟情了。

我爱上她了。

我爱她的温柔,爱她的善良,爱她的坚强,爱她的一切。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

我们是名义上的姐弟。

她是我的养姐,我是她的养弟。

村里人是不会接受我们的。

养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想跟她在一起。

我只想告诉她,我爱上她了。

1988年的夏天,格外的热。

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

那天,养父母去镇上赶集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秀莲。

秀莲在院子里,晾着刚洗好的衣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侧脸,美得像一幅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走到她的身边。

秀莲看到我,笑着说:“建军,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秀莲疑惑地看着我,说:“建军,你有什么事吗?”

我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姐,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做媳妇。”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院子里炸开了。

秀莲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她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院墙上那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说:“建军,你胡说什么呢?”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姐,我没有胡说。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我想娶你做媳妇。”

秀莲的脸,更红了。

她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咬着嘴唇,说:“建军,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姐。我是你的养姐。”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是名义上的姐弟。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秀莲摇着头,说:“不行。绝对不行。村里人会怎么说?爸妈会怎么想?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村里人怎么说。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在乎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秀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哭着说:“建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拿你当弟弟。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你怎么能想娶我做媳妇?”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我说:“姐,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你对我好,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弟弟吗?”

秀莲擦了擦眼泪,说:“建军,我对你的感情,是姐弟情。是亲情。不是爱情。你明白吗?”

我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却不能爱我。”

秀莲叹了口气,说:“建军,你还小。你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你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姑娘。你会爱上她。你会忘记今天说的话。”

我说:“我不会。我永远不会。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秀莲摇着头,说:“建军,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她说完,转身就跑回了房间。

她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

也把我的心,紧紧地关在了门外。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房门,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可我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养父母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秀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红了眼睛,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养父把我叫到院子里,狠狠地抽了我一耳光。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他的手,很重。

我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火辣辣地疼。

养父气得浑身发抖,说:“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秀莲是你姐。是你的养姐。你对得起我们吗?你对得起秀莲吗?”

我捂着脸,不哭也不闹。

我知道,我错了。

我错在不该爱上秀莲。

我错在不该跟她告白

养母在一旁,抹着眼泪,说:“建军,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见人啊。你让秀莲以后怎么嫁人啊。”

我看着养父母,心里充满了愧疚。

我说:“爸,妈,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姐。”

养父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养母走到秀莲的房门口,敲着门,说:“莲啊,你开门。妈知道你委屈。妈知道你难过。”

秀莲在房间里,哭着说:“妈,我没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气氛,变得格外的压抑。

我和秀莲,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总是躲着我。

我一看到她,她就会转身离开。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她就会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有时候,她在院子里,我就会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

养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们找我谈过话,说:“建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和秀莲,是不可能的。你要是真的为秀莲好,你就应该离开她。你就应该让她安安心心地嫁人。”

我知道,养父母说得对。

我要是真的为秀莲好,我就应该离开她。

我就应该让她安安心心地嫁人。

可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离开她。

我舍不得离开这个家。

那年秋天,秀莲嫁人了。

她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人很老实,家里条件也不错。

是养父母亲自挑选的。

秀莲没有反抗。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爸,妈,你们说了算。”

结婚那天,我没有去。

我躲在了山里。

我坐在山顶上,看着秀莲家的方向,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听到了村里的鞭炮声,听到了村里的欢笑声。

可我的心里,却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秀莲穿婚纱的样子,是不是很美。

我不知道她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很开心。

我只知道,她嫁人了。

她嫁给了别人。

她再也不是我的姐姐了。

她再也不会对我好了。

秀莲结婚后,我离开了家。

我去了南方。

我想出去闯一闯。

也想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走的时候,养父母来送我。

他们给我塞了很多钱,说:“建军,在外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点了点头,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

秀莲没有来送我。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不想见我。

她不想跟我告别。

我站在村口,看着秀莲家的方向,心里充满了不舍。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姐,祝你幸福。”

我在南方,一待就是几十年。

我打过工,摆过摊,开过店。

我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知道,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活出个人样来。

我要让秀莲知道,她的弟弟,不是一个懦夫。

我要让养父母知道,他们没有白养我。

后来,我在南方,安了家。

我娶了一个南方的姑娘。

她很温柔,很善良。

她给我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我的日子,过得很幸福。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是属于秀莲的。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1988年的那个夏天。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羞红的脸。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说的那句话:“我拿你当弟弟,你怎想娶我做媳妇。”

前几年,养父母相继去世了。

我回了老家。

我参加了养父母的葬礼。

我见到了秀莲。

她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

她的丈夫,也去世了。

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我们见面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然后,都笑了。

笑得很勉强。

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这些年的经历。

说孩子。

说父母。

可我们都没有提1988年的那个夏天。

都没有提那句告白。

都没有提那段尘封的往事。

我们都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话,说过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有些感情,藏在心里,就一辈子都不能说出来。

现在,我又回到了南方。

我偶尔会回老家。

会去看看秀莲。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段往事。

我们都知道,这样很好。

这样,我们就能做一辈子的姐弟。

有人问我,后悔吗?

后悔1988年的那个夏天,跟秀莲告白吗?

我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

我爱过。

我勇敢过。

我为了自己的爱情,努力过。

虽然,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但我不后悔。

1988年的那个夏天,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秀莲羞红的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她说的那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让我心痛,也最让我难忘的话。

有些感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有些爱,注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