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继续下着。
不是温柔的飘洒,而是狂暴地砸向开封城,像天穹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恸哭。狂风卷着雨滴,抽打在每一片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开封城东二十公里外的陈留镇,“福记”杂货铺。
外表寻常,内里却藏着军统河南站的秘密联络点。铺面陈设简单,货架上摆着粗布、盐巴、针线等日用品,却掩不住暗处的紧张气息。油灯昏黄,地图上插满红蓝小旗,如同凝固的血点。
刘子龙站在柜台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如炬。他盯着“仁义社”与“福记”之间的虚线——那是武凤翔用生命画出的陷阱。
“他说明晚行动。”刘子龙声音低沉,“皆川稚雄会带人包围‘福记’,武凤翔和张汉杰会‘带路’。”
苏曼丽手指微颤,指尖在桌面上划出细小的痕迹:“若武凤翔他们暴露……”
“他们会活下来。”刘子龙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只要我们按计划行事。”
苏曼丽站在角落,默默检查着手枪的弹匣,动作精准如机器。
谢文甫调试着炸药引信,头也不抬:“出了地道是一户农家菜窖,有柴草盖着。我们可以从那里沿土沟撤到镇外树林里。地道里我埋了三颗雷,只等他们钻进来。”
“关会潼呢?”刘子龙问。
“率领人员在树林里埋伏接应。”谢文甫顿了顿,“他说……要亲眼看着凤翔和汉杰出来。”
子时,雨势更大。
“福记”杂货铺外,武凤翔和张汉杰站在三十名日军特务的最前方,手持军用手枪,穿着便装,脸上带着“叛徒”的狰狞。
“搜!”皆川稚雄下令,声音冷冽如刀。
他站在杂货铺外的雨地里,披着黑色大衣,没有直接进入,而是远远地站在外围指挥,像一位执棋者,静待猎物入笼。
武凤翔带领日军特务,将杂货铺团团围住。
他故意放慢脚步,让日军走在前面。
“砰!砰!砰!”
枪声骤起,杂货铺内爆发出激烈的交火。
刘子龙、苏曼丽、谢文甫、戴立勋、李保全等五人且战且退,最终退入杂货铺后院的地下室。
枪声停了十几分钟后,日军才战战兢兢地进入院内。
最后,在后院发现了地下室的入口。
“你俩,下去!”皆川稚雄看着武凤翔和张汉杰下令,“带路,下去搜!”
张汉杰和武凤翔垂首,一步步走向地下室入口。
张汉杰跳入地道后,武凤翔深吸一口气,也准备跳入。
“慢着!”稚川突然喝道,“武凤翔,你若敢耍花招,我立刻枪毙你!”
武凤翔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将军,我不会让您失望。”
他攀折洞口,试探着向下跳,就在下半身已进入洞口时,他突然扭脸回头,枪口直指皆川稚雄前心。
“砰!砰!砰!”
三声枪响,皆川稚雄应声倒地,胸口喷出鲜血。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叛徒”。
“你——!”
声音戛然而止。
武凤翔没有停顿,翻身跳入地道深处,向前狂奔。
“追!”日军大佐井上太郎怒吼。
日军蜂拥而入,但地道狭窄,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跟进。
“文甫,引爆!”看着张汉杰和武凤翔过来之后,刘子龙低喝。
“轰!”
地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气浪掀翻两名日军。惨叫、枪声、碎石飞溅,地道瞬间陷入混乱。碎石和泥沙如雨而下,将追兵与武凤翔彻底隔开。
“撤!”刘子龙低吼,大家捂着鼻子在浓烟中奔跑。
日军被困在狭窄空间,进退不得。
等他们清理好地道时,刘子龙他们早已跑远。
当众人从洞口钻出时,发现另一路二十多名日军已追至百米之内。子弹在耳边呼啸,他们拼命向树林跑去。
镇外树林里,关会潼率领三十余名队员早已就位。
他们利用树木与石块掩护,静候猎物。
等到日军追至五六十米时,关会潼一声令下:“开火!”
密集的枪声响起,手榴弹在日军队伍中不断爆炸。
日军在开阔地陷入混乱。
“支那兵就在前边,杀死他们,为稚川将军报仇!”
井上太郎躲在石块后,挥舞着指挥刀,面目狰狞地吼道。
十几名残存日军趴在地上设伏,刘子龙指挥队员边打边撤。
就在苏曼丽准备撤离时,突然看见一个日军躲在树后,正用三八大盖瞄准刘子龙。
“子龙!”苏曼丽瞳孔骤缩。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
她像一道影子般扑出,将刘子龙狠狠撞开。
“砰!”
枪响。
苏曼丽身体一震,右胸爆出一团血花。
她踉跄一步,靠在树上,嘴角溢出鲜血。
刘子龙目眦欲裂:“曼丽——!”
他抱起苏曼丽,鲜血浸透他的前襟。
她气息微弱,却勉强一笑:“这次……我没自刎……替你……活下去……”
刘子龙哽咽:“别说话,我带你走。”
关会潼仍在率人奋勇狙击日军。
武凤翔和张汉杰站在硝烟之中,望着刘子龙他们撤离的方向。
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共产党员的身份已暴露,军统容不下他们。
若他们归队,刘子龙也可能被追责。
他们必须“消失”。
武凤翔最后望了一眼刘子龙的背影,轻声说: “老师,学生……先走了。”
然后,他转身,与张汉杰一起,向郏县的方向急速走去。
郑州市的医院里,苏曼丽躺在病床上,右胸缠满绷带。
医生摇头:“子弹离心脏只差半寸,能活下来是奇迹,但需静养。”
刘子龙坐在她身边,一夜白头。
“子龙,”苏曼丽虚弱地开口,
“你……没事就好。”
刘子龙握紧她的手:“别说话,好好养伤。”
三日后,《中央日报》头版:《开封大捷!军统挫败日特夜袭,击毙敌酋皆川稚雄!》
报道中,武凤翔和张汉杰的名字未被提及。
只有刘子龙在档案室,轻轻翻开一页空白卷宗,写下三个字:
武凤翔
又在旁边标注:
“代号:影中人。任务:未完。”
他合上卷宗,望向窗外。
苏曼丽的轮椅停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抬头,与他对视,微微一笑。
刘子龙也笑了。
他知道,武凤翔和张汉杰没死。
他们可能正在郏县的某个角落,等待下一个命令。
苏曼丽在医院养伤,不知不觉秋天来了,树叶开始枯萎飘落。
刘子龙站在城头,望着西南方——那是郏县的方向。
风拂过他斑白的鬓角,手中紧攥着一封无名信,
纸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信上只有五个字:
“火未熄,我在。”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像从灰烬中伸出的手。
他闭上眼。
他知道是谁写的。
那不是告别,是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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