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8月15日清晨，北京站的站牌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列车停稳后，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子提着旧皮箱下车，他叫许志行，46岁，上海师范学院讲师。这是他第一次以乘客的身份踏进北京，而不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沿街讨饭却始终没能抵达目的地的流浪少年。
站台边，中央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正等候。简单核对姓名后，汽车一路把他送进中南海。许志行坐在车里，心跳得厉害——他就要见到三十年未谋面的“润之兄”了。那扇正红色的大门打开时，他吸了口气，整理衣领走了进去。
大厅里，毛泽东放下手中的文件，笑着迎了上来：“志行，总算把你盼来了。”许志行忙不迭地叫了一声“主席”，话音未落，毛泽东摆摆手：“还是叫大哥吧，咱们可不是今天才认识。”一句轻松的话把许志行绷紧的神经瞬间拉回到1919年的冬夜。
时间倒回到1919年12月，汉口码头。风裹着江水的湿冷，在岸边钻进每个人的衣袖。毛泽东赶夜船北上，临时落脚在一家小客栈。门口，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蜷缩在木箱旁。毛泽东递上一块热馒头问他来自哪里，少年抬头，声音嘶哑：“我没家，他们拿我当长工使……”这句话后来被许志行写进日记，成为他一生最暗淡也最转折的句子。
少年原姓潘，11岁丧母，被继父送去许家做童养婿，改名许志行。先是酱园学徒，后被转卖进玻璃厂，每天炉火边翻砂，常被烫得满臂水泡。五四风潮传到武汉时，他趁夜逃出工厂，想一路北上投奔工人运动，却在途中耗尽盘缠，靠乞讨挨到汉口。
毛泽东那年26岁，正代表湖南学生赴京声援驱张运动。听完少年的遭遇，他从不多的旅费里抽出几块钱，买船票，又塞了几个铜元：“先回家，读书的事我来想办法。”第二天清晨，江面雾大，船笛一声长响。少年站在船尾，看那位高个青年在码头挥手，心里第一次升起“活下去并且读书”的念想。
1919年秋后，驱张运动告捷，毛泽东返湘。担任长沙一所小学的主事后，他自掏腰包开办“工读补习班”，专收因贫辍学的青年。1920年初，他写信把许志行召来长沙。许志行背着铺盖，踏着冻土走进毛家大门时，刚好撞见毛泽民、毛泽覃在打糍粑，两人笑着把擀面杖递给他：“新来的弟弟，也试试？”
在长沙的两年，是许志行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进课堂。白天补习语数，晚上听毛泽东讲《共产党宣言》，再迟钝的脑袋也被点燃。夜深人静，他常在宿舍窗前写笔记，第一行永远是“润之兄曰：要读书，更要改世界”。
1922年夏，湖南第一师范对外省考生设限，许志行犯难。毛泽东劝他报浙江省立师范：“离家近，学费七块多，我来付。”一句话说得轻，却是一位教员全部薪水的三分之一。许志行咬牙应下，经过半年复习，如愿考取。此后他常常在信里汇报学习，毛泽东则回信寄书，一来一往维系着这段亦兄亦师的情谊。
北伐、南昌起义、井冈山……战火不断升温，通讯几度中断。1927年后，许志行再也收不到毛泽东的信，只能通过地下渠道偶尔听到零星消息：秋收起义失利、转战井冈、长征——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头。为了不牵连任何人，他把写满回忆的手稿改名《孤坟》，隐藏在书柜最底层。没人知道那本书真正写的是谁。
抗战爆发后，许志行辗转厦门、重庆，最后落脚上海师范学院，讲授语文与历史。课堂上，他极少谈及私人经历，只在提到“理想”与“民族”时，语气格外笃定。有一次学生私下议论他为何对底层疾苦体会如此深，他笑笑没有解释。实际上，他的每一堂课都在回馈那个冬夜递给他馒头的青年。
1949年5月，上海解放。看到《人民日报》上的通电，许志行终于写下第一封公开寄出的信，信纸很薄，只有一句：润之兄，安好？毛泽东很快回信：“放假来北京。”署名仍是熟悉的“泽东”，落款日期工工整整。
然而教学事务繁忙，假期调换困难，直到1957年夏末，许志行才踏上北上的列车。三十年未见，脸上的皱纹阻挡不了相认的目光。毛泽东关心他的课程、收入、身体，还特意叮嘱：“培养接班人，比写文章更要紧。”
几天后，许志行在天安门城楼远眺长安街。晚风把广场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自己青年时那身补丁衣，想起玻璃炉火，想起汉口码头刺骨的江风。眼前这座城市，此刻和平、喧闹、灯火通明，而那个当年只带着几块旅费却肯为陌生少年付船票的人，如今依旧愿意挤出时间陪他重游故宫。
许志行回上海前，毛泽东把他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话：“下次别隔这么久。”许志行点头，转身时鼻子发酸，却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像当年在船尾那样，又想掉泪。
1960年代，许志行整理旧信，把毛泽东早年的手札分类存放。每翻一页，都能看到岁月留下的墨痕——有的是诗，有的是嘱咐，更多是鼓励学生“要独立思考”的评语。他把这些信视作教材，默默用在课堂，却从不对外张扬。直到1976年9月9日凌晨，广播里传出噩耗，他在单人宿舍里一句话没说，跪在桌前整整一夜。第二天，他把全部信件装进木匣，封上蜡，写了标签：“家书，须珍藏。”
晚年里，许志行常带学生回韶山。他不提自己在这儿吃过多少顿饭，只指着毛家的菜地说，那片土地曾免他于饥寒。学生们听得云里雾里，他笑笑，放下锄头：“人若有幸被善意照亮，就该去点燃更多人的灯。”这些话没有豪言壮语，却像当年码头那只热馒头，温暖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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