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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中外社交媒体上,对于美国的想象多了一个热词:斩杀线。

斩杀线”原本是游戏术语:当敌人血量跌破某个阈值,就会被一击带走,无法反制。

如今被用来比喻一种财务临界状态。很多美国家庭表面上还在运转:有工作,有房,有医保。但储蓄很薄,固定支出又长期高位。一旦遭遇急病、裁员、涨租,就会触发连锁反应:账单利滚利,房租断供,催收上门。

越过这条线,人们无力翻身,甚至失去住所。

关于“斩杀线”的讨论,有人信誓旦旦,也有人觉得这是夸张渲染。那么,真实情况到底如何?

01

谁在斩杀线附近

斩杀线的概念,在美国并不新鲜。

早在2009年,一家名为“United for ALICE”(爱丽丝联盟)的公益组织就开始追踪一类特殊群体:ALICE家庭。这个缩写来自Asset Limited, Income Constrained, Employed,翻译过来就是“资产有限、收入受限、有工作”。

这些家庭多集中在一些并不陌生的职业上:超市收银员、托儿所老师、外卖员、急救人员等工种。有工作,但难存钱,工资到账的那一刻,房租、账单、保险已经在排队等候。

根据United for ALICE发布的2025年报告测算,全美约29%的家庭属于ALICE群体。加上13%处于联邦贫困线以下的家庭,共计42%的美国家庭处于财务脆弱状态。

联邦贫困线即美国官方的贫困标准。2025年,一个四口之家的联邦贫困线是年收入32150美元,约合人民币22万元。这个标准的计算方法,来自1963年最低食品支出乘以三,六十多年来,只随着通胀调整,从未更新。

问题在于,即使高于贫困线,并不等于能稳定生活。United for ALICE测算,一个四口之家要覆盖住房、托儿、交通、医保等基本开支,年收入至少需要8.1万美元,这与官方的贫困线中间存在近5万美元的缺口。

收入高于贫困线,却也不太活得起。这是ALICE家庭的困境,也是英文世界里最接近“斩杀线”的概念。

那么,谁最容易成为ALICE家庭?数据显示,一老一少最脆弱。

25岁以下的年轻人中,36%属于 ALICE 群体;65岁以上的老年家庭,比例达到39%。年轻人收入低、房租高、学贷压力大;老年人手里或许有积蓄,但医疗支出增长更快。

从职业分布来看,差距更加直观。

个人护理助手(常称为护工)ALICE比例高达55%,平均时薪仅14.51美元。收银员51%,清洁工49%,快餐店员工46%,服务员45%。这些 ALICE比例最高的职业,往往是社会一天都离不开,但个人几乎没有议价能力的工作。

反观ALICE比例最低的职业,软件开发者群体中仅有6%,其平均时薪为61.18美元,年入10万美元较为容易。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国内社交媒体上,在美华人群体晒出的“斩杀线”故事并不多。毕竟,在美精英华人从事信息科技行业的比例较高,而软件开发者的ALICE比例,只有全美平均的五分之一。

不是斩杀线不存在,而是它的刀刃,很少落在可见性高的人群上。如果生活过得“很脆弱”,那么其职业身份也大多是沉默的。

02

斩杀线如何被触发:医疗、住房与现金流

很多人会说,美国生活条件并不差。这话本身没错,但如果只看宏观数据,很容易忽略家庭账本里的细节。

斩杀线真正存在的那条阈值,是对现金流有要求。

美联储每年都会做一项调查:如果突然需要支付400美元(约2800元人民币)的意外开支,你能用现金或等价物支付吗?

2024年的答案是:63%的美国成年人可以,37%不行,合近1亿成年人。他们要么得刷信用卡分期(15%),要么向亲友借钱(10%),要么卖东西换钱(7%)等等。还有13%的人,无论如何都付不起。

这是斩杀线被广泛热议的关键特征,对于没有储蓄的家庭来说,一笔并不算大的意外支出,就足以触发财务危机。

医疗,是最典型的触发点。

根据2021年全美SIPP(政府调查数据),美国人背负着至少2200亿美元医疗债务。其中,北卡罗来纳州是医疗债务负担最重的州之一,2019–2021年间,约13.4%的成年人有医疗债务。2017年1月至2022年6月,北卡医院起诉了7517名患者及其家属追讨欠款。

在这些被起诉的家庭中,很多人原本并不认为自己会与“医疗债务”发生关系。

根据美国NBC新闻报道,北卡罗来纳州的Terry Belk一家,就曾被一场疾病拖入长期的财务困境。2003年,他妻子Sandra被诊断出乳腺癌。夫妻俩有私人医疗保险,觉得保障应该够用了。

结果账单很快堆积起来。为了照顾妻子,Terry 辞去了汽车销售员的工作,家庭收入中断,即便有保险,自付部分仍然超出承受能力。2012年Sandra去世,同年Terry自己又确诊前列腺癌。

随后而来的,是医院的持续催债。电话威胁、诉讼、信用记录受损。最终Terry不得不签署一份房产信托契约:等他卖掉房子,医院将优先拿走23000美元。

NBC报道播出后,迫于社会影响,医疗公司宣布豁免相关未偿债务,Terry 的房产暂时留置,他形容自己“终于喘了一口气”。

这个案例并不极端。它只是展示了一个常见路径:疾病出现,收入中断,保险并未兜底,债务开始滚动,最终侵蚀掉家庭最后的安全资产。

但这在其他发达国家几少有听闻。为什么?

我们常常把“欧美”混为一谈,仿佛欧美国家都过着几乎一致的生活。但其实国与国之间的区别挺大的。

美国几乎是唯一一个没有全民医疗保障的发达经济体。

在澳大利亚、加拿大、英国、法国、德国、日本,基本医疗保险覆盖率接近100%,要么由税收资助自动覆盖,要么通过强制保险实现全民参保。生病了,先看病,账单有人兜底。

2024年的数据显示,美国8%人口全年无医保;66.1%在一年中有过私人保险(含雇主险与自购险),35.5%有过公共医保。极少数人同时被公共医保与私人保险覆盖。

这是美国与欧洲福利系统的根本区别:欧洲福利试图在失业、疾病、残疾或退休期间,支持维系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美国的公共福利则更专注于给防止极端贫困兜底,资格审核严格,覆盖范围有限。

简单说:在欧洲,中产阶级高度依赖政府福利;在美国,他们更多依靠自己。

依靠自己的代价是清晰可见的。

2024年,美国人均医疗支出约14885美元,是可比发达国家平均水平(7371美元)的两倍多。钱花得多,效果却不见得好:美国人均预期寿命78.4岁,低于OECD(世界经合组织国家)平均的81岁以上;孕产妇死亡率18.6/10万,是多数欧洲国家的数倍。

英联邦基金(Commonwealth Fund)对11个发达国家的医疗系统进行评估,美国的综合表现排名垫底。挪威、荷兰、澳大利亚位列前三。美国与前10国平均水平有明显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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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之外,住房是另一项持续挤压家庭现金流的支出。

哈佛大学住房研究联合中心将住房支出超过收入30%定义为“负担过重”。2022年,美国住房负担过重的租房家庭数量创下历史新高:2240万户,占全部租房家庭的50%。这是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最严重的水平。

年收入低于3万美元的租房家庭,83%存在住房负担过重问题。即便是同等收入的自有房家庭,比例也高达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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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的报告表明,年收入低于3万美元的租房家庭,在支付完房租和水电后,平均每月只剩310美元。310美元,要覆盖食物、交通、医疗、以及一切其他开销,很显然是不够的。

即便全款买房,也并不意味着没有压力。房主每年仍需缴纳房产税(通常为房价的1-2%)、强制性房屋保险、水电燃气费等。这与中国全款买了房后续成本就不高的惯例截然不同。

依据全美各州计费,一套价值40万美元的房子,每年仅房产税和保险可能需要支付6800到10000美元(4.7万-7万人民币)。断供这些费用,房子同样可能被拍卖。

住房压力的另一端是驱逐,即房东通过法律程序,强制租户在短时间内搬离住所。普林斯顿大学驱逐实验室的数据显示,每年约290万名美国儿童生活在面临驱逐申请的家庭中。有孩子的家庭被驱逐的比例,是没有孩子家庭的两倍。

对不少租户而言,驱逐不是换个住处,而是直接流向街头。

他们的害怕,在耶鲁大学一项追踪研究给出过答案:被房产驱逐后,一个人进入无家可归系统的概率会上升超三倍。被驱逐的租户中,37.5%最终流落街头,另有25%住进庇护所。而一旦失去住所,找到新房子会更难,因为驱逐记录会跟着你,房东会筛查租房历史。

医疗和住房,两项刚性支出,构成了美国中产家庭一项较为沉重的负担。剩下的空间留给食物、交通、子女教育、偶尔的娱乐。储蓄能有就不错了。

在这样的支出结构下,通胀的意义已经不只是价格上涨,而是不断把更多家庭推向斩杀线。

“钱不值钱”,即通货膨胀,一直是美国人眼中最大的国家问题。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5月的调查,62%的美国人认为通胀是当前最严重的国家问题,其次才是两党对立和医疗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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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已经是有所好转后的情况。经往年调研结果对比,认为通胀问题大的认同率从2022年的70%降到62%;认为失业是严重问题的比例从50%降至25%。

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2022年食品价格涨幅高达9.9%,2023年降至5.8%,2024年进一步回落到2.3%。但物价涨上去了,就很难降下来。2020年1月到2023年1月,美国家庭食品支出累计上涨了24%。

当生活成本持续抬升,而制度又主要面向“足够穷”的人时,最难熬的,往往是那些刚好够不上救助线的家庭。

03

不上不下的美国家庭,福利不如“返贫”

作为发达国家的美国,不会有社会福利兜底吗?

但问题是,兜底只给“足够穷”的人。

美国的福利体系有一个设计缺陷,学术界称之为“福利悬崖”(benefits cliff)。当福利接受者收入增加时,他们会同时面临福利削减、工资税增加、以及新的工作相关支出。三者叠加,有时会让接受加薪的人在短期内过得更糟。

一份研究显示,在芝加哥,一位单亲家长如果时薪从12美元涨到18美元,家庭总资源反而会减少三分之一。要弥补这个缺口,她需要找到一份时薪38美元的工作。中间那片悬崖区,就是ALICE家庭被困住的地方。

下面是华盛顿特区一位单身妈妈的处境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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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收入1.1万美元时,她能获得的政府福利总计68686美元,包括现金援助、食品补贴、住房补贴、托儿补贴、医疗保险等。

年收入6.5万美元时,福利总计只剩22709美元,减少了近4.6万美元。同时税负增加了约1.2万美元。

在这样的制度下,不上不下,反而成了一种被精准惩罚的状态。

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分校的一项调查发现,近四分之一的福利领取者曾采取过“消极行动”来避免失去福利:拒绝加薪、拒绝升职、减少工时、拒绝新工作、甚至拒绝存钱。

斩杀线,存在于美国,也可能存在于其他国家。很多认知差距,源于宏观数据藏了太多家庭的真实处境。

当越来越多家庭只能依靠“不要出事”来维持正常生活时,这条线就已经不是个人失败,而是一种制度信号。

那些疲惫、焦虑、被风险包围的生活,很少出现在社交媒体上。但它们并不罕见。

(来源: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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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来自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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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鹿鸣

设计丨鹿鸣

编辑丨赤耳

出品丨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