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纽约大学礼堂灯火通明。一个操着带点山东口音的中年人笑着说:“我比尼克松早二十年到中国。”现场先静,随后掌声如雷。这人正是温纳瑞斯,十年前他在济南差点被抓走。
镜头倒回1966年8月。北京几名红卫兵闯进济南造纸厂,指着那位高鼻深眼的工人吼:美国特务!厂里职工一片哗然。温纳瑞斯站在车间门口,满身纸浆味,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消息飞到中南海。周恩来听完报告,只说了一句话:“温纳瑞斯是国际和平战士,谁也不许动他一根毫毛。”北京来人只好原路返回,工友们这才松了口气。有意思的是,老温事后还调侃:“要不是总理,我恐怕得去首都‘旅游’了。”
很多人好奇,一个美国人缘何成了中国工人。答案要追到1950年冬天。那年,他作为新兵被送上朝鲜战场,只打了一个多月便在长津湖外围被志愿军俘虏。他回忆:“那一夜零下四十度,连呼吸都像碎玻璃。”
美国宣传说志愿军会枪毙俘虏,可现实却是另一幅光景。战士掏钱向朝鲜大娘买白菜,煮白菜汤给战俘;还发了钢笔、信纸,让他们写家书。温纳瑞斯懵了:“原来敌人也会讲信用。”更让他惊讶的是,有位文盲美兵被单独送去学写信,三个月后回营时能写一页整齐的英文。那一刻,他开始对“为什么而战”反复思考。
1953年停战,自愿遣返开始。美方不断劝他回国,甚至开出七十万美元年薪和“包办婚姻”的条件。经过九十天冷静期,他签下去中国的表格,说想“看看那个打碎自己偏见的国家”。
1954年2月,中国红十字会在北京为二十一名外籍战俘举行欢迎大会,授予“国际和平战士”称号。随后给出四条路:下乡、读大学、进厂、自由生活。来自钢铁工人家庭的温纳瑞斯选了进厂,被分到山东济南造纸厂,大家嫌英文名拗口,就叫他“老温”。
头几年语言是大坎。他靠着读拼音标注的《新华日报》练中文,下班跑到职工子弟校听课,三年后能讲一口带山东味的普通话。1963年,他被保送中国人民大学进修四年。拿到结业证书时,他只说一句:“我要回工厂。”工友笑着起哄,他也跟着乐,像是回到家。
1966年的风暴不可避免地刮向外籍面孔。北京红卫兵连夜乘火车赶来,厂里老工人想方设法把他藏进原料仓库。就在双方僵持时,周恩来的电话到了济南市委,局势瞬间逆转。那之后十年,老温虽被要求“隔离学习”几次,但没人敢动粗。
1976年首次回美探亲,他走遍四十多个州作演讲,讲他在山东啃煎饼、听快书、学包饺子的故事。有人质疑他是“被洗脑”,他摊手:“若真被逼,我怎能站在你们面前自由发言?” FBI在会场后排监视,却找不到把柄。
1983年第二次回家乡时,九十六岁的老母亲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中国人对你这么好,你要对得起他们。”这句话让老温红了眼圈。他回到济南后,把母亲的话缝进枕头套,每晚都能摸到那张褪色的纸条。
2000年,他最后一次赴美只待了半年就返回。“美国富是富,可太讲钱了。”他说,“在济南,我有妻子孩子,有满桌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熟人打听我‘这回带了啥新奇小玩意’。”同事笑他口音早变“济南腔”,他自豪地点头:“我是山东女婿。”
关于碧潼战俘营,老温一直念念不忘。晚年常对朋友说:“那里教我人该怎样活,可惜身体不允许再去了。”2001年12月18日凌晨,他在济南医院安静地合上眼,享年八十岁。按照遗嘱,骨灰撒向黄河,他说那是“第二故乡的母亲河”。
朋友整理遗物时,发现那支战俘营发的黑色钢笔,笔尖磨得发亮。旁边压着一张泛黄便笺,只有八个汉字:与中国人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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