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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小雏鸭们一路尾随人类少年，人们惊讶无比：这是为什么？
普通的一天，阳光洒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排着队列，迈着小短腿，紧紧跟在一位少年身后。当少年停步，小鸭子们也停了下来。当少年继续前行，小鸭子们也紧随着迈步。小鸭子们对小主人毫无保留的信任，瞬间击中了万千网友的心坎。这支跨物种的“巡逻队”也在网络上迅速走红。
屏幕前的你或许也会心生困惑：这些小鸭子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反而跟随着一个人类少年呢？
其实，背后的原因并不是童话和魔法，而是一种铭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印记（imprinting）”。
刚孵化的小鸭子会紧紧跟随着母亲| 图源：pixabay
要阐述“印记”的机制，我们需要回到19世纪。当时的英国生物学家道格拉斯·斯普拉丁（Douglas Spalding）首次记录道，用孵化器孵化的小鸡会持续跟随自己接触到的第一个移动物体[1]。
到了20世纪，奥地利科学家、诺贝尔奖得主康拉德·洛伦茨（Konrad Lorenz）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深入的研究。通过长期观察灰雁和绿头鸭，洛伦茨发现：自然孵化的雏鸟能够迅速与母鸟建立依附关系，不仅会跟随母亲觅食，还会模仿母亲的动作。而如果将雏鸟与母鸟隔离，使它们刚孵化后看到的第一个活动对象是洛伦茨本人，那么它们也可能会将他认作“母亲”，紧紧跟随在他的身边。
不过形成印记的条件在不同物种中存在差异，有时不仅需要视觉信号，还需要声音信号。在实验过程中，为了吸引胆小怕人的小野鸭，洛伦茨需要像野鸭妈妈那样“呱呱”地叫，并模仿野鸭走路的姿态[2]。
康拉德·洛伦茨（右一）与灰雁 | 图源：the American Mag
这段科学发现的过程，后来被洛伦茨生动地记录在了《所罗门王的指环》中：“他们（游客）看到⼀个⻓着胡⼦的⼤男⼈，蹲在草坪上，⼀边⾛着8字形路线，还不停地扭头往后看，⼀边呱呱叫。然⽽最能说明问题的⼩鸭⼦，却被春天的⻓草遮住了，那群惊讶的观众根本看不到它们。”[2]
随后的研究发现，这种“认亲”机制存在着精准的时间窗口[3]。雏鸟只有在出生后的敏感期（通常是1~2天）内才能形成印记。一旦错过了这个时期，或者已经对某个对象形成了印记，雏鸟就很难接纳新的“母亲”。更有趣的是，能形成印记的对象并不局限于生物：雏鸟可能会对任何活动的物体形成印记，甚至对方只是一个机械玩具或一个球[4]。
由人类养大而形成的“异常”印记，也会影响鸟类成年后的行为[5]。例如，一只名叫Ripper的麝鸭不仅会模仿关门声，还学会了模仿一句英文脏话[6]。这些鸟类也具有独特的择偶观：它们往往会向人类求偶，却对同类视而不见，无法融入同类的族群。除此以外，过于信任人类、不会自主觅食，也影响着它们的独立生活能力。不过幸运的是，这些错误的“世界观”也可能通过多与同类接触和互动纠正[7]。
我们常常说，自然界中的生存竞争是很残酷的。那么，为什么有些鸟类会演化出这种看起来“容易出错”的机制呢？这是因为在自然状态下，刚出生的雏鸟极其脆弱，很容易成为捕食者的猎物。印记机制保证了它们能以最快速度锁定自己的保护者（通常是母亲），从而获得食物和庇护[8]。
刚孵化的雏鸟还很脆弱，需要依附于母亲 | 图源：pixabay
若仔细观察视频，还会发现那些小鸭子常常会排成一队，而不是挤成一团。这是由于，母鸭走在队伍最前方，就能最先识别并规避潜在的危险[4]。其次，如果鸭子们聚在一起，就更容易被捕食者一网打尽[4]。2021年的一项研究还表明，这种队形的背后还有流体力学的理论支撑[9,10]。当母鸭在水中前行时，它的身后会产生尾流。紧跟其后的小鸭子如果处在恰当的位置，就可以像冲浪一样“骑”在母鸭产生的波浪上。这种队形能减少小鸭子受到的波浪阻力，甚至还能让它们获得向前的推力，帮助这些体能有限的小鸭子跟上母亲的步伐。（相关阅读：）
印记现象虽然在雁鸭类中最为典型，但其实也会出现在其他动物身上。某些鱼类、哺乳动物，甚至昆虫，都有类似的依附行为。例如，宽吻海豚母亲会在幼崽出生后持续地呼唤它，以便小海豚能够记住自己的声音[11]。
海豚母亲面对孩子时，会发出一种独特的高频呼唤[12] | 图源：pixabay
而在人类世界中，一些保护工作者正在利用印记机制帮助候鸟完成迁徙。
候鸟迁徙是地球上最壮观的景象之一。这种行为是由基因本能和后天学习共同塑造的。在雁类和鹤类中，通常由父母带领子女迁徙，并将迁徙路线的记忆传承下去。但随着捕猎活动加剧和栖息地破坏，有许多雏鸟在出生前就失去了父母，因而很难再建立原本的迁徙行为。这使它们的生存陷入了困境。
排成V字队形迁徙的雁群 | 图源：pixabay
比尔·利什曼（William "Bill" Lishman）是一位加拿大的艺术家、发明家。他一直有一个“与鸟同飞”的飞行梦[13]。了解到印记现象后，他亲自孵化雏鸟，与它们朝夕相处，悉心照料并加以训练。在1993年，他驾驶超轻型飞机带领一群加拿大黑雁，从加拿大的安大略省迁徙到了美国的弗吉尼亚州，完成了历史上首次由人类飞机主导的候鸟迁徙[14,15]。
《伴你高飞》剧照
气象学家克里斯蒂安·穆莱克（Christian Moullec）也发起了“小白额雁重建计划”。小白额雁被IUCN列为“易危物种”，它们的传统迁徙路线上存在大量非法狩猎区。1999年，穆莱克建立了一条避开狩猎区的全新迁徙路线，驾驶着飞机引导三十多只小白额雁，从瑞典拉普兰地区飞到了德国西南部。到了下一年，这群小白额雁自己飞回了繁殖地（学习飞行的地方），并在以后的迁徙中继续利用这条路线[16]。这证明了，人类可以利用印记现象帮助鸟类建立新的迁徙路线。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持续带领雁群横跨欧洲迁徙，不仅宣传鸟类保护，还为濒危物种筹集资金。
《给我翅膀》剧照
此外，不同地区、不同组织的人们也都在积极地行动，用相似的方式保护着隐鹮[13]、白鹤[17]、黑嘴天鹅[18]等物种。分别根据利什曼和穆莱克经历改编的电影《伴你高飞（1996）》和《给我翅膀（2019）》也相继搬上荧幕，感动了世界各地的观众。
从跟着少年的小鸭子“巡逻队”，到蓝天中追随人类飞机的雁群，印记现象让我们看到了生命在最初阶段渴望连接的本能。这不仅是演化留下的生存智慧，也是大自然赋予生命的温柔羁绊。
参考文献：（上下滑动可浏览）
[1] SPALDING D A. Instinct: With original observations on young animals[J/OL]. Macmillan’s Magazine, 1873, 27: 282-293. DOI:10.1016/S0950-5601(54)80075-X.
[2] 康拉德•洛伦茨. 所罗门王的指环[M]. 中信出版社.
[3] BATESON P P.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context of imprinting[J/OL]. Biological Reviews of the Cambridge Philosophical Society, 1966, 41(2): 177-211. DOI:10.1111/j.1469-185x.1966.tb01489.x.
[4] Follow the Leader: Ducklings and Imprinting[EB/OL]. https://wildlifeleadershipacademy.org/follow-the-leader-ducklings-and-imprinting/.
[5] Imprinting (psychology)[EB/O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Imprinting_(psychology)#Filial_imprinting.
[6] TEN CATE C, FULLAGAR P J. Vocal imitations and production learning by Australian musk ducks (Biziura lobata)[J/OL].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Biological Sciences, 376(1836): 20200243. DOI:10.1098/rstb.2020.0243.
[7] HONEY R C, HORN G, BATESON P. Perceptual Learning during Filial Imprinting: Evidence from Transfer of Training Studies[J/OL].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Section B, 1993, 46(3b): 253-269. DOI:10.1080/14640749308401088.
[8] MCCABE B J. Visual Imprinting in Birds: Behavior, Models, and Neural Mechanisms[J/OL]. Frontiers in Physiology, 2019, 10: 658. DOI:10.3389/fphys.2019.00658.
[9] Wave-riding and wave-passing by ducklings in formation swimming[EB/OL].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journal-of-fluid-mechanics/article/waveriding-and-wavepassing-by-ducklings-in-formation-swimming/94759A0FF7070D9D7CAC5907594B1781.
[10] ZHIMING. 鸭群过河，为什么排成 “一” 字形？[EB/OL]. [2026-01-12]. https://mp.weixin.qq.com/s/8r7VsvJMod2QFpsTyZZvDw.
[11] Communication & Echolocation[EB/OL]. https://seaworld.org/animals/all-about/bottlenose-dolphin/communication/.
[12] Dolphin moms use ‘baby talk’ with their calves[EB/OL].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dolphin-moms-use-baby-talk-their-calves.
[13] 它们迁徙的领头鸟，居然是架飞机？[EB/OL]. https://www.kepuchina.cn/article/articleinfo?business_type=100&ar_id=436401.
[14] Bill Lishman[EB/O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ill_Lishman#Operation_Migration.
[15] Remembering artist Bill Lishman, the man who flew with Canadian geese[EB/OL]. https://www.cbc.ca/radio/asithappens/as-it-happens-wednesday-edition-1.4471382/remembering-artist-bill-lishman-the-man-who-flew-with-canadian-geese-1.4471389.
[16] A Man, a Tiny Aircraft, and a Flock of Geese: Flying Among Birds in France[EB/OL]. https://www.cntraveler.com/story/a-man-a-tiny-aircraft-and-a-flock-of-geese-flying-among-birds-in-france.
[17] Angelo d’Arrigo[EB/O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ngelo_d%27Arrigo.
[18] A History of Conservation[EB/OL]. https://www.wyemarsh.com/trumpeter-swan-history.
来源：赛先生
编辑：ThymolB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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