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的一个清晨,北京天空刚透出微白,电话铃声划破了吴桓兴家中短暂的寂静。周恩来的声音透过话筒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吴院长,劳烦您了,陈毅同志需要您的帮助。”

对话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却决定了一位元帅后半生的医疗方案,也把一位旅居海外多年的放射医学专家完全留在了祖国的土地上。

陈毅那时刚做完结肠癌手术,两个月高烧反复,转移风险随时存在。301医院会诊后,周恩来想到了日坛医院的镭放射技术,而吴桓兴正是那里的掌门人。消息一出,外界只看到红旗车缓缓驶入日坛医院,鲜有人知背后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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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陈毅主动用生硬却带着韵味的法语说了一句“Bonsoir”,随后又切换成四川话自嘲:“老吴,要劳你这个外国‘先森’给我开小灶喽。”一句“外国”让屋里气氛轻松下来,也把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吴桓兴随口回答:“首长,侨是侨,心可不在海外。”短短一句,透露了他半生的轨迹。

吴桓兴出生于1912年的毛里求斯,父亲吴应奎经营杂货铺,常对孩子描摹中国山河。年少时,白人教师的偏见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出民族自尊的伤口。高中毕业,他本可免试进剑桥,父亲却让他回到上海。1932年的“一·二八”事变,他第一次冲进战地救护,彻底明白了“为何而学医”。

为了攻克癌症,他去了伦敦皇家放射学院深造。母亲死于癌症,那份悲痛让他对镭放射学痴迷到近乎固执。抗战胜利后,他带着新技术回国,可国民政府的混乱让他看到旧制度的无力。上海解放前夕,劝他去台湾的人络绎不绝,他只是淡淡一句:“医院还有一百多位病人等着我。”

1950年,抗美援朝爆发,他穿上志愿军军装赴朝鲜前线,亲自操作简易放射设备救治重伤将士。回国后,他受命组建国内首个放射生物学系,又在1958年主持筹建日坛医院,把镭放射治疗做到“毫米级别定位”。同行给这套方法起了个俏皮的名字——“小灶的小灶”。

这份“小灶”如今落到陈毅身上,每周六次,每次二十分钟,从剂量到角度全凭吴桓兴随时调整。有意思的是,治疗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位身披铅衣,一位平躺静默。为了避免病人胡思乱想,吴桓兴总爱先开口:“陈老总,当年您在巴黎留学时,可见过毛里求斯来的侨胞?”陈毅乐了,“见过,酒桌上喝红酒,一样喊打倒帝国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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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谈中,“华侨”“爱国”成了高频词。陈毅动情地提到旧日战友陈嘉庚,话锋一转:“桓兴,现在外头形势还乱,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空气似乎凝滞了两秒,吴桓兴抬头,语气平稳却坚定:“离开容易,可谁来调那台镭源?谁来负责这些病人?”陈毅点头,眼中闪过欣赏,“华侨很多是爱国的,你是最好的例子。”

治疗到了第四个月,癌灶虽然依旧顽固,但客观讲生存期已被明显拉长。陈毅从未询问过病情,只在一次摆位时瞥见吴桓兴额头的汗珠,轻声自嘲:“老陈这副烂肠子,怕是拖累你了。”吴桓兴笑,说得像开玩笑:“医生怕没挑战,病人怕没医生。”一句话让元帅放声大笑,治疗室里回荡着两人的爽朗。

时间线继续推移。1972年末,陈毅几度高烧,身体日渐虚弱,却仍惦念小灶能否推广。一次治疗后,他抓住吴桓兴的手:“老朋友,总要让更多人受益,你得留下。”短短一句,其实已道出他对人才的珍重。那年12月,陈毅在北京逝世,享年71岁。噩耗传开,吴桓兴久久站在治疗室门口,没有流泪,只是一遍遍复盘每一组射线数据,仿佛要找出遗漏的百分之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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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走后,吴桓兴没有停下研究。1978年,他把“小灶的小灶”写进国家肿瘤诊疗指南核心章节,被同行称为“中国放射治疗里程碑”。几年后,他当选全国人大常委、侨联副主席,仍保持门诊,每周三下午,固定给老病号复查。有老兵握着他的手说:“吴院长,当年要不是您,我的命早没了。”他只是拍拍病历本,“别谢我,谢你命硬。”

1986年10月30日,吴桓兴因病在北京逝世,终年75岁。人们在悼词里写下“学术精湛”“情怀朴素”之类高大词汇,他生前却常说:“自己不过是把留洋学到的一点本事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当年治疗室墙上的时钟早已更换,镭放射源也升级到了更先进的直线加速器,但那枚指针指向的1972年,却始终提醒后来者:科学和爱国,从来不是两条分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