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八,公司发年终奖。
我盯着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隔壁工位的张浩正在发朋友圈,五万到账的截图,配文「感谢公司认可」。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让任何人看见那个数字——五千。
晚上回家,妻子问我发了多少。
我没吭声。
她从我兜里把工资条翻出来,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去找领导。」
「没用。」
「那就闹。」
「不用。」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手机亮了又亮,38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前老板赵德江。
妻子盯着那串数字,声音发颤:
「你到底……干了什么?」
01
下午三点十五分,财务群发了工资条。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就变了味道。
有人低头看手机,脸上藏不住笑。
有人骂骂咧咧往外走,说是去抽烟。
我坐在靠墙的工位上,没动。
屏幕亮着,Excel表格里一堆数据等着我核对,海川集团下个月要做年度复盘,刘经理昨天催过一次了。
手机震了一下。
工资条。
我点开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五千。
干了八年,年终奖五千。
隔壁工位的张浩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今年还行,比去年多了两万。」
没人接话,但好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浩掏出手机,拍了张截图发朋友圈,我余光瞥见他配的文字——「感谢公司认可,新的一年继续努力」。
发完之后,他好像不经意地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老周,发了多少啊?」
我说还没看。
他点点头,没追问,脸上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不是嘲讽,比嘲讽更让人难受——是根本没把你当回事,是「你那点钱还值得一提吗」的那种轻飘飘。
办公室里有人开始起哄,让张浩请客。
他笑着说行,年后找个时间,必须安排。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核对那份Excel表。
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我盯着看,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五千。
张浩五万。
我干了八年,他来了三年。
我每个月加班最多,他每个月准点下班。
我负责对接的客户,出问题都是我半夜爬起来解决;他负责的客户,喝酒吃饭打高尔夫,维护费报销单比谁都厚。
五千。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是憋得太久了、压得太狠了,不笑一下怕自己会当场掀桌子。
下班前,我去财务那儿领了一份纸质工资条。
财务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条子递给我。
我折好,放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张浩正在电梯口跟几个人聊天,聊的是年后去哪儿旅游。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老周,年后见啊,好好休息。」
我说好。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说:「老周这人,老实,就是太老实了。」
几个人都笑了。
我盯着电梯里的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十七、十六、十五……
我想起我刚进公司那年,也是腊月二十八发年终奖。
那年我拿了两万,比大多数人都高。
那年我还会觉得,只要努力干,总会被看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外面在下雪。
02
晚上到家,杨敏正在厨房炒菜。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外套挂起来。
杨敏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杨敏没动筷子,盯着我看。
「年终奖发了?」
我嗯了一声。
「多少?」
我没吭声。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玄关,从我外套兜里把那张工资条翻了出来。
我看着她展开那张纸,看着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一种我太熟悉的、压抑着的愤怒。
「五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我说嗯。
「八年,你在这公司干了八年,就给你五千?」
我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杨敏把工资条拍在桌上,手都在抖。
「张浩呢?张浩多少?」
我沉默了一下:「五万。」
她愣住了。
足足五六秒,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笑了,那种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的笑。
「五万。他来了几年?三年?」
「三年。」
「他干了什么?他会干什么?」
我没说话。
杨敏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启铭,你跟我说实话,这八年,你到底在那公司算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张工资条。
五千,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
杨敏深吸一口气:「那你去找领导,问清楚。」
「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值这个价。」
杨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那你就认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周启铭,我跟你说,你明天就去找领导,你不去我去。我倒要问问他们,我老公每天加班到几点,我老公手机24小时开机,我老公半夜被电话叫醒过多少次——就值五千块?」
「去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你试都没试过!」
「我试过。」
杨敏愣住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前,有一次我去找过领导,说我的绩效考核有问题,我的工作量和评分不匹配。你知道领导怎么说?」
杨敏没吭声。
「他说,老周,你干活是没问题,但你要学会表现自己,要让大家看见你的价值。他说完这句话,第二个月就把优秀员工给了张浩。」
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八年了,我以为只要把活儿干好,就够了。
我以为不用争、不用抢、不用表演,老老实实做事,总会有人看见。
我错了。
杨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老公,我不是让你去闹,我是想让你……争一口气。」
我看着她,忽然说:「我想辞职。」
她愣了一下:「什么?」
「辞职,不干了。」
「你……你想好了?」
我点点头。
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吃饭。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标题:辞职申请。
窗外的雪还在下,杨敏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你想好了,我支持你。」
我打了三个字:兹申请。
然后我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
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子。
就要结束了。
03
其实年终奖的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我的,是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十月十九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和杨敏的结婚纪念日。
我提前订好了餐厅,想给她一个惊喜。
下午六点,我准时关了电脑,正准备走,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经理-海川。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火气。
「老周,系统崩了,数据全调不出来。明早八点我有个董事会汇报,没这数据我怎么上去讲?」
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三分。
餐厅订的是七点。
「刘经理,我看一下,大概要多久我还不确定……」
「老周,我不管你要多久,明早七点之前,数据必须到我邮箱。这事儿出了岔子,你们公司的续约我不敢保证。」
他挂了。
我站在工位前,愣了几秒。
然后我给杨敏发了条微信:「对不起,公司有急事,晚点到。」
她回了个「好」,没多问。
我坐回工位,打开系统后台,开始排查问题。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问题比我想象的复杂,服务器那边有个底层数据出了错,牵一发动全身,我得一点一点捋。
中间杨敏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没好吗?餐厅快打烊了。」
我回:「可能来不了了,你先吃,别等我。」
她没再回复。
我知道她生气了。
但我没办法。
凌晨一点,我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凌晨三点,数据修复完成。
凌晨四点半,我重新跑了一遍刘经理要的报表,检查了三遍,确认没问题,发到了他邮箱。
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刘经理回了一封邮件,就两个字——「收到」。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七点半,我回到家。
杨敏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放着前一天的外卖盒,没怎么吃。
旁边有张纸条:「结婚纪念日快乐。」
没有别的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我把纸条收起来,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又去公司了。
那天上午十点,公司开了个表彰会。
主题是海川集团的续约。
一千二百万,是今年公司最大的单子。
老板亲自上台讲话,说这个项目体现了团队协作精神,是公司的标杆案例。
然后他点名表扬:「张浩这次立了大功,客户关系维护得非常好,下一步晋升,公司会重点考虑。」
张浩西装笔挺地上台,鞠了个躬,说:「感谢公司培养,感谢领导信任,更要感谢团队里每一位同事的支持……」
台下一片掌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男人。
他那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袖扣是金色的,亮闪闪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还有昨晚熬夜沾上的咖啡渍。
我的手机还留着刘经理凌晨发的那条微信:「老周,辛苦了,这事儿我记着。」
台上的张浩还在发言,说什么客户关系需要真诚,需要用心经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起身离开会议室。
没人注意到我走了。
04
大年三十,我和杨敏回她娘家过年。
丈母娘早早准备了一大桌子菜,亲戚们陆续到了,客厅里热热闹闹的。
杨敏的表妹林玲也来了,带着她老公赵阳。
赵阳去年跳槽去了一家互联网大厂,年薪直接翻了一倍,这事儿林玲逢人就说,眉飞色舞的。
饭桌上,丈母娘开了瓶好酒,给赵阳满上。
「小赵,听玲玲说你现在发展得不错啊?」
赵阳端着酒杯,笑得一脸谦虚:「还行还行,运气好,赶上了风口。」
「哎呀,什么运气不运气的,那是你有本事!」丈母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来来来,多吃点。」
林玲在旁边接话:「妈,小赵上个月刚发了年终奖,今年过年我们准备带全家去三亚玩几天。」
「哎呀,这么大方啊?」
「也没多少,就二十来万吧。」
桌上一阵惊叹。
我低着头夹菜,筷子始终没停过。
杨敏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大腿上,捏了捏。
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替我难受。
丈母娘的目光转向我:「小周啊,你今年效益怎么样?」
我放下筷子:「还行。」
「你们公司年终奖发多少啊?」
我正要开口,杨敏替我接了过去:「妈,公司有规定,薪资保密,不让说的。」
丈母娘哦了一声,有点讪讪的。
林玲笑着打圆场:「姐夫在公司八年了吧?稳定也是福气,不像小赵整天加班,身体都熬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往杨敏那儿瞟了一眼。
那眼神,我看懂了。
是那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优越感,是「你老公挣得没我老公多」的洋洋得意。
杨敏的手在我腿上捏紧了。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玲玲说得对,稳定最重要。」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来,祝大家新年快乐。」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里,赵阳被敬了无数杯酒,所有人都在夸他有出息。
没人跟我说话,除了偶尔有人客套地问一句「老周,菜合不合口味」。
我全程笑着,说好,说挺好的。
散席之后,杨敏借口帮忙收拾碗筷,躲进了厨房。
我跟过去,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
她忽然转过身,抱住了我。
没哭出声,但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
「对不起。」她闷声说。
我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妈,还有林玲她们……」
「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我觉得好丢人。」
她声音哽咽,越说越小声。
「不是你丢人,是我没出息。」
「不是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不是没出息,你只是……你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帮她擦掉眼泪:「只是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最后轻声说:「你只是太傻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是啊,我是挺傻的。
傻了八年。
05
初七,上班第一天。
我把写好的辞职申请打印出来,走进领导办公室。
领导姓马,是技术支持部的总监,我的直属上级。
他正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老周,什么事?」
我把辞职申请放在他桌上。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两眼,然后抬头看我。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原因?」
我沉默了一下:「个人原因。」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行,我签字,你去HR那边走流程吧。」
我愣住了。
就这样?
没有挽留,没有询问,甚至连一句「再考虑考虑」都没有?
马总已经拿起笔,在辞职申请上签了名字,递给我。
「老周,你在公司干了八年,辛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我接过那张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想回头问问他,我这八年,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但我没问。
没意义了。
HR的流程走得很快,交接单、离职证明、社保公积金转出……一个上午就办完了。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八年,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一个旧水杯,一盒用了一半的咖啡粉,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一盆杨敏送我的小多肉,已经快养死了。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隔壁工位的张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斜靠在隔断上,双手抱胸。
「老周,听说你要离职?」
我嗯了一声,继续收拾。
「太突然了吧?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早就想走了。」
「是年终奖的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摊开手:「老周,咱俩这么多年了,我跟你说句实话,年终奖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看苦劳的,是看功劳。你干活是干得多,但是……你也知道,领导看不见啊。」
我把最后一本手册放进箱子,没接他的话。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老周,你是不是跟领导闹别扭了?要不我帮你说说?我跟马总关系还行,实在不行,年后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我提起纸箱,站起来。
「不用了,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周,别想不开啊,你这年纪,出去也不好找。现在大环境不好,到处都在裁员,你这样裸辞,有点冲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关切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是庆幸,是终于少了一个碍眼的人的那种如释重负。
「谢谢关心。」
我绕过他,往电梯走去。
他在后面喊:「老周,回头请你吃饭啊!」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张浩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十七、十六、十五……
八年前我进这家公司,也是这部电梯。
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觉得未来可期。
八年后,我带着一个纸箱离开。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是阳光。
06
回到家,杨敏正好在家。
她今天请了假,说是陪我。
看见我抱着纸箱进门,她迎上来,帮我把箱子接过去。
「办完了?」
「办完了。」
「顺利吗?」
「挺顺利的。」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看了看,然后抬头看我。
「没挽留你?」
我摇摇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也好。」
「什么也好?」
「不挽留也好,说明你走得对。」
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放在窗台上,她看了一眼。
「这盆还活着呢?我都以为它死了。」
「没死,就是快了。」
「那我再养养,说不定能救回来。」
她端着多肉去阳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忽然觉得很安静。
八年来,我每天早出晚归,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
这是我第一次,在工作日的白天,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发呆。
杨敏从阳台回来,坐到我旁边。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几天,然后再看。」
「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公,你有没有怪过我?」
「怪你什么?」
「怪我逼你辞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逼我了?」
「那天晚上,我让你去闹,让你争口气……」
「那不叫逼,那叫心疼。」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我真的不是想让你为难,我只是……看不下去。」
「我知道。」
「你干了那么多,他们看不见,我替你不值。」
「我知道。」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老公,你不是窝囊,你只是……遇到了一群不懂得珍惜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上。
我看着那盆绿植,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东西,你不失去它,永远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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