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秋天,风吹过华北平原时已带着明显的凉意。

刘黎昕拎着那只肥硕的老母鸡走在乡间土路上,鸡偶尔扑腾两下翅膀。

介绍人说姑娘叫曾思琦,二十三岁,能干又本分。这话他听过太多。

若不是母亲信中那句“回城的事要抓紧”,他未必会来这一趟。

土路尽头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他脚步顿了顿。

五个孩子像麻雀般从不同方向跑进院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

最小的那个扯着嗓子喊:“大姐!饿!”声音尖利地划破午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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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黎昕坐在知青点的土炕沿上,手里捏着那封家信。

信纸薄得透光,母亲的字迹密密麻麻挤了三页。最后几行字被他反复看了三遍。

“回城名额紧,若能成家,组织上会优先考虑。冯姨介绍了个姑娘……”

窗外传来生产队收工的哨声,他连忙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同屋的李建国扛着锄头进来,见他发呆便问:“怎么了黎昕?”

“没什么。”刘黎昕起身走到院里,夕阳把土墙染成暗红色。

鸡圈里那只老母鸡正在啄食,这是他从开春养到现在的。

羽毛油亮,体格肥硕,下蛋也勤快。本是打算过年带回城的。

母亲信里特意叮嘱:第一次见面要带像样的礼物,别让人家看轻了。

他从缸里舀了半瓢玉米撒在地上,母鸡欢实地啄起来。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也不知是对鸡说,还是对自己说。

晚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刘黎昕吃得心不在焉。

李建国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你要去相亲?哪村的?”

“河西曾家屯的。”刘黎昕低头喝了一口糊糊,烫得舌尖发麻。

“那地方可穷。”李建国摇摇头,“不过能回城才是正经事。”

这话像根刺,轻轻扎进刘黎昕心里。他点点头没再接话。

夜里躺在炕上,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来城里前母亲送他时红肿的眼睛,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

五年了。一起下乡的已经有三个通过结婚调回了城里。

他翻了个身,土炕发出吱呀声响。隔壁传来李建国均匀的鼾声。

那只老母鸡在院里偶尔咕咕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刘黎昕用麻绳捆了母鸡的脚,倒提着出门。

母鸡挣扎着扑腾翅膀,溅起地上的尘土。他换了只手拎着。

走到村口时遇见冯玮,介绍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干部。

她围着蓝头巾,见着刘黎昕便笑起来:“小刘同志还挺准时。”

“冯主任好。”刘黎昕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手里扑腾的鸡。

“叫我冯姨就行。”冯玮打量他一眼,“衣服是新的?挺好。”

刘黎昕低头看看自己的确良衬衫,这还是去年母亲寄来的。

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意从箱底翻出来,袖口还有些折痕。

两人走上通往曾家屯的土路。路两边是高粱地,穗子沉甸甸垂着。

冯玮边走边说:“思琦那姑娘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能干,性子也好。”

刘黎昕嗯了一声,手里的母鸡又挣扎起来,他紧紧握住麻绳。

“就是家里负担重些。”冯玮顿了顿,“她娘身体不好,常年卧床。”

风吹过高粱地,叶子沙沙作响。刘黎昕心里那点期待晃了晃。

“底下五个弟妹,最大的才十六,最小的刚满七岁。”冯玮继续说。

她转头看刘黎昕的表情:“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回去也成。”

刘黎昕脚步没停:“来都来了,见一面吧。”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母鸡突然叫了一声,尖锐又突兀,像是替他说出了什么。

前面已经能看到曾家屯低矮的房屋轮廓,炊烟正袅袅升起。

刘黎昕手心有些出汗,麻绳勒得他手指发红。他换了只手。

冯玮指着远处一座院子:“就那儿,门口有棵枣树的那家。”

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零星挂着些没打干净的红枣。

院墙果然塌了一截,用秸秆勉强扎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刘黎昕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母鸡在他手里又动了动。

02

冯玮先进了院子,扬声喊:“思琦在家吗?”

屋里传来窸窣声响,门帘被掀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刘黎昕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睛,清亮得像秋日的泉水。

她穿着蓝底白花的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挽到小臂。

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用红头绳系着。

“冯姨来了。”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局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目光转向刘黎昕时,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

“这是刘黎昕同志,公社知青点的。”冯玮侧身介绍,“这是曾思琦。”

刘黎昕连忙点头:“你好。”手里的母鸡不合时宜地扑腾起来。

曾思琦的目光落到鸡身上,眼里闪过什么,但很快恢复平静。

“进屋坐吧。”她侧身掀起门帘,动作利落。

屋里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很整齐。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

靠墙的桌子上摆着几个粗瓷碗,擦得锃亮,反射着微弱的光。

刘黎昕把母鸡放在墙角,鸡缩成一团,警惕地转动着小眼睛。

“喝水。”曾思琦端来两碗白开水,碗边有个小小的豁口。

冯玮接过碗:“你娘今天怎么样?”

“刚吃了药睡了。”曾思琦说着,搬来两个小板凳,“坐。”

刘黎昕坐下时才发现,屋里除了这张炕和桌子,几乎没别的家具。

泥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根草屑都没有。墙上贴着几张奖状。

“三好学生”、“劳动模范”,名字都是曾思琦,时间跨度五六年。

冯玮注意到刘黎昕的目光,笑着说:“思琦可是我们这儿的模范。”

曾思琦微微低头,辫子滑到肩前:“冯姨别夸了。”

气氛有些尴尬。冯玮起身说:“我去看看你娘,你们俩说说话。”

她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了,留下两人在外间相对无言。

刘黎昕端起碗喝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

曾思琦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掌心有明显的茧子。

“听冯姨说,你在知青点五年了?”她先开了口。

“嗯,七零年来的。”刘黎昕放下碗,“在第三生产队。”

“我大哥也是知青。”曾思琦说,“在黑龙江,三年没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刘黎昕听出了一丝什么,也许是牵挂。

“那边更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碗沿。

“是啊。”曾思琦抬头看他,“你想回城吗?”

问题来得突然,刘黎昕愣了一下,点点头:“想。”

说完又觉得太直接,补充道:“家里父母年纪大了。”

曾思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清澈而坦荡。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由远及近。

“大姐!大姐!”脆生生的童音像串鞭炮般炸开。

曾思琦站起身:“是我弟妹们放学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小炮弹似的男孩冲进来。

约莫七八岁,脸上糊着泥道子,书包斜挎在肩上。

紧接着又进来两个女孩,一个十来岁,一个稍大些。

再后面是个瘦高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背着沉重书包。

最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五个孩子。刘黎昕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呼吸有些发紧。

他们齐刷刷盯着刘黎昕这个陌生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曾思琦走上前,替最小的女孩拍掉身上的土:“这是刘同志。”

最大的少年——应该就是十六岁的大弟,朝刘黎昕点了点头。

其他孩子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墙角的母鸡上。

最小的男孩咽了咽口水:“大姐,今晚吃鸡吗?”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屋里微妙的平衡。刘黎昕看见曾思琦的背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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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是客人的。”曾思琦轻声对弟弟说,语气温和但坚定。

男孩失望地哦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那只肥硕的母鸡。

曾思琦转向刘黎昕:“这是我大弟哲彦,在公社读初中。”

曾哲彦又点了下头,把书包放到炕上,动作沉稳得不像少年。

“二妹思慧,十三。”曾思琦指着稍大的女孩,“三妹思悦十一。”

两个女孩并排站着,都梳着同样的麻花辫,朝刘黎昕腼腆地笑。

“四弟哲明八岁,小妹思甜七岁。”曾思琦摸摸最小的女孩的头。

孩子们挨个被介绍,像一株分蘖的稻子,枝叶繁多。

刘黎昕努力记住他们的名字和顺序,手心又开始冒汗。

冯玮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笑:“你娘今天精神不错。”

曾思琦眼睛亮了亮:“真的?我去看看。”说着进了里屋。

留下刘黎昕和五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空气再次凝固。

冯玮打圆场:“哲彦,带弟弟妹妹去写作业吧。”

曾哲彦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书本。其他孩子也照做。

他们围坐在炕沿上,最小的思甜够不着,哲彦把她抱上去。

没有桌子,书本摊在膝盖上。铅笔都是短小的,用到握不住。

但没人抱怨。屋里只有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刘黎昕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曾思琦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空药碗,眼圈有些红。

她看见孩子们在写作业,神色柔和下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做饭。

冯玮压低声音对刘黎昕说:“思琦她娘是肺病,常年吃药。”

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着曾思琦的侧脸。她往锅里舀水。

动作熟练,舀水、添柴、洗菜,每个环节都干净利落。

“她爹呢?”刘黎昕小声问。

“前年修水渠时塌方。”冯玮叹了口气,“没救过来。”

刘黎昕心里一沉。灶火噼啪作响,水开始冒热气。

曾思琦往锅里下了些玉米面,用勺子慢慢搅动。

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捞出两把咸菜,切成细丝,淋上一点香油。

那是仅有的油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哲彦,去菜地拔几棵葱。”她头也不回地说。

曾哲彦放下笔,默默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青葱。

最小的哲明吸吸鼻子:“大姐,今天能吃稠点吗?”

曾思琦搅动锅的手顿了顿:“嗯,今天多下两把面。”

孩子们的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连写作业都更认真了。

刘黎昕看着墙角那只母鸡,它正缩在麻绳里,一动不动。

他突然觉得,这只鸡在这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我来帮忙烧火吧。”他站起身,想打破这种无所适从。

曾思琦有些意外:“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但刘黎昕已经走到灶膛前,蹲下身往里添了根柴。

火光映着他的脸,热烘烘的。他看见曾思琦的手指。

虎口处有道新鲜的裂口,用布条缠着,渗着淡淡的血渍。

“手怎么了?”他问。

“打草时划的,不碍事。”曾思琦继续切葱,刀起刀落很快。

葱花的香气弥散开来,和玉米糊的香味混在一起。

曾哲彦突然开口:“大姐,我们学校要交下学期书本费。”

声音不大,但在灶火的噼啪声中格外清晰。曾思琦切菜的手停了。

“多少钱?”她问,语气依然平静。

“一块二。”曾哲彦顿了顿,“思慧思悦的还没算。”

最小的思甜抬起头:“大姐,我不上学了,省钱给哥哥姐姐。”

这话从一个七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刘黎昕心头一紧。

曾思琦放下刀,走到思甜面前蹲下:“别说傻话。”

她替妹妹理了理羊角辫:“书一定要读,大姐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呢?刘黎昕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

墙上那些奖状在昏暗中泛黄,像褪了色的勋章。

冯玮轻轻碰了碰刘黎昕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人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天边泛着暮色。

“你都看见了。”冯玮低声说,“思琦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

刘黎昕没说话,目光落在塌了半边的院墙上。

“你要是不愿意,我能理解。”冯玮说,“负担实在太重了。”

屋里传来曾思琦喊吃饭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敲击石头。

孩子们陆续出来,端着碗在院里找地方坐下。没有桌子。

曾哲彦搬了块平整的石头放在刘黎昕面前:“刘同志坐这儿。”

刘黎昕坐下时,曾思琦端来一碗玉米糊,比孩子们碗里的稠些。

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淋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她说着,给每个孩子盛饭。

最小的哲明眼巴巴看着刘黎昕碗里:“大姐,我也要葱花。”

曾思琦从自己碗里拨了些给他:“乖,明天大姐给你煎鸡蛋。”

鸡蛋。刘黎昕想起知青点里那些鸡,每天都能收几个蛋。

而在这个家里,鸡蛋似乎是需要承诺的珍贵食物。

他端着碗,热腾腾的糊糊暖着手心,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04

暮色四合,院子里光线越来越暗。孩子们埋头喝糊糊。

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曾思琦没上桌,她端了碗糊糊进了里屋,给母亲喂饭。

刘黎昕透过敞开的门看见,炕上躺着个消瘦的中年女人。

曾思琦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母亲嘴边,动作耐心温柔。

女人咳嗽了几声,曾思琦放下碗,轻轻拍她的背。

“娘,慢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孩子。

冯玮碰碰刘黎昕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看见了吗?

刘黎昕看见了。他看见曾思琦侧脸上疲惫却坚定的神情。

看见她喂完饭,又给母亲擦脸,整理被褥,动作一丝不苟。

看见她端着空碗出来时,自己的那碗糊糊已经凉透了。

她也不在意,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时不时抬头看看孩子们。

最小的思甜捧着碗凑过来:“大姐,我帮你洗碗。”

“真乖。”曾思琦摸摸妹妹的头,“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思甜挺起小胸脯,“哲彦哥哥教我的。”

曾哲彦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打了井水在木盆里开始洗。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沉默得像块石头,但做事井井有条。

刘黎昕突然意识到,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尽力分担。

就连七岁的思甜,也知道要帮大姐洗碗。他低头看自己碗里的糊糊。

还是没动。不是嫌弃,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不下去。

冯玮已经吃完了,她放下碗,用眼神询问刘黎昕的意思。

天色完全暗下来,村里星星点点亮起煤油灯的光。

曾思琦点起自家那盏灯,灯芯剪得很短,光晕小小的。

“刘同志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合胃口?”她注意到刘黎昕的碗。

“不是。”刘黎昕连忙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糊糊已经凉了,凝成糊状,但他大口咽下去,像完成任务。

“天晚了,我该回去了。”他放下碗,碗底还剩一大半。

冯玮也站起身:“是啊,回去还有一段路呢。”

曾思琦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我送送你们。”

她端起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在院子里移动。孩子们跟在她身后。

走到院门口时,刘黎昕才想起那只母鸡。它还在墙角缩着。

“鸡……”他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曾思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轻声说:“刘同志带回去吧,家里不缺这个。”

这话说得平静,但刘黎昕听出了别的意思。是不缺,还是不能要?

冯玮打圆场:“这是小刘的心意,你就收下吧,给孩子补补。”

曾思琦摇摇头,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清澈:“心意领了。”

刘黎昕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清瘦却站得笔直,像田埂上的白杨。

又看看她身后五个挨挨挤挤的孩子,像一窝等待哺育的雏鸟。

还有屋里那个常年卧床的母亲,需要医药,需要照顾。

五年知青生涯锻炼出的现实感,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

这不是两个人结婚,这是要背负起一整个家庭。

母亲信里的期待,回城的希望,还有未来的种种可能……

像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冰冷坚硬的现实。

“我想起来,知青点晚上还有点事。”刘黎昕听见自己说。

声音干涩,连自己都觉得假。但他顾不上了。

“得先回去了。”他转身,脚步有些匆忙,几乎像逃跑。

没拿那只鸡,也没看曾思琦的表情。土路在脚下延伸。

“刘同志!”曾思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刘黎昕脚步顿了顿,但没停。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动摇。

“等等!”那声音更近了,还有鸡扑腾翅膀的声音。

他终于停下,转过身。曾思琦提着煤油灯追上来,手里抱着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