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上了凉意。
我,徐修杰,二十八岁的工厂技术员,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颠簸在通往柳树沟的土路上。
车把上晃荡着一条用草绳拴着的草鱼,足有三斤重,是我母亲咬牙从菜市场挑的最体面的一条。
这年月,工人也算铁饭碗,可家里底子薄,相了几次亲都没成。
这次是远房表姨做的媒,说姑娘叫苏慕儿,人本分,就是家里穷点,在深山里。
我想着,穷点不打紧,人能踏实过日子就行。
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庄稼地变成了陡峭的山坡。
约莫骑了两个钟头,才看见山坡下几户稀稀拉拉的人家。
最靠边那户,土墙塌了半截,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疏——那便是苏家了。
院墙低矮,我推着车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孩子细碎的嘀咕。
我把自行车支在歪斜的柴扉边,拎起那条已经不怎么扑腾的草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扇透着光的木门。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这扇门后,不仅是一个家庭的赤贫,更是一段被时光尘封的、与我血脉相连的沉重往事。
而那个叫苏慕儿的姑娘,递过来的那一篮温热鸡蛋里,藏的竟是两代人苦涩的救赎,与决绝的告别。
01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柴火、湿土和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坑洼不平,靠墙堆着些柴禾。
正对着的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
窗户很小,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
“是……徐同志吧?”一个面色黝黑、皱纹深刻的汉子从堂屋门槛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他便是吴永贵,苏慕儿的父亲。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处打着补丁。
“吴叔,您好,我是徐修杰。”我赶忙上前,把手里的草鱼递过去,“路上买的,一点心意。”
吴永贵接过鱼,手指碰到冰凉的鱼身时微微一顿,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哎,好,好……快进屋,外头凉。”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声:“慕儿,人来了。”
堂屋比院子里更显昏暗。
正中一张老旧方桌,漆面斑驳,四条长凳。
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一个妇人坐在靠里的小板凳上,正就着门口的光线缝补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
她是程秋菊,苏慕儿的母亲。
看到我,她想要站起来,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身子弓得像虾米。
“婶子,您快坐着。”我连忙说。
程秋菊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微弱地说:“来了……坐,路上累了吧?”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却似乎包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手中的活计,只是那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几双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看。
那是四个男孩,最大的看上去也就十六七,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
个个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衣服。
他们很快缩了回去,但细碎的嘀咕声还是传了出来。
“妈,鱼……”
“嘘,别出声!”
吴永贵尴尬地咳嗽一声,把鱼放在灶台边的瓦盆里,拿起热水瓶,晃了晃,里面水似乎不多。
他找出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仔细擦了擦,给我倒水。
“家里……简陋,徐同志别见怪。”
“不会,吴叔您太客气了。”我接过缸子,水温不高。
环顾四周,这个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唯一鲜亮点的,是贴在土墙上的几张旧年画和奖状,奖状上的名字都是“苏慕儿”,三好学生,劳动积极分子,最新的也是几年前的了。
正想着,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姑娘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旧衬衫,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毛。
蓝色的裤子也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双手有些无措地捏着衣角,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
“慕儿,这是城里的徐同志。”吴永贵介绍道。
姑娘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就在那一瞥间,我看清了她的模样。
脸庞清秀,皮肤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白,眼睛很大,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盛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愁。
嘴唇抿得紧紧的。
“徐……徐同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山里口音,却并不难听。
“你好,苏慕儿同志。”我点点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叫我修杰就行。”
她没应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脚尖。堂屋里陷入一阵有些难堪的沉默,只有程秋菊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灶膛里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02
吴永贵搓着手,似乎想找点话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蹲回门槛上吧嗒他的旱烟。
烟雾缭绕,更添了几分沉闷。
苏慕儿默默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她的动作很熟练,火柴一划就着,点燃一把松针,小心地塞进灶膛,再架上细柴。
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水,试图打破僵局:“吴叔,家里……地里的收成还好吗?”
吴永贵吐出一口浓烟,摇摇头:“山田薄,看天吃饭。今年夏天旱了一阵,苞谷长得不咋样。糊口……勉强吧。”他顿了顿,看向灶台边忙碌的女儿背影,又叹了口气,“就是拖累了娃。”
程秋菊停下针线,幽幽地说:“怨我,这身子不争气,常年吃药,是个无底洞。”
“妈,你别这么说。”苏慕儿轻声打断,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揭开灶上的大铁锅盖子,里面蒸着东西。一股混合着玉米面和野菜气息的热气蒸腾起来。
那四个男孩又悄悄地蹭到了里屋门边,这次胆子大了些,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却齐刷刷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铁锅。
最大的那个喉结很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太瘦了,颧骨突出,显得眼睛格外大,但那眼神里闪烁的不是孩童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对食物的渴望。
像一群在严寒中盯紧了唯一猎物的幼兽。
锅里的东西我看清了,是窝窝头,黄黑色,看起来掺了不少粗麸皮或者野菜,只有五六个,个头也不大。对于这一家七口人来说,显然远远不够。
最小的那个男孩,约莫十岁左右,吮着手指,喃喃地说:“大姐,啥时候能吃啊?我饿。”
苏慕儿身子一僵,没有回头,只是用更低的声音说:“再等等,有客人呢。”她舀了一瓢水,刷了刷另一口小一点的铁锅,准备处理那条草鱼。
看到鱼,男孩们的眼睛更亮了,彼此交换着兴奋的眼神,却又不敢大声喧哗。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来之前,表姨只说“穷点”,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对“穷”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物质匮乏,更是一种压在每个人脊梁上、令人喘不过气的重负。
而苏慕儿,这个年轻的姑娘,显然是这个家庭里默默扛起最多重担的人。
她蹲在地上刮鱼鳞,动作细致。我走过去,想把鱼接过来:“我来吧。”
她惊了一下,手一缩,鱼掉回盆里。
“不用,徐同志,你坐着歇息就好。”她重新捡起鱼,头依旧低着,耳根却有些发红。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虽然纤细,却并不光滑,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我退回桌边坐下,心情复杂。
这次相亲,似乎从踏入这个院门开始,就偏离了寻常的轨道。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食物的气息,还有一种沉重的、悲哀的、近乎绝望的氛围,紧紧包裹着这间破旧的土屋,和屋里每一个沉默的人。
03
苏慕儿处理鱼的动作麻利而安静。
刮鳞,剖腹,清理内脏,一气呵成。
她把鱼切成段,又去院墙边揪了几棵野葱,在压水井旁洗干净。
灶膛里的火旺了起来,映亮了她半边脸颊,能看清她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程秋菊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碗柜边。
碗柜是旧的,门关不严实。
她拿出几个粗瓷碗和几双筷子,在桌上摆开。
碗沿有几个小豁口,筷子也粗细不一。
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缓口气,那持续的低咳仿佛黏在她的胸腔里。
“婶子,您身体……看过医生吗?”我忍不住问。
程秋菊摆摆手,在桌边坐下:“老毛病了,看不好的。年轻时候落下的根。”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我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眼里掠过一丝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徐同志……家里,都还好?”
“还好,父母都退休了,身体还行。”我答道。
“哦……你父亲,也退休了?”她问得有些迟疑。
“嗯,前年退的,原来是机械厂的。”
程秋菊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眼神却飘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鱼下了锅,伴随着“刺啦”一声响,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那是久违的荤腥气。
里屋门边的四个男孩几乎同时抽了抽鼻子,最小的那个甚至往前蹭了一步,被他哥哥拽了回去。
但他们眼睛里的光,更灼热了。
吴永贵也熄了旱烟,起身去角落的缸里舀出半盆玉米面,默默地开始和面。
看样子,光那几个窝头确实不够,他准备再贴点饼子。
苏慕儿往鱼锅里加了水,又撒了点盐和野葱,盖上锅盖焖煮。
堂屋里暂时只剩下柴火的呼呼声和锅里的咕嘟声。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目睹着这个家庭为了招待我而进行的、略显艰辛的忙碌。
这忙碌里没有多少喜庆,反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窘迫。
而苏慕儿,自始至终,除了必要的应答,没有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她就像这个家里一道安静的影子,默默承受,默默劳作。
鱼炖得差不多了,苏慕儿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浓郁的香味涌出。
她把窝头捡出来,放在一个竹编的筐箩里。
吴永贵贴的玉米饼子也熟了,黄灿灿的,虽然粗糙,却散发着粮食最原始的香气。
饭菜上桌。中间是一大碗炖得奶白的鱼汤,里面躺着几段鱼肉。周围是一筐窝头,几个玉米饼,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吃饭吧。”吴永贵招呼道,声音干涩。
程秋菊和四个男孩也围了过来。
桌子不大,挤得满满当当。
但没人动筷子。
四个男孩看着那碗鱼,眼睛直勾勾的,不停地咽口水,手紧紧抓着衣角或桌沿。
吴永贵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程秋菊,自己拿着另一半,低头就着咸菜咬了一口。
程秋菊小口喝着鱼汤,几乎不碰鱼肉。
苏慕儿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连着汤,放进程秋菊碗里:“妈,你多吃点。”然后又给四个弟弟每人碗里舀了一勺汤,一块稍小的鱼肉。
“吃吧。”她的声音很轻。
男孩们这才迫不及待地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喝汤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但他们都很克制,只吃自己碗里的,眼睛不再乱瞟。
“徐同志,吃鱼,别客气。”吴永贵招呼我,自己却只夹咸菜。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夹起一块鱼,想了想,放进了那个最小的男孩碗里。男孩愣住了,抬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大姐。
苏慕儿也愣住了,看向我。
这是我进屋后,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迅速抬手,用袖子在眼角飞快地擦过。
04
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默,只听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孩子们克制的吞咽声。
鱼肉和汤很快被分食干净,连鱼头鱼骨都被嗦得没了味道。
窝头和饼子也一个不剩。
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舔着碗沿,但脸上已经有了满足的神色。
饭后,苏慕儿默默收拾碗筷。
四个男孩帮着把桌子擦干净,然后挤到里屋去了,大概是去写作业或者玩耍。
吴永贵又蹲回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程秋菊疲惫地靠坐在墙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咳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轻喘。
我该走了。
这次相亲,过程如此压抑,结局似乎也已注定。
我和苏慕儿之间,除了最初的那句问候,几乎没有交流。
她像一座沉默的山,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心底。
而这座山,压着她,也阻隔着外人。
我起身,对吴永贵和程秋菊说:“吴叔,婶子,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吴永贵连忙站起来,张了张嘴,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似乎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
他搓着手,看看我,又看看灶台边背对着我们刷碗的苏慕儿,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憋出一句:“家里……太难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空气都凝滞了。程秋菊睁开了眼,眼神复杂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的背影,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在这时,苏慕儿猛地转过身。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快步走到我面前,抬起头。这次,她没有躲闪我的目光,只是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徐同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谢谢你来这一趟。饭也吃了,天不早了,你回吧。”
没等我反应,她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她拎起篮子,沉甸甸的。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这……”我下意识接住,篮子颇有些分量。
“自家鸡下的蛋,不值啥钱,你带回去。”她语速很快,仿佛怕自己后悔,“俺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穷得叮当响,还有四个半大小子要养,我妈的病是个无底洞。”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砸在我心上:“俺家穷,配不上你。徐同志,你……别来了。”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快步走进了里屋,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我拎着那篮尚有余温的鸡蛋,僵在原地。吴永贵深深地埋下了头。程秋菊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徐同志,对不住……”吴永贵声音哽咽,“慕儿她……你就听她的吧。”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我朝吴永贵和程秋菊点了点头,拎着鸡蛋,推着自行车,走出了苏家的院门。
柴扉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那个破败、沉重却又弥漫着苦涩温情的世界。
05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颠簸漫长。
暮色四合,山风吹在身上,凉意透骨。
车把上挂着的竹篮随着颠簸轻轻摇晃,里面鸡蛋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声音和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苏慕儿最后那句话,还有她那双含泪却强作平静的眼睛,反复在我脑海里回放。“俺家穷,配不上你。”
“别来了。”她说得那样干脆,那样决绝,没有一丝寻常姑娘家被相看后的羞涩或忐忑,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放弃,和一种……奇怪的、仿佛在保护什么的坚决。
仅仅是穷吗?
固然,苏家的贫困触目惊心。
但介绍人表姨事先是知道情况的,我母亲也知道,她们都觉得我这家境,只要人不挑,或许能成。
苏慕儿本人的态度,才是最关键的。
她从头到尾的沉默,她母亲审视的目光,她父亲那句没头没脑的“家里太难了”,以及最终她主动的、不留余地的拒绝……这一切,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穷”那么简单。
还有那篮子鸡蛋。在那样赤贫的家庭里,鸡蛋是能换油盐的珍贵物资。她塞给我时,动作里有种不由分说的力道,像是急于要给我什么,又像是急于要斩断什么。
回到城里的家,母亲迎上来,急切地问:“怎么样?见着姑娘没?人咋样?”
我把草鱼已经送掉的事说了,然后提起那篮鸡蛋:“这是人家让带回来的。”
母亲揭开蓝布看了看,惊讶道:“哟,还不少,个个挺干净。她家……条件是不是特别不好?”
我点点头,把看到的景象简单说了:塌了半截的土墙,饥饿的四个弟弟,病弱的母亲,沉默的父亲,还有那一锅寥寥无几的窝头。
母亲听完,叹了口气:“是太难了。那姑娘自己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临走时,塞给我这篮鸡蛋,说……她家穷,配不上我,让我别去了。”我复述着苏慕儿的话,心里那股异样感更重了。
母亲愣住了,眉头皱起来:“这姑娘……倒是个硬气的。可是,这话说得……”她摇摇头,“不像一般姑娘怕拖累人的说法,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有什么别的原因,铁了心不想成这门亲。”母亲沉吟道,“你表姨介绍的时候,也没说她家有什么别的不好啊。就是穷,孩子多,娘有病。”
夜里,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苏慕儿那双哀愁的眼睛,那几个男孩盯着窝头的眼神,程秋菊病弱的咳嗽,吴永贵蹲在门槛上沉默抽烟的背影……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还有那篮鸡蛋。
我忽然想起接过篮子时,手指似乎碰到篮底有什么布料一样的东西。当时心绪纷乱,没在意。
我起身,打开灯,把篮子拿过来。鸡蛋大概有二三十个,铺在底下柔软的干草上。我小心翼翼地将鸡蛋一个个挪到桌上,露出篮底。
篮底果然垫着一块布,颜色暗淡,边缘有些磨损。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是一块方形的红头巾。不是崭新的那种鲜红,而是洗过很多次、日晒雨淋后褪成的暗红色,边缘绣着简单的缠枝花纹,也已模糊。头巾本身很干净,折叠得整整齐齐。
红头巾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展开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工整清秀。
但笔画有些虚浮,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心情并不平静。
只有短短两行:
“徐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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