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冬天的风,像钝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我,沈晋鹏,一个返城没多久的知青,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的不是时髦的点心匣子,而是一只被草绳捆着脚、偶尔扑腾一下的老母鸡。

这鸡是我下了狠心,用攒了许久的肉票和钱换来的。

师傅董振华拍着胸脯保证,女方是棉纺厂的梁慧怡,人老实,模样周正,家里也简单。

我心里揣着点对未来的模糊期盼,走进了那片拥挤的筒子楼。

楼道里弥漫着公共厕所和陈年油烟混合的气味。

我按照地址,停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扎着两条乌亮的辫子,看见我手里的鸡,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屋里传来嘈杂的男孩嬉闹声。

她侧身让我进去。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四个高低不齐、衣衫略显单薄的男孩,像一排亟待浇灌的树苗,齐刷刷地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和他们身后几乎空荡荡的房间。

我的心,猛地一沉。

梁父梁母是老实巴交的工人,脸上刻着生活重压下的疲惫。

简单的寒暄里,句句离不开“孩子多”、“开销大”、“将来还得靠他们姐姐”。

那只老母鸡在角落里不安地咯咯两声,像是在提醒我它的存在有多么不合时宜。

现实的冰冷,迅速浇灭了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

我几乎是仓皇地站起来,借口厂里有急事,放下鸡,甚至没敢看梁慧怡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快得像是逃离。

刚冲到楼下冷冽的空气里,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只见梁慧怡抱着那只母鸡追了出来。

她跑得有点急,脸颊泛红,胸口微微起伏。

寒冷的白气从她唇边呼出。

她停在我面前,眼神清亮亮地、直直地看着我,没有羞涩,也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把母鸡往我面前一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鸡你带走。”顿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后面那句让我愣在当场的话:“把俺也带走吧,中不?”

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儿。那只老母鸡不明所以地又叫了一声。我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尖,还有那双映着冬日天光的眼睛,突然忘了该怎么挪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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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晋鹏,二十六岁,在城东第二机械厂当学徒工。

三年前,我从陕北插队的地方回来,带着一身黄土和一本磨破了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回城不易,多亏了舅舅在老关系里使了劲,又赶上厂里扩招学徒,我才勉强挤进工人阶级的队伍。

家里父母是普通职工,下面还有个妹妹在读中学,日子紧巴,但尚能温饱。

我的师傅董振华,是个五十来岁的东北汉子,钳工手艺顶呱呱,为人更是热心肠。

看我年纪不小了,下了班总是一个人闷头回宿舍,便开始张罗我的“个人问题”。

“小沈啊,这人就像机器零件,到了时候就得装配起来,不然就废了!”他常这么念叨。

这天下午,擦洗车床的时候,董师傅又蹭过来,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了那事,琢磨得咋样了?人家姑娘我可打听了,棉纺厂的档车工,姓梁,叫梁慧怡。二十三,比你小三岁,正合适。人我远远瞅过一眼,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本分姑娘。家里父母都是工人,正经人家。”

我手里拿着油乎乎的棉纱,心里有些乱。

相亲,对我来说是个陌生又让人隐隐抗拒的词。

在陕北的时候,不是没想过这方面,但那种环境下,前途未卜,谁也不敢轻易许下什么。

如今回了城,安稳下来,这事儿就像悬在头顶的钟,被师傅时不时敲响。

“师傅,我……我这条件,要啥没啥,徒工工资才十八块五……”我闷声说。

“啧!”董师傅一摆手,“谁不是从徒工干起的?人家姑娘家也不图你金山银山,就图个踏实肯干,人品好!我看你就行。见见,就见见,不成全当认识个朋友。我跟那边说好了,这星期天,人民公园,上午九点,文昌阁旁边那排长椅。人家姑娘答应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心里那点对“未来伴侣”的模糊想象,也因为师傅的描述,有了个隐约的轮廓。

白白净净,本分姑娘。

我点了点头,耳朵有点发热:“行,那……谢谢师傅。”

星期天一早,我特意换了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头发用清水抿了又抿。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带着些许下乡晒就的黑红,眼神里少了刚回来时的茫然,多了点工厂生活赋予的沉静。

我揣着砰砰跳的心,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公园。

冬日的公园有些萧瑟,湖面结着薄冰,树木光秃秃的。

文昌阁飞檐上的残雪还没化尽。

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手插在兜里,目光扫过稀稀拉拉的游人。

有锻炼的老人,有带着孩子散步的夫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或者人家姑娘改了主意。

就在我准备起身张望时,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围着红格围巾的姑娘,脚步轻轻地朝这边走来。

她低着头,似乎有些犹豫,走近了,才抬起头看向长椅这边。

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立刻移开,脸腾地红了。

就是她了。

和师傅说的一样,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很清澈,鼻子秀气,两条辫子垂在胸前。

是个清秀的姑娘。

我赶紧站起来,因为紧张,动作有些僵硬。“同……同志,你是梁慧怡同志吗?”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嗯。你是沈晋鹏同志?”

“是我是我。”我连忙应道,指了指长椅,“坐,坐吧。”

我们并排坐下,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一时间,谁也没开口。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肥皂的清新气味。

“今天……天儿挺冷。”我憋出一句。

“嗯,是挺冷。”她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又是沉默。

我心里急,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

问她棉纺厂工作累不累?

问她家住在哪里?

好像都太唐突。

正着急,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细细的,但平稳了些:“董师傅……常提起你。说你学东西快,肯下功夫。”

我心里一松,师傅还真给我说好话了。“师傅人好,肯教。我笨,得多学。”我憨笑了一下。

“肯学就不笨。”她很快地说,说完可能觉得太直接,又微微低了头。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对话,像是凿开了一个小口子。

我们慢慢聊了起来。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问什么答什么,不刻意迎合,也不冷淡。

她说她在细纱车间,三班倒,噪音大,但习惯了。

我说我在机加工车间,跟铁疙瘩打交道,脏,但有意思。

她说她喜欢看书,可惜现在书少。

我说我有本《林海雪原》,看完了可以借她。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阳光稍微有了点暖意,照在我们身上。

谈话虽然拘谨,但顺畅,没有我想象中的尴尬难熬。

她偶尔浅浅一笑,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我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但指节处有些微红,大概是冬天沾冷水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双勤劳的手。

分别时,我们约好了下一次见面——去她家。

这是规矩,相亲的第二步,见家长。

她说她父母想见见我。

我答应了,心里莫名多了些期待。

走在回厂里的路上,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我甚至开始盘算,第一次上门,该带点什么东西。

师傅说过,礼数不能缺。

02

回到集体宿舍,同屋的工友大刘正就着咸菜啃窝头,见我回来,挤眉弄眼地问:“咋样?相中了没?” 大刘比我早两年进厂,媳妇是老家说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总以过来人自居。

我含混地应了一声:“就那样,见了一面,能看出啥。”

“嘿,还保密!”大刘凑过来,“我跟你说,这相亲啊,第一面感觉最重要。要是看着顺眼,说话不膈应,那就成了七八分。剩下的,就看家里头了。她家啥情况?打听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师傅只说了父母是工人,具体还真没细问。我摇摇头:“没好意思多问。就说下次去她家。”

“去家里好,去家里一看就全明白了。”大刘啃了口窝头,含糊地说,“不过你也留个心眼,现在谁家都不宽裕,但要是负担太重……你懂得,咱们这点工资,将来可是要养家糊口的。”

大刘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微澜。

但我很快把这点不安压下去了。

梁慧怡看起来那么安静本分,家里能有什么大负担?

工人家庭,再难也难不到哪里去。

我心里更多回想的是她浅浅的梨涡,和她说话时认真的神情。

接下来的几天,我干活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车床轰鸣,铁屑飞溅,我的思绪却常常飘到人民公园那张冰凉的长椅上。

我甚至开始想象,如果真成了,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下班一起回家,也许还能有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屋子。

这念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该准备上门礼了。

这让我犯了愁。

手里没几个钱,票证也有限。

买两包点心?

太普通,显不出诚意。

扯块布?

不知道尺寸,也不合适。

跟师傅商量,师傅嘬着牙花子:“第一次上门,是得像样点。这样,我听说自由市场偶尔有卖活鸡的,不要票,就是贵点。拎只鸡去,又实在又好看!炖了还能给一家人添个荤腥。”

鸡?

这主意让我眼前一亮。

肉是稀罕物,一只活鸡,足够表明重视。

可价钱……我摸了摸口袋里薄薄的几张纸币。

师傅看出我的犹豫,拍拍我肩膀:“钱不够我先借你点。终身大事,该花的得花!”

我谢绝了师傅借钱的好意。

自己攒的加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凑一凑,应该够。

周末,我起了个大早,揣着钱,骑车跑到离城区很远的那个自发形成的“自由市场”。

天寒地冻,市场里人也稀少。

转了半天,才在一个缩着脖子的老汉面前,看到几只被捆着脚的鸡。

我挑了一只最精神、羽毛最鲜亮的芦花老母鸡,讨价还价半天,最终还是以让我肉疼的价格买下了。

老汉用一根草绳利索地捆好鸡脚,递给我。

鸡在我手里沉甸甸地扑腾,咯咯叫着。

拎着鸡往回走,寒风刺骨,我心里却热烘烘的。

这只鸡代表了我的决心,对这次相亲,对未来可能建立的家庭的期待。

我甚至想好了,到了她家,该怎么客气地说话,怎么表现得更稳重可靠。

去见梁慧怡父母的前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好。

把唯一一件像样的藏蓝色卡其布裤子烫了又烫,中山装也仔细拍打干净。

鸡被我暂时寄放在厂后面看门老孙头的小煤棚里,喂了把小米。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穿上挺括的衣服,拎上那只精心喂养过、愈发显得肥硕的老母鸡,出发了。

按照梁慧怡给的地址,我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越靠近她家那片区域,房子越显老旧,街道也越窄。

最终停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筒子楼前。

这些楼房像是巨大的灰色蜂巢,阳台外晾晒着万国旗般的衣物,楼道黑暗,隐约传来各家各户的嘈杂声响。

我找到三单元,拎着鸡上楼。

老母鸡似乎感到了陌生环境的不安,又开始咯咯叫,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我的脸有些发烫,赶紧加快脚步。

到了三楼,对着斑驳的门牌号确认了一下,就是这里。

我放下鸡,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很快开了。梁慧怡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深蓝色棉袄,围巾解开了。看见我和我脚边的鸡,她明显地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但这次很快侧身让开:“来了?进,进屋吧。”

我拎起鸡,迈进门。

一股混杂着陈旧家具、潮湿墙壁和廉价肥皂的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适应了几秒,我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用布帘子大概隔成了两小间。

外间兼做客厅和饭厅,摆着一张旧方桌,几把凳子,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碗柜。

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和年画。

地方不大,却显得异常拥挤——因为屋子里不止有梁父梁母,还有四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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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最大的那个男孩,约莫十五六岁,个子快赶上我了,穿着改小的旧工装,沉默地站在桌边,好奇地打量我。

他旁边是个十二三岁的,眼睛骨碌碌转,看着那只鸡。

再小点的两个,一个可能十岁,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棉裤,正趴在里间布帘边探头探脑。

四个……四个弟弟!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师傅可没提过这个!

他只说“家里简单”!

眼前这情景,哪里是简单,简直是……一座需要不断填补的大山。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心开始冒汗。

梁父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背有些驼,脸上皱纹很深,看到我,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小沈来了?快,快进来坐。地方小,别见怪。”他搓着手,指了指方桌旁的凳子。

梁母是个微胖的妇人,脸色暗黄,眼袋很重,也连忙招呼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我手里的鸡,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局促和期待。

“叔,婶,你们好。”我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把鸡小心地放在门边角落,“带了只鸡,给家里……添个菜。”鸡一落地,又不安地咯咯两声,引得那个最小的男孩“哧哧”笑起来,被他母亲低声呵斥了一句。

“哎呀,来就来,带这么贵重的東西干啥?太破费了!”梁父连忙说,语气里有真实的过意不去。梁母则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这孩子,太客气了。”

我拘谨地坐下。

梁慧怡默默地去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我面前,然后挨着她母亲坐在床边。

四个弟弟被赶到里间,但布帘没拉严实,我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缝隙里射出来,落在我身上,更多的是落在那只鸡上。

谈话开始了。无非是问问家里情况,工作如何。梁父在五金厂做仓库保管,梁母是街道纸盒厂的临时工。收入微薄,是显而易见的。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孩子身上。

“唉,没办法,这几个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梁父叹口气,摸出皱巴巴的烟卷,却没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老大刚上技校,学费伙食费,都得紧着。下面三个读书的,笔墨纸砚,样样要钱。”他苦笑着摇摇头,“不怕你笑话,我和慧怡她妈,这工资,月月光,有时候还得靠慧怡那点工资贴补。”

梁母接口道:“慧怡这孩子懂事,从小就帮衬家里。工资除了留点饭钱,都拿回来。她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她说着,爱怜地看了一眼女儿。

梁慧怡低着头,手指卷着衣角,没说话。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之前那点朦胧的期待和暖意,被这现实的冷水浇得快要熄灭。

四个未成年的弟弟,两个收入微薄的父母,还有一个需要贴补娘家的女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我娶了梁慧怡,我将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建设我们自己的小家庭,而是要分担,甚至很大程度上承担起这个庞大原生家庭的重担。

我的工资十八块五,转正后能有二十七八,就算加上她的,要支撑两个家庭?

我不敢往下想。

屋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让我呼吸困难。

那只鸡在角落又“咕”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嘲讽我的天真。

梁父梁母还在说着什么,关于将来,关于指望,话语像一层层蛛网,将我缠裹。

我看到梁慧怡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倔强。

但我此刻心乱如麻,无法解读。

我坐不住了。一股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攫住了我。我不想再听下去,不想再看这个家徒四壁却人口众多的房间。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叔,婶,”我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梁父的话,“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厂里师傅交代我下午还有个急件要赶,我得马上回去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梁父梁母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住。梁慧怡也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脸色有些发白。

“这……这饭都没吃呢?”梁母急忙说。

“不了不了,真有事,耽误不得。”我语无伦次,弯腰提起放在地上的帆布工具包(里面其实只有我准备换的干净衣服),几乎是仓皇地走向门口,“鸡……鸡留给家里吃。我,我先走了!”

我不敢再看任何人的表情,拉开门,一头扎进昏暗的楼道。冰冷浑浊的空气涌来,我像是快要溺毙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快点走。

04

我几乎是跑下楼的。

陈旧的木质楼梯在我脚下发出空洞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慌乱的心跳上。

筒子楼里特有的混杂气味此刻让我作呕。

我冲出单元门,凛冽的寒风像耳光一样扇在脸上,却让我清醒了几分,也更觉狼狈。

我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把车锁钥匙插进锁孔。

脑子里反复闪现着刚才屋里的景象:拥挤的房间,四个男孩好奇或懵懂的眼神,梁父梁母疲惫愁苦的脸,还有梁慧怡最后那怔怔的、苍白的脸。

以及那只鸡,那只我用近乎全部“积蓄”换来的、此刻显得无比滑稽的老母鸡。

它像一个讽刺的符号,标记着我的鲁莽和天真。

师傅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梁家有四个儿子。

可他为什么不说?

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我甩甩头,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现实已经血淋淋地摊开在面前。

我只是个徒工,家境普通,未来渺茫。

我凭什么,又拿什么,去扛起那样一个沉重的家庭?

爱情?

我和梁慧怡只见了一面,谈何爱情?

充其量是点好感。

这点好感,在巨大的现实压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大刘的话在我耳边回响:“要是负担太重……你懂得,咱们这点工资,将来可是要养家糊口的。”他说得对。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而我,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梁慧怡背后那个嗷嗷待哺的大家庭。

算了,算了。

就当没这回事。

鸡送给他们了,也算仁至义尽。

以后不再来往便是。

我心里这么对自己说,试图让冰冷的决定安抚住狂跳的心和涌上的羞愧。

是的,羞愧。

我就这样丢下一句话,像逃兵一样跑出来,确实不光彩。

但比起未来可能陷入的无底洞般的负担,这点不光彩,或许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我终于打开了车锁,推着车,准备骑上离开这个让我倍感压力和窘迫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咚咚咚,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鸡惊慌的咯咯声。我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梁慧怡从楼道口冲了出来。

她跑得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晕。

她身上只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没戴围巾,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老母鸡。

鸡似乎很不舒服,扑腾着翅膀,溅起几片绒羽。

她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

寒冷的白雾从她口鼻中呼出,迅速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我,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羞涩或怔忡,而是清澈得惊人,像冬日的溪水,带着一股破冰而出的直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愣住了,握着车把的手僵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风声、远处隐隐的市声、母鸡偶尔的咕噜声,都成了沉默的注脚。

她看着我,抿了抿嘴唇,然后,向前走了两步,把怀里还在不安扭动的母鸡,直直地朝我递过来。她的动作有些吃力,但很坚决。芦花鸡瞪圆了黑豆似的眼睛,歪头看着我们。

“鸡你带走。”她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砸在冰冷的空气里,也砸在我心上。

我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就想摆手拒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抬起眼睛,更加直接地看向我,目光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令人心头发紧的恳切。

她清晰地说出了后面那句话:“把俺也带走吧,中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北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在我们脚边打旋。

筒子楼斑驳的墙壁沉默地矗立着。

她捧着鸡,手臂微微有些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鸡又“咕”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一个回答。

我看着她。

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看着她眼中那抹执拗的亮光,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的肩背。

这句话太直白,太大胆,完全超出了我对一个“本分姑娘”的认知。

没有矫饰,没有迂回,直接把她自己和她背后沉重的家庭,连同那只作为“聘礼”又险些被退回的鸡,一起摆在了我面前,让我选择。

带走鸡,意味着彻底了断,两不相欠,也坐实了我的懦弱与现实。

带走她?

那意味着什么?

我刚刚拼命逃离的一切,将正式成为我未来生活的一部分。

沉重的负担,他人的议论,可能永无休止的付出……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在寒风中抱着鸡、说出惊人之语的姑娘,我心里那堵用现实考量匆匆砌起的冰墙,竟“咔”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不仅仅是勇气,那是一种绝望中的坦诚,一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倔强。

她在把她最不堪的境况和最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让我裁决。

鬼使神差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