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的落地镜前,曾楚婷深吸一口气,看着镜中身着洁白婚纱的自己。
化妆师最后调整了一下头纱,满意地退后两步。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她裙摆上洒下温柔光晕。
程靖琪推开房门进来,西装笔挺,额角却有些细汗。
“楼下都准备好了吗?”曾楚婷转身问他,注意到他神色里的一丝紧张。
“差不多了。”程靖琪走近,握住她的手,“妈刚才又问了一遍敬茶的顺序。”
曾楚婷心里微微一顿。婚礼前两周,婆婆胡秀梅特意打电话来,说要带着福宝一起参加婚礼。
那只棕色的泰迪犬,她见过几次,总是被婆婆抱在怀里。
“福宝也要在婚礼上出现?”她当时试探地问。
“当然,它也是我们家一份子。”胡秀梅的语气理所当然。
程靖琪在旁打圆场:“妈就是太宠福宝了,你别往心里去。”
此刻,曾楚婷看着丈夫闪烁的眼神,心底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但她很快压下情绪,笑着整理程靖琪的领结:“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开心点。”
程靖琪点点头,低头在她额头轻吻。
走廊传来脚步声,伴娘们推门进来,房间里顿时充满笑语。
曾楚婷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将那些隐约的忧虑藏进眼底深处。
她选择相信,爱情能跨越这些琐碎的障碍。
01
婚礼设在城东一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曾楚婷选择这里,是因为十三年前父母在这里举办过银婚纪念。
母亲冯秋菊一早赶到套房,看着女儿穿上婚纱,眼眶就红了。
“妈,别哭呀。”曾楚婷笑着递纸巾。
冯秋菊擦擦眼角:“我就是高兴。程靖琪那孩子看着稳重,对你也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他那个妈……你以后多担待些。”
曾楚婷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两个月前双方家长见面,胡秀梅就带着福宝赴宴。
那顿饭吃得有些微妙。胡秀梅不时给福宝喂食,甚至用自己的筷子。
“福宝从小跟我吃一样的,干净。”她如是说。
冯秋菊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却对女儿叹息:“这婆婆把狗看得比人还重。”
曾楚婷当时挽着母亲的手臂:“靖琪说了,结婚后我们住自己的房子,不常接触。”
现在想来,这话说得太早了。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上午十点,婚礼准时开始。
曾楚婷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鲜花拱门,看见程靖琪站在红毯尽头。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色玫瑰,看向她的眼神温柔而专注。
音乐声中,父亲将她的手交到程靖琪手中,低声说:“好好待她。”
“一定,爸。”程靖琪郑重承诺。
仪式按流程进行。交换戒指时,曾楚婷瞥见主宾席上的胡秀梅。
婆婆今天穿着暗红色旗袍,怀里抱着那只泰迪。狗穿着定制的红色小马甲。
司仪说到“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时,福宝突然叫了两声。
胡秀梅连忙轻拍它的背,低声安抚。那姿态,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程靖琪明显也注意到了,握着曾楚婷的手紧了紧。
仪式在掌声中结束。曾楚婷松了口气,以为最紧张的部分过去了。
她没想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02
婚宴设了三十桌,宾客大多是双方亲友和同事。
曾楚婷挽着程靖琪挨桌敬酒,脸颊因酒精和喜悦而泛红。
走到同事那桌时,部门总监举杯笑道:“楚婷今天真漂亮,程先生好福气。”
程靖琪礼貌回应,曾楚婷注意到他总不时看向主桌方向。
“怎么了?”她低声问。
“没什么。”程靖琪摇头,但眉间有丝化不开的忧虑。
敬到中学同学那桌时,曾楚婷终于有了片刻空闲。
她望向主桌,看到胡秀梅正用勺子给福宝喂一小块蛋糕。
公公程磊坐在旁边,默默吃着菜,对妻子的行为视若无睹。
冯秋菊坐在同一桌,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曾楚婷心里那点不安又升腾起来。她想起筹备婚礼时的一些细节。
当时选敬茶用的盖碗,胡秀梅特意打电话来:“要选福宝喜欢的颜色。”
曾楚婷愣了:“福宝……对颜色有偏好?”
“它最喜欢红色。”胡秀梅理所当然地说,“喜庆。”
最后确实选了红釉盖碗,但曾楚婷坚持要配套的茶盘和茶杯。
“妈,敬茶是给长辈的仪式。”她当时委婉提醒。
胡秀梅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才说:“我知道。”
现在想来,那沉默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程靖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该去下一桌了。”
曾楚婷收回思绪,重新挂上笑容。
宴席过半,司仪上台宣布进入“改口敬茶”环节。
这是本地婚俗的重要部分,新娘新郎向双方父母敬茶,改称“爸妈”。
曾楚婷和程靖琪被引到宴会厅前方临时布置的茶座前。
冯秋菊和曾父已经坐在一侧椅子上,笑容满面。
胡秀梅却迟迟没有入座。她抱着福宝,站在主位前,神色郑重。
程靖琪低声说:“妈,坐下吧。”
胡秀梅摇摇头,环视渐渐安静下来的宾客。
曾楚婷的心跳莫名加快。她看见母亲皱起了眉头。
司仪也有些尴尬,再次邀请:“请新郎母亲入座。”
胡秀梅终于开口,声音清晰:“稍等,有个规矩要先说清楚。”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03
宴会厅的水晶灯明亮得有些刺眼。曾楚婷端着红釉茶盘,指尖微微发凉。
胡秀梅站在主位前,一手抚摸着怀里的福宝,目光扫过全场宾客。
那眼神里有种奇异的郑重,仿佛在主持某个庄严仪式。
程靖琪脸色开始发白:“妈,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吧。”
“就现在说。”胡秀梅不为所动,“这是规矩。”
曾楚婷看见公公程磊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
冯秋菊站起身:“亲家母,孩子们等着敬茶呢。”
“正是要说敬茶的事。”胡秀梅转向曾楚婷,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笑容。
福宝在她怀里动了动,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曾楚婷。
曾楚婷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次家庭聚餐。那天胡秀梅让福宝坐在餐桌旁的儿童椅上。
“它习惯坐这儿。”胡秀梅当时说。
程靖琪私下告诉曾楚婷,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带大他不容易。
“福宝是十年前来的,那时我读大学住校,妈一个人在家。”他解释,“它陪妈度过了很多时间。”
曾楚婷理解那种情感寄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刻,胡秀梅清了清嗓子,宴会厅里落针可闻。
“楚婷啊,”她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你是个好姑娘,靖琪喜欢你,我们也没意见。”
曾楚婷勉强笑了笑:“谢谢妈。”
“但是,”胡秀梅话锋一转,“想进我家门,得先过福宝这一关。”
宾客中传来细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司仪完全愣住了,拿着话筒不知该说什么。
程靖琪急切地上前一步:“妈,您说什么呢!”
胡秀梅不理会儿子的阻拦,直视曾楚婷:“我家福宝不是普通的狗。它懂事,通人性,是我们家一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想进我家门,得先给它敬茶。”
话音落下,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曾楚婷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羞辱感像冷水般泼来,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她看见宾客们错愕的表情,看见母亲冯秋菊气得脸色发青。
看见程靖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
看见胡秀梅眼中那种混合着考验、偏执和某种深切情感的复杂光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一分钟。
曾楚婷的手指紧紧扣住茶盘边缘,骨节发白。
然后,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情绪的混沌。
04
曾楚婷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鲜花香气、食物味道,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她目光扫过全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皱眉摇头,有人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主桌上,冯秋菊已经站了起来:“胡秀梅,你太过分了!”
“妈。”曾楚婷轻声制止母亲,声音出奇地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胡秀梅,包括程靖琪。
曾楚婷突然想起职场上的一个瞬间。三年前她负责一个重要项目,甲方代表当众质疑她的方案。
那时她也感到羞辱和愤怒,但很快冷静下来。她用了三分钟时间重新组织语言,不仅化解了质疑,还赢得了对方的尊重。
此刻的场景不同,但内核相似——都是权力的试探,都是边界的争夺。
程靖琪终于找回了声音:“妈,这不像话。楚婷是我妻子,您怎么能……”
“我怎么了?”胡秀梅打断他,“福宝陪我的时间比你陪我的还多。它就像我半个孩子。”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福宝的毛。那动作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曾楚婷忽然捕捉到什么。她想起程靖琪说过,胡秀梅的丈夫——程靖琪的父亲——是在他十岁时去世的。
车祸,很突然。那时胡秀梅才三十六岁。
“妈后来一直没再嫁。”程靖琪曾低声说,“她说有我就够了。”
但现在看来,也许并不够。福宝出现在十年前,正是程靖琪离家读大学的时候。
一个独居的中年女人,儿子离家,会有什么样的情感需求?
曾楚婷脑中飞快闪过这些念头。羞辱感仍在,但另一种情绪开始升腾。
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接近理解的东西——虽然她绝不认同胡秀梅的做法。
她抬起头,迎上胡秀梅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曾楚婷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固执,看到了对失控的恐惧,也看到了一种深切的孤独。
然后,她缓缓地,轻轻地,笑了。
那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笑容。
她甚至笑出了声,虽然很轻。全场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曾楚婷端起茶盘上的一只茶杯。茶水还是温的,白瓷衬着红釉,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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