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飞线
凌晨四点,深圳宝安机场的货运区还沉浸在一片昏黄的灯光里。陈朗把最后一箱电子元件搬上无人机货舱,手指划过冰冷的碳纤维外壳时,几乎感觉不到这是一架能载重两吨、飞行三百公里的重型无人机——它更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蜻蜓,安静地蛰伏在黎明前的暗影中。
“朗哥,航线批下来了。”年轻的操作员小江从控制车里探出头,“东部通航和南部战区都给了绿色通道,从宝安到广州白云,全程117公里,预计飞行时间48分钟。”
陈朗看了眼平板上的气象图——晨雾,能见度800米,风速三级。他点点头:“可以飞。”
舱门缓缓合上。操作员拨动开关,六对旋翼同时低鸣起来,由低到高,从蜂鸣渐成轰鸣,像一头巨兽在舒展筋骨。陈朗退到安全线外,看着这架代号“鹏程-3”的物流无人机缓缓升起,在离地五米处悬停片刻,然后调整航向,朝着东北方的天际线加速飞去。
机腹下的红色航灯一闪一闪,很快融入灰蓝色的晨空。操作间里,屏幕上的绿色航线平稳延伸。
“成了。”小江松了口气,转向陈朗,“朗哥,这已经是这周第六趟了。广州那边的仓库说,咱们的时效比陆运快了四小时,成本还降了15%。”
陈朗没说话,目光还追着无人机消失的方向。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航展上看到这种概念机时,周围的人都在笑:“无人机送快递?不如雇个骑手。”五年前,他所在的物流公司组建低空物流事业部,他是第一个报名的工程师,也是唯一一个从零开始搭建团队的傻子。
而现在,他的团队每天要调度三十多架次重型无人机,在珠三角的天空织起一张看不见的物流网。那些嘲笑声,早就被旋翼的风吹散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林薇:“陈朗,你今天几点能回家?小雨学校开家长会。”
陈朗看了眼时间表:“下午三点以后应该可以。”
“又是应该。”林薇在电话那头轻叹,“儿子上周的作文写‘我的爸爸是开飞机的’,老师还问我你是不是飞行员。”
陈朗苦笑。挂掉电话,他走进操作间。大屏幕上,无人机的实时画面显示着晨曦中的珠江三角洲——星罗棋布的城镇,蜿蜒的河道,还有那些刚刚苏醒的公路,车流还稀疏得像毛细血管里的红细胞。而“鹏程-3”正从五百米的高度飞越这一切,像一条轻盈的飞鱼,游弋在人类尚未完全开发的第三维度空间。
这是2025年春天。中国低空经济正式“起飞”的第二年。
**成都,郫都区。**
早上七点半,赵小曼把最后一份担担面打包好,塞进保温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固定在“飞羽-2”型外卖无人机腹部的挂钩上。这种小型四旋翼无人机只有洗衣机大小,纯白色,机身上印着红色的“飞毛腿快送”logo。
“小曼姐,东郊记忆艺术区,B3栋四楼,王先生。”配送系统AI语音平静地播报。
赵小曼在控制平板上确认路线——全程6.7公里,预计飞行时间9分钟,避开学校和医院区域,限高120米。然后她按下“起飞”键。
无人机轻盈地升空,很快变成一个小白点,沿着规划好的城市低空通道飞去。她转身回到店里,继续煮下一碗面。
十年前,赵小曼从乐山老家来成都打工,在餐厅端过盘子,在商场卖过衣服。三年前,她在老街开了这家只有八张桌子的小面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直到去年,成都成为低空经济试点城市,“飞毛腿”公司找到她,说可以合作无人机配送。
“无人机送面?汤不会洒吗?”她当时半信半疑。
“我们有专利的恒温保压餐箱,汤面、抄手都能送。”业务经理拍着胸脯,“而且配送范围能扩大到五公里,您的客源至少能增加三成。”
赵小曼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签了合同。第一个月,线上订单量翻了倍。那些住在附近老小区、嫌下楼麻烦的年轻人,那些在创意园区加班到深夜的设计师,都成了她的常客。有人甚至在评价里写:“第一次见无人机送担担面,科技和市井的混搭,很成都。”
店里墙上的屏幕实时显示着无人机的位置。赵小曼抬头看了一眼——小白点已经飞过二环高架,正在降低高度准备降落。
她想起父亲。老爷子还在乐山老家,每次视频都问:“你那无人机真不会掉下来砸到人?”
“爸,现在技术成熟得很,有避障系统,有备用电源,还有保险公司承保。”她每次都这样解释,但父亲还是摇头,“天上飞的东西,总归不踏实。”
可时代就这样飞起来了,不管踏实不踏实。
**长沙,湘江新区。**
上午九点,经开区上空传来一阵特殊的嗡鸣声。不是飞机,不是直升机,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声音——更轻快,更密集,像一群巨型的金属蜜蜂。
李建军站在在建的智慧物流园屋顶,举着望远镜。天空中,三架“驼峰-5”型空中卡车排成三角队形,正朝这边飞来。每架飞机都有小型客机那么大,但机翼短粗,背部隆起,造型敦实——这是专门为山区和复杂地形设计的重载货运垂直起降飞行器。
“李工,准备接货了!”对讲机里传来地面指挥的声音。
李建军放下望远镜,走向停机坪。这是长沙获批低空经济示范区后的第一个重大项目——利用垂直起降飞行器,打通武陵山区的特色农产品外运通道。以前,山里的腊肉、猕猴桃、茶叶要运出来,得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五六个小时,损耗率高达20%。现在,飞行器直接从乡镇起降点起飞,一小时就能送到长沙的集散中心。
三架“驼峰”缓缓下降,旋翼卷起的气流吹得李建军的工装猎猎作响。舱门打开,戴着降噪耳机的装卸工开始卸货——一箱箱包装整齐的湘西腊肉,还带着松木烟熏的香气。
“李工,这趟从永顺县直飞过来,78分钟。”飞行员从驾驶舱探出头,“老乡们早上现杀的猪,下午就能进长沙的超市。”
李建军打开一箱检查,肉质鲜红,肥瘦相间。他想起半个月前在永顺县考察时,当地合作社的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李工,我们这腊肉做了几百年,以前是马帮驮出去,后来是卡车拉出去,现在要飞出去了。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是啊,好时候。李建军今年四十五岁,搞了一辈子物流规划。他见证过高速公路网的建设,参与过高铁货运的布局,而现在,站在低空经济的起飞线上,他感觉自己又年轻了。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信息:“爸,我无人机驾照理论考试过了!”
李建军笑了。女儿在南京读航空航天大学,去年开始迷上了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说要当中国第一批“空中出租车”驾驶员。他一开始反对——太新,太不确定。但女儿说:“爸,你当年从山里考出来,不也是走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吗?”
他无法反驳。
**杭州,滨江区。**
下午两点,钱塘江畔的无人机测试场上,一场特别的“考试”正在进行。
二十架配送无人机在空中穿梭,执行着各种指令:悬停取货、编队飞行、紧急避障、恶劣天气模拟降落。地面控制中心里,考官们紧盯着屏幕,记录每一个动作的精确度。
考生周雨薇坐在模拟操控台前,手心冒汗。她今年二十八岁,原来是商场导购,去年参加了政府免费提供的“低空经济应用人才培训”,学了三个月无人机操作与调度,今天来考职业资格证书。
“03号考生,请执行紧急情况处置程序。”耳机里传来指令。
屏幕上,模拟场景出现——一架无人机在配送途中遭遇强风,货物箱晃动,有坠落风险。周雨薇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操作:启动稳定模式,降低飞行高度,搜索最近的安全降落点,发送客户通知……
一系列操作完成,用时1分42秒。
“处置得当。”考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一项,多机协同调度。”
周雨薇擦了擦汗。三个月前,她连无人机有几种类型都分不清。培训的第一天,老师放了一段视频:深圳,上千架物流无人机在城市上空有序飞行的场景,像候鸟迁徙般壮观。她被震撼了,也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培训班的同学来自各行各业:有外卖骑手想转行,有退伍军人找新出路,有像她一样的普通打工者。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站在三十岁左右的人生节点,都渴望抓住点什么。
下午四点,考试结束。周雨薇走出考场时,夕阳正好。江对岸,杭州奥体中心上空,几架闪着彩灯的无人机正在进行灯光秀排练——那是为亚运会准备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雨薇,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过。”周雨薇靠在栏杆上,“妈,要是拿到证,我可能去无人机物流公司上班,也可能去景区做飞行表演调度……选择挺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不懂这些。就一样,注意安全。”
“我知道。”周雨薇看着江面上掠过的水鸟,“妈,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像在学一种新的语言。天空的语言。”
**深圳,傍晚。**
陈朗终于赶在六点前回了家。儿子陈小雨已经放学,正在客厅拼装一架无人机模型。
“爸!你看,我自己设计的!”小雨举起模型,那是个造型古怪的六旋翼飞行器,机腹下还挂着个小篮子,“我让它给小区里的流浪猫送猫粮!”
陈朗笑了,接过模型仔细看:“想法不错,不过要考虑重量平衡和避障……”
“知道知道,超声波传感器嘛。”小雨抢着说,“我们科学课老师说了,以后每个人都要懂点无人机知识,就像现在人人会用手机一样。”
林薇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你们爷俩一见面就说飞机。陈朗,今天家长会老师说了,小雨的科学竞赛拿了区里一等奖,课题就是‘城市低空交通的优化方案’。”
陈朗看向儿子,小家伙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航模都买不起。”林薇在沙发上坐下,“那时候哪想得到,天上能飞的不是只有鸟和飞机。”
晚饭后,陈朗收到工作群的消息:今天的第37趟飞行任务完成,从珠海到东莞的医疗器材紧急运输,为一家医院的心脏手术争取了两小时时间。群里发来医院那边的感谢信,还有一张照片——无人机降落在医院顶楼停机坪时,手术室的灯正好亮起。
陈朗把照片给妻子看。林薇看了很久,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
窗外,深圳的夜空开始闪烁。除了星辰和飞机,又多了一些移动的光点——那是仍在执行夜间配送的无人机,像萤火虫,在楼宇间轻盈地穿行。
陈朗走到阳台。远处,京基一百大厦的顶端,一架用于高层建筑消防监测的无人机正闪着蓝光悬停。更远的天空中,隐约可见几架观光无人机,载着游客夜游深圳湾。
他想起来,下个月,深圳到珠海的“空中巴士”航线要试运行了。那是一种可载客十二人的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飞行时间二十五分钟,比坐船快,比开车省事。他已经预订了首航的票,准备带全家去体验。
天空正在变得拥挤,也变得丰富。
十年前,人们仰头看天,看到的是距离。现在,人们仰头看天,看到的是可能性——货物流动的可能性,人们出行的可能性,产业升级的可能性,生活被重新定义的可能性。
低空经济起飞了。它飞得或许还不够稳,航线还不够密,规则还不够完善。但它确实飞起来了,带着无数人的生计、梦想和日常生活,飞进了这片离地一千米以下的、曾经被忽略的天空。
夜风渐凉。陈朗回到屋里,儿子已经睡下,模型还放在书桌上。他拿起那个设计稚嫩却充满想象的飞行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份新的方案书。标题是:《城市空中交通与地面物流的无缝衔接方案——基于5G-A与人工智能的调度系统》。
他敲下第一行字:“我们站在一场变革的起点……”
窗外,深圳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而在那些楼宇之间,无人机的航灯依然在一闪一闪,像脉搏,像呼吸,像这个时代特有的、向上生长的声音。
起飞线已经划过。
天空,正在成为新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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