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上旬,延安宝塔山脚下的窑洞里,刚从抗战胜利庆祝会场赶回的毛远志用冷水洗去尘土,头痛却又隐隐袭来。几分钟后,组织部门急匆匆送来调令:西北局农场休养,顺带帮忙管理青年干部。她愣了片刻,收起桌角那张发黄的全家福,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伯父毛泽东从重庆谈判回来,她一定得想办法见上一面。这个瞬间,成为她与伯父多年亲情往来中又一次关键的伏笔,也将时间悄悄推向十八年后的七十寿辰。
远志的身世略显坎坷。1924年冬天,她出生在湖南湘潭,父亲毛泽民长期外出筹款、联络,母亲王淑兰带着年幼的女儿到处转移。饥荒最严重的那段日子,母女俩挤在米行门口讨过饭,也在小作坊里缝过鞋底。湖南乡间流传的一句“猫不挑食常活命”,被调皮的孩子们改成了“毛家丫头最倔强”,说的正是远志。别人家女孩羞涩安静,她偏喜欢翻墙上树、与小伙子摔跤,连杨开慧都打趣道:“这妮子要是个男娃,说不定早进红军了。”
1937年春末,一封盖着中共中央西北办事处印章的信飞越崇山峻岭送到湘潭,信里寥寥几句:父亲安全,速往延安。到达陕北的第五天,远志带着母亲留给伯父的两斤云片糕敲开了枣园门口。毛泽东见到侄女,先是一惊,随即朗声笑道:“多少年没尝这甜食了。”那天,他把糕点掰成小块,连守门警卫都分了一份。离开窑洞前,远志想留下多陪一会儿,却记起母亲反复叮嘱“别给伯父添麻烦”,只得悄悄退出。
延安七年半,她几乎不主动“刷存在感”。等到母亲在湖南搞地下交通险些断炊,远志才硬着头皮写信向伯父求助:请借二十元以解燃眉。毛泽东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转给主管经济工作的陈云批示。陈云回信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1943年秋,头痛病复发,组织调她去西北局农场。一到农场就遇见正在康复的曹全夫,两人因讨论地膜育苗法熟络起来。两年后,这对革命夫妻在延安窑洞里简朴完婚。恰好此时毛泽东从重庆返延,侄女拉着丈夫去见伯父。席间,毛泽东认真听完曹全夫的生平介绍,亲手夹了一块扣肉递过去。气氛正热,他忽然提到:中央准备派干部去东北,谁愿意多历练可以报名。远志眼睛一亮,当即请求随行。毛泽东连说三次“好”,末了又叮咛:“到哪儿都别等人鼓掌,要团结,要和群众混成一片。”
原本奔赴东北的计划因交通受阻,夫妻俩在张家口落脚,进入晋察冀军区司令部。1946年,远志生下长子,孩子在防空洞中呱呱坠地,哭声震得油灯直晃。她用被单撕成布条给娃包了个简易襁褓,转身就投入作战科文件分类。那份坚韧,多少延续了父亲的影子。遗憾的是,父亲毛泽民在新疆被盛世才秘密杀害的消息,也在这一年传到延安。得知噩耗的夜里,她失声痛哭,毛泽东沉默半晌,只说一句:“像你爸爸那样,老老实实为人民办事。”
1948年初冬,北风裹着黄土灌进窑洞。毛泽东身穿打补丁的灰色军衣、不合脚的破布鞋来看侄女。他的两只大拇趾从鞋尖露出来,曹全夫急得直搓手:“主席,该换双鞋了。”毛泽东摆手,“旧鞋子更贴脚。”转头却看到远志身上的补丁,“几年不见,缝纫技术见长了。”这份玩笑里,全是长辈的疼惜。翌年3月,中央机关移驻北平,百事待举,远志顾虑伯父事务繁忙,渐渐减少探访。
建国后,曹全夫调到京城,在总参谋部和中办先后任职;远志则长期在交通工作部、中央组织部做普通干部。夫妻住在筒子楼,每月固定薪金拿来贴补家用,还得支援南下工作的同学。就这样忙碌奔波,一晃十几年。
1963年12月26日刚过午,柳荫街口已飘起细雪。李敏夫妇、毛远志夫妇约好进中南海为毛主席贺寿。那是共和国成立后,她第一次在生日这天出现。刚迈进紫禁城西门,远志就听见熟悉的湖南口音:“远志你来啦!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信也不写?”话音不高,却带着责备与宠溺。她一时语塞,只能轻声回:“伯伯,怕打扰您。”毛主席拉她坐到身边,连珠炮似地问年纪、孩子、工作、头痛是不是好了,最后还说:“有空常来,别闷着。”
生日宴并不豪华,几碟家常菜,一碗长寿面。毛泽东端起酒杯,先敬客人,再抿一口,神情极为放松。李敏后来回忆,伯父那晚格外健谈,从“延安的苞米面黄馍馍”聊到“南昌起义时的热血”,甚至扯到苏东问题。远志注意到,等到众人举杯祝寿,伯父却把话题引到基层粮食收购。他淡淡一句:“老区穷,就得多想主意。”席间,久未发作的头痛并没有找上门,远志心里反倒涌起久违的轻松。
分别时,毛主席拿起照相机,让工作人员给八个人留影。镜头快门咔嚓一声,纪录下这场难得的团聚,也定格了伯侄之间二十多年的酸甜。那张黑白定影,后来被远志反复擦拭,边角都卷起来,却始终不舍得放进相框。
进入七十年代,中央机关轮转频繁,远志把更多精力投向档案和干部考察。她行事依旧低调,甚至拒绝在毛泽东纪念堂吊唁簿上签名——“不想给组织添麻烦”。1978年以后,她因头痛、高血压反复住院,仍坚持把政治理论学习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朋友劝她保重身体,她摆摆手:“该干的总要有人干。”
1990年盛夏,医院诊断为恶性肿瘤晚期。听完病情说明,她叮嘱亲属:“把骨灰放到妈妈身边,这样爸爸回来也找得到我们。”同年12月,毛远志安静离世,终年66岁。按照生前嘱托,她留下的最后一件衣物,是1950年代在天津买的深蓝布衫,袖口缝补过三次。
曹全夫此后每逢清明都去韶山,带着儿孙在毛泽民、王淑兰墓前停留,再绕到滴水洞松林,放一束野菊。远志的故事没有写进厚重的党史大书,却流传在老区干部的茶馆里:一个不愿“让人鼓掌”的普通女党员,用子女般的朴实方式守护伯父的嘱托,也守护着那段烽火岁月里的家国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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