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日,委内瑞拉海岸外的加勒比海域,一艘高速艇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船上的人抬头看见天空中一架飞机正在接近——白色涂装,蓝色条纹,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民用客机。他们或许以为这只是又一架路过的航班,直到第一枚导弹呼啸而至。
爆炸撕裂了船体,11个人瞬间丧生。两名幸存者拼命爬上倾覆的船体残骸,向天空中的飞机挥手求救。监控录像显示,他们可能并不知道刚才的爆炸来自导弹袭击。但这些挥手的动作没有换来救援——第二枚导弹精准命中,将最后两名幸存者和船体残骸一起炸成碎片。
这不是好莱坞电影中的虚构场景,而是美国政府在特朗普总统第二任期内实施的"反毒品作战"的真实写照。更令人震惊的是,执行这次袭击的军机经过精心伪装——涂装成民用飞机的外观,武器隐藏在机身内部而非悬挂在机翼下,刻意隐瞒其军事身份。按照国际战争法和美国自身的军事法律,这种行为有一个明确的定义:战争罪。
内部军人质疑命令的合法性
根据《赫芬顿邮报》(Huffpost)独家报道,9月底,当死亡人数攀升至17人时,一个不寻常的电话打进了退伍军人权益热线(GI Rights Hotline)——这是一个为美国军人提供免费法律咨询的非营利组织。来电者是参与这些袭击审批流程的一名美军成员,他在批准程序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这看起来不像军队应该做的事情,但军队正在做这件事,"热线咨询员史蒂夫·伍尔福德回忆这名军人的表述,"他们不想参与其中"。这名军人向伍尔福德吐露,他们正在质疑美国是否真的在进行一场"合法的军事行动"。
这不是唯一的警报信号。10月,另一名军人致电热线,表达对可能被命令参与未来船只袭击的担忧。当美国突袭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消息公开后的几小时内,热线在同一天接到三通来电,都来自对这次行动感到不安的军人——其中一人称行动"非法",另一人反对其"帝国主义"性质。
"人们真的很害怕哪怕稍微越界一步,"维拉诺瓦大学法学教授布伦纳·菲塞尔说,他负责运营为军人提供法律指导的"命令项目"组织。"当你看到像霍尔西上将这样的人失去职位——他可是军方最高层五人之一——你还真的想站出来吗?"
被消音的上将
菲塞尔提到的阿尔文·霍尔西海军上将,正是这场争议风暴的核心人物之一。作为负责加勒比地区的美国南方司令部司令,霍尔西据报在袭击实施前就对其合法性提出质疑。他的任期本应持续数年,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突然宣布提前退休。
据《华尔街日报》等多家媒体报道,霍尔西是在战争部长皮特·黑格塞斯的压力下被迫离职的。五角大楼将内部冲突的报道斥为"假新闻",但始终未对霍尔西的突然离职给出任何解释。
更关键的证据来自霍尔西所在司令部的首席法律顾问。据多家媒体报道,这名律师早在8月——也就是袭击实施之前——就警告称这些行动可能构成"法外处决"。法外处决不仅违反国际法,在美国军事司法体系中也属于可起诉的犯罪行为。但这一法律意见最终被上级否决,行动照常进行。
霍尔西的遭遇向美军内部传递了一个冰冷的信号:质疑这场行动,代价可能是职业生涯的终结。菲塞尔指出,尽管多名军人向热线表达了担忧,但没有一个现役参与人员敢于联系"命令项目"寻求正式的法律援助。他们被夹在两难之中:如果服从一个明显非法的命令,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将承担法律责任;如果拒绝执行,等待他们的将是来自黑格塞斯和特朗普的铁锤。
被尘封的战争罪名
《纽约时报》的深度调查揭开了这场行动中最具争议的技术细节。用于9月2日首次袭击的军用飞机经过特殊改装:机身涂装成民用飞机的样式,武器系统隐藏在机舱内部,而非传统的挂载在机翼下方。多名知情官员证实,这架飞机没有采用常规的军用灰色涂装,也缺少军事标识。
在国际战争法中,这种行为有一个专门术语:"背信弃义"(perfidy)。具体而言,交战方不得伪装成平民身份以欺骗对手放松警惕,进而发动袭击并实施杀戮。这不仅违反国际法,也明确违反美国自身的军事法律。
美国空军前副法务长、退役少将史蒂文·莱珀明确指出,如果飞机的涂装掩盖了其军事性质,并且飞到足够低的高度让船上的人看见——欺骗他们无法意识到应该采取规避行动或投降求生——那么这就构成战争罪。"隐藏身份是背信弃义的构成要素,"莱珀说,"如果上空飞行的飞机无法被识别为战斗机,它就不应该从事战斗活动"。
监控录像显示,这架飞机确实飞到了足够低的高度,让船上的人能够看清。船只在首次袭击前曾掉头驶向委内瑞拉,显然是在看到飞机后做出的反应。两名初次袭击的幸存者随后爬上倾覆的船体,向飞机挥手——就在这时,第二枚导弹将他们炸成碎片。
当"反恐战争"逻辑被滥用
特朗普政府为这些致命袭击提供的法律依据建立在一个有争议的前提上:总统"认定"美国正与毒品卡特尔处于"武装冲突"状态,因此这些行动属于合法的战争行为而非谋杀。
政府的论证逻辑是这样的:被列入秘密名单的24个犯罪团伙和毒品卡特尔被定性为恐怖组织,他们的毒品走私活动构成对美国的"武装攻击",因此美国正在进行一场针对非国家行为体的"非国际性武装冲突"。在这一框架下,船上的人被视为"战斗人员"而非平民,因此可以成为攻击目标。
但这一逻辑遭到了法律专家的普遍质疑。许多战争法专家指出,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可以将涉嫌运毒的船只转化为对美国的"武装攻击",即便按照国际武装冲突法,船上的乘员也应被视为平民。退役海军上校、前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法官倡导者托德·亨特利直言,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区的毒贩很难构成对国家安全的此类威胁。
更令人不安的是,政府从未公开任何证据证明这些被袭击目标确实为毒品卡特尔工作。哥伦比亚总统已经确认,至少有一名死者是无辜的渔民,他的船只只是抛锚了。
法律专家还指出,即便接受政府的"武装冲突"前提,9月2日的袭击仍然涉嫌违反战争法的多项基本原则。美国军事法律手册详细讨论了"背信弃义"问题,明确指出这包括交战方伪装成平民身份,使对手"疏于采取本应必要的防范措施"。美国海军手册强调,合法的海上战斗人员在使用武力时必须"遵守军事荣誉的界限,尤其不得诉诸背信弃义",并强调指挥官有"义务"将自己的部队与平民区分开来。
屠杀幸存者:被下令的战争罪
除了伪装飞机的问题,这场行动中的另一个核心争议是对幸存者的蓄意杀戮。
指挥9月2日袭击的海军上将弗兰克·布拉德利在向国会议员的私密简报中透露,首次袭击后,国防部长黑格塞斯据称下令杀死所有幸存者——军方随后发射第二枚导弹执行了这一命令。尽管黑格塞斯否认下达过第二次打击的命令,但他拒绝向公众公开完整的袭击录像。
去年12月,国会议员观看了机密录像,其中一人表示"深感不安"。录像中的画面——两名遇难幸存者挥手求救,随后被炸成灰烬——引发了关于第二次打击是战争罪还是谋杀的指控。
按照国际人道法,攻击海难幸存者是明确禁止的。前陆军高级战争法顾问、退役中校杰弗里·科恩指出,美国认为"背信弃义"在非国际性武装冲突中也构成犯罪——美国曾在关塔那摩军事委员会中以这一罪名起诉一名囚犯,指控其参与基地组织2000年对科尔号驱逐舰的袭击,当时武装分子乘坐小船,以友好方式挥手接近军舰,然后引爆隐藏的炸弹。
截至目前,美国军方已在35次船只袭击中杀死至少123人。除了9月的三次袭击,行动一直持续到马杜罗被捕前夕。虽然自马杜罗被捕后五角大楼未报告新的船只袭击,但特朗普已表示,如果委内瑞拉领导人"不守规矩"、不打击毒品走私等美国要求,他准备使用更多军事力量。
制度崩塌:法律审查机制的系统性破坏
这场行动暴露出美国军事法律审查机制的系统性失灵。特朗普政府在策划船只袭击行动时刻意限制知情范围,排除了通常应该参与的许多军事律师和作战专家。国防部长黑格塞斯更是试图削弱军事律师作为内部制衡力量的作用,包括在2025年2月解雇了各军种的首席法官倡导者。
五角大楼的回应充满了官僚辞令。发言人金斯利·威尔逊在回应《纽约时报》的质询时表示:"美军根据任务需求使用各种标准和非标准飞机。在每架飞机的部署和使用之前,它们都经过严格的采购流程,以确保符合国内法律、部门政策法规以及适用的国际标准,包括武装冲突法"。
但这一声明回避了核心问题:即便飞机本身的采购合法,将其用于伪装袭击平民目标的行为是否合法?多名法律专家指出,即使这架飞机的应答机在发射军事尾号信号,这也无法解决"背信弃义"的法律问题,因为船上的人很可能缺乏接收这种信号的设备。
亨特利上校承认,这种飞机在某些合法情境下可以使用,比如人质救援场景中可能需要武器进行自卫,但无意发动进攻性攻击。关键问题在于,9月2日的袭击是否属于这类合法使用,还是故意利用民用外观来"占据先机"。
科恩教授总结道:"关键问题是,除了利用表面上的民用身份来获得某种战术优势之外,使用无标识飞机进行攻击是否还有可信的其他理由"。
死神的恐惧
这场行动的动机也暴露出决策层对国际法的蔑视。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在为行动辩护时,将其描述为"自卫"行为,但他走得更远,明确表示目标是在潜在的毒贩心中灌输"死神的恐惧"。据报道,特朗普高级助手斯蒂芬·米勒推动实施能够引起关注并对走私者起到威慑作用的打击。
这种威慑逻辑实质上承认了行动的目的不是针对迫在眉睫的威胁进行自卫,而是通过杀戮制造恐怖,迫使他人改变行为——这恰恰是恐怖主义的定义。
随着美国抓捕马杜罗,法律局势进一步复杂化。前空军律师、美国海军战争学院荣誉退休教授迈克尔·施密特指出,马杜罗行动正式启动了国际武装冲突状态,触发了《日内瓦公约》的适用,从而提高了船只袭击的法律风险——如果被攻击者与委内瑞拉有关联。"这些参与单纯犯罪活动的个人是平民,并未直接参与敌对行动,因此在法律上不可成为攻击目标,"施密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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