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夏的台北清晨,北投山腰云雾尚未散尽,年近八十二岁的张学良已推开窗子。守在门外的警卫习惯性抬头,却听见老人低声一句:“闾蘅今天动身了吧?”

年轻的侄女张闾蘅将再次踏上去北京的航班。这并非她第一次越过海峡,但这趟行程对张学良意义特殊。前一晚,他叮咛的话语掷地有声:“见到吕正操、万毅,代我问好,再看看他们如今的精神气色。”话不多,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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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拨回到1946年11月。张学良被秘密转移来台,随后安置在新竹山区。十七载山居,外界多以“温泉幽居”描述,实际衣食不便、消息阻隔,想见故旧更是奢望。1960年夫妇俩迁至北投招待所,活动范围稍宽,但探视仍需层层审批。彼时张闾蘅已在台湾念高中,她第一次近距离望见大伯,只隔着一块厚玻璃。

1979年,台当局松动赴港批件。张闾蘅借口探亲,经香港乘火车到广州。东方宾馆两晚,她几乎“扫街”似地感受大陆气息。回台后,张学良第一时间得知。“你悄悄走,别人可不悄悄看。”老人似笑非笑,却从此把她当成自己观察大陆的眼睛。

此后三年,张闾蘅往返频繁,北京、沈阳、锦州——凡是大伯提过的地名,她都尽量跑到。1982年春,她在北京政协礼堂遇见杨拯民。两家因西安事变结缘,长谈数小时后,杨拯民主动牵线:“咱们该让老帅先知道朋友都安好。”

吕正操其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已经七十六岁;万毅任总后顾委常委,也近古稀。两位昔日东北军将领,对张学良既敬且亲,只是四十余年音讯寥寥。张闾蘅把情况写成两页纸,夹在信封里带回北投。“老部下还健在,也惦记着您。”她把信递过去时,张学良眼神怔住,片刻后才用力点头。

临行前夜,张学良特意备了纸笔。他写了两行字,交给侄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无言。”末尾落款“汉卿”。张闾蘅揣入口袋,夜深才明白这首改字的陶诗里全是思乡与自嘲——“忘”字改成“无”,正是多年幽禁后无可言说的苦涩。

抵京当日,吕正操在西直门旧宅门口迎候。张闾蘅照东北老礼,“大爷”一声喊出口,老将军立刻红了眼圈。他请客人进门,又吩咐勤务兵取出两件礼物:一副核桃健身球、一罐雨前新茶。“替汉卿转告,我吕正操身体硬朗,等他回来掰掰腕子。”

随后赴万毅家。将军双目昏花,闻声即起身摸索着抓住她的手:“小张?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东北口音。”屋里寂静三秒,老人拍拍她的手背:“告诉他,老弟兄们有人走了,有人还站着,都惦记着团长。”

返台汇报时,张学良没立即说话。晚饭后,他走到阳台,望北方良久,才轻轻一句:“人未老,心先老。”这一年,消息往来终于不再单向阻断,他的脊背却更显佝偻。

1984年夏天,张闾蘅依旧承担信使角色。吕正操回诗:“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徒设在昔心,良辰知可待。”首句刚劲,末句却暗示“相会当有时”。张闾蘅带回信时,见张学良反复摩挲纸面,他轻声念:“良辰知可待。”没有后话,连保密局看守也不便插言。

时间来到1991年。台方放松出境,张学良取得赴美探亲许可。动身前,他特意嘱托弟弟张学森:“如果有机会,要替我再走一趟奉天大帅府。”张学森果然在同年9月应沈阳市政府邀请回沈。可惜,欣喜未满月,他因心脏骤停离世。噩耗传到夏威夷,张学良沉默良久,只交代家人:“把他带回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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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此后健康日衰,仍盼着与吕正操对面说话。1991年5月23日,吕正操飞赴夏威夷,两位老人终在火奴鲁鲁拥抱。那日张学良西装领带,精神抖擞,专门把侄女张闾蘅推到旁边:“这是我信得过的孩子,你们都要记得。”合影中,阳光刺眼,老帅眼眶微红。

再之后的岁月,北投旧居、夏威夷寓所、纽约公寓,张闾蘅依旧穿梭。可无论带去多少慰问信、老照片,都弥补不了一个事实——张学良始终没能踏上辽河故土。2001年10月15日,百岁老人辞世于檀香山。病榻旁那只老皮箱里,依旧放着吕正操的核桃和改字陶诗。

回望整段往事,1982年的那句嘱托看似平常,却是张学良有限自由里最深的牵挂。两位老将安在,大帅心中尚有依托;而侄女生生不息的奔走,就像一条细微却执拗的纽带,默默连接着台湾山居的孤影与大陆热土的旧人。信函、诗句、健身球、雨前茶,这些小小物件,最终拼凑出一个时代残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