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难得君

华清池最近有点热闹。

热闹的源头,是一尊三十多岁的雕塑。

1991年,由著名雕塑家潘鹤教授创作的“贵妃出浴”雕像,安家在了西安临潼的华清宫景区。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陪着池水,沐着唐风,看了三十多年的日出日落,游人如织。

它大概没想过,2026年刚开年,自己会突然成为一场网络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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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说起来简单。有网友发帖,说这尊“贵妃出浴”雕像袒露上半身,看着“不雅观”,甚至“败坏社会风气”。

帖子一出,如同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迅速扩散。大量声音跟着应和,觉得这“衣不蔽体”的样子,损了杨贵妃雍容华贵的古典形象,更担心会让小孩子学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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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声音则觉得委屈,说这雕像很美啊,艺术表现而已,怎么就上纲上线了?

景区工作人员的回应,倒是很有些“教科书”的味道:先是搬出了创作者的名头,再说明是经过当年正规审核的,最后还追溯历史,从汉代的壁画碑刻,说到敦煌莫高窟的彩塑,意思很明白,老祖宗那儿就有,这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是艺术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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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让我想起另一个不太相干的旧闻。

大连有个商场,以前立过一座高高的玛丽莲·梦露雕塑,就是那个捂着裙摆的经典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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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2026年初因为“商场规划调整”被拆了。

拆的时候,也有网友说,这姿势不雅,展示女性裙底,早该拆了。商场赶紧澄清:别多想,纯商业决定。

你看,一尊是东方贵妃沐浴,一尊是西方明星捂裙,一个被“举报”,一个被“调整”,境遇不同,但背后那股盯着女性身体、并急于给它盖上块“遮羞布”的劲儿,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这就引出了一个最根本,也最可笑的问题:面对一尊裸体的艺术雕塑,我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们害怕的,首先是一种“失控”的想象。举报者担心“诱发低俗行为”、“对未成年人产生不良影响”。

这个逻辑的潜台词是:人,尤其是男人,看到女性的身体(哪怕是石头雕的),就会立刻被动物性的欲望掌控,理智荡然无存;而未成年人,则像一张白纸,一抹就黑。

这与其说是在高估艺术品的“杀伤力”,不如说是在低估人自身的理性和教育的塑造力。

把社会风气的败坏,归咎于一尊几十年历史的雕塑,这口锅,未免甩得太轻巧,也太沉重了。

它暴露的是一种深刻的不信任,对他人自律的不信任,也对健康审美教育能力的不信任。我们构筑了无数的墙,不是因为外面真有洪水,而是我们内心深信自己无力抵御哪怕一丝微风。

更深一层,我们害怕的,是打破那种被精心维持的、扁平化的“古典形象”。

在不少人的想象里,杨贵妃就该是《簪花仕女图》里那样,云鬓花颜,罗裙层叠,包裹得严严实实,代表着一种遥远、端庄、仅供远观的“美”。

而“出浴”,本身就是一个私密的、充满生命力的瞬间。当雕塑家把这一瞬用裸露的躯体凝固下来,它呈现的就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是一种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属于人的生命状态。这种“人”的气息,冲击了那种被符号化、去性化的“神”或“古典美人”的刻板印象。

它让人们被迫面对一个事实:那些活在诗词画卷里的古人,也和我们一样,有血肉之躯,有温度,有欲望。这种真实,有时候比虚构更让人不安。

最讽刺的一点在于,我们对于“裸露”的容忍度,存在着一条清晰而双标的时间线。汉代的画像石可以露,敦煌的菩萨可以露,因为那是“古董”,是“历史”,被安全地封存在了时间的玻璃罩里,成了学问,成了国宝。

它们的裸露,不再具有身体的暗示,而是变成了文明的密码。但一尊1991年的、安放在旅游景区的现代人创作的雕塑,它的“裸露”就是当下的、刺眼的、充满挑衅的。

时间,在这里成了一种过滤器,能把“不雅”净化成“艺术”。这不是对艺术的理解加深了,恰恰是思考的惰性。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那个关于霍英东先生的故事。据说他当年每次来内地,都要先看看机场壁画《泼水节》里那些裸体沐浴的傣族少女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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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还在,他就觉得安心,觉得这里的氛围是开放和务实的,可以大胆投资。

一幅画,一尊雕塑,在某个时刻,竟然成了一个社会开放度的“风向标”,一个让人判断是否值得投下信任与资本的隐喻。

这故事听起来像个段子,但细想之下,满是心酸。当人们对环境的判断,需要依赖于一具艺术作品中裸露的身体是否被允许存在时,这个环境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艺术是什么?

它不是道德的敌人,很多时候,它恰恰是庸常道德的提醒者与超越者。它让我们看见身体,不止是欲望的对象,更是力与美的载体,是情感的容器,是穿越时空的生命共鸣。

那尊“贵妃出浴”,如果人们只看见了“上半身”,而看不见沐浴时水的流动、肌肤的温润、历史场景的还原与艺术家注入的诗意,那该是多大的遗憾。

华清池的水,千年以来,温润如初。它见过真正的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悲欢,泡过安禄山肥胖的躯体,也倒映过无数文人墨客的感叹。

如今,它映照着一尊小小雕塑的争议,以及争议背后,这个时代复杂的眼神。

一个伟大的时代,应该有这样的自信:让艺术的归艺术,让道德的归于良知与法治,让美,坦然沐浴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