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春,嘉陵江雾气正盛。几位年轻作家沿着山城的青石板小路涌入桂园,他们听说周恩来要同大家谈谈“抗战中的文艺”。那天的合影里,一位留着短胡茬、眼神倔强的汉子站在角落,他叫姚雪垠,年仅28岁。谁也料不到,二十六年后,他的命运会在中南海的一次中央会议上被最高领袖亲口提及,并得到一句决定生死的嘱托。

时间回拨到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让北平陷入惊惶。姚雪垠本可以随妻儿南下,却执意留下,想亲眼看看这座古城能否顶住日军。很快,宋哲元部队撤离,北平沦陷,青年作家被通缉。为了活命,他剃须蓄须随时更换,终于混出城门,乘小客轮穿过渤海,在龙口上岸。有人问他当时的念头,他只丢下一句:“活着写,写了才能救人心。”这股韧劲,后来在《差半车麦秸》中炸开。

转到1938年3月,武汉会战正吃紧,他加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周恩来在一次午餐时对他当面点名:“把你写的东西拿给《新华日报》,大家都要学。”饭桌顿时安静,碗筷碰撞声都停了。那一刻,他意识到文字也能成为武器。

抗战胜利后,动荡并未停止。1957年10月,他动笔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外人只看见他在纸上描摹闯王,却不知道写作环境忽冷忽热:资料难找、饭票吃紧、风声说变就变。1960年调到武汉文联,本只安排下乡改戏,他硬是挤时间整理出40多万字初稿。诗人李冰看完连夜打电话给程云,句子不多:“得保他继续写。”这种同行间的雪中送炭,让姚雪垠在困顿期没有彻底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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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10月,《李自成》第一卷付梓。书刚出炉,他的妻子包好邮寄到中南海。很快,一份回执悄悄传到武汉:毛主席已阅。可好景不常,1966年风向突变,街头大字报与批斗声让作者的名字也悬在空中。姚雪垠当时正在郊区查资料,听到消息后只说了三个字:“继续写吧。”但朋友劝他先躲,他笑笑:“写书不怕冷,怕断气。”

同年8月中旬,中南海会议厅烟雾缭绕。毛主席在休息间隙突然抬手招呼王任重:“任重同志,姚雪垠的书我看过。要告诉武汉市委,对他要加以保护,让他把书写完。”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王任重连夜打长途给武汉市委书记宋侃夫,话很直:“中央指示,立刻落实。”宋侃夫当晚召集文化口负责人,一条线:人身安全要有保证,书稿绝不能丢。几纸电报,让姚雪垠从风浪尖被拉到安全区。

有意思的是,保与不保之间的尺度并非所有人都能把握。武汉相关部门干脆把他安排在郊区一栋老屋,门口留岗哨,外边闹得再凶,院内只闻翻书声。有人悄悄调侃:“这是特级作家待遇。”可那半年,他日写夜改,第二卷上、中、下三册相继完稿。耗神,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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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前后,局势逐渐平复,第一卷也做了修订,52万字上、下册再次面世。书店门口排长队,有老兵专程来买,说想看看闯王如何起义。邓小平听取出版情况后,问道:“他还有什么困难?可以帮他解决。”这一句,再次推了姚雪垠一把。稿费、资料、助手,全都跟了上去。

1981年,姚雪垠在武汉大学礼堂做报告,提到写作心路:“历史是座矿,挖不完。但挖矿的人最怕的不是石头硬,而是刚举镐就被赶走。”台下掌声很散,却绵长。熟悉往事的听众知道,那支铅笔之所以没被折断,背后是几位重量级人物的一句“保护”。

试想一下,若1966年那场会议上,毛主席没开口,王任重没拨那通电话,《李自成》也许就停在第一卷。文学史上或许会多一部“未竟稿”,读者只能猜测闯王的下文。可历史没有如果。姚雪垠最终以三百万字的篇幅,再现了明末那场席卷山河的农民起义,也为中国当代长篇历史小说立下标杆。

遗憾的是,第三卷出版后,作者身体每况愈下,四卷本计划最终未能全部落定。1999年春,老人把最后的手稿交给出版社时,笑着说:“后面留给年轻人,也挺好。”话语平淡,却藏着一生的崎岖。

从卢沟桥的硝烟,到中南海的叮嘱,再到《李自成》的热销,时间跨越六十余年。一个作家与国家命运的交叠,像并行线,不断相互牵引。保护知识分子,其实就是保护民族的精神火种;而那一句“要对姚雪垠加以保护”,在1966年的风雨声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