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静谧、悠长的日子。
夏天在溪边捉小鱼,秋天爬到后山捡栗子,冬天挤在外婆烧得暖烘烘的灶膛前,分吃一个烤得香喷喷的红薯。
她会把最甜的那部分掰给我。
会在我被村里调皮孩子笑话城里来的小呆瓜时,沉默地站到我前面。
她虽然不说话,但个子高挑,眼神黑沉沉的,能把人吓跑。
晚上,我们睡在地铺上,听着窗外稻田里的蛙鸣。
阿野姐姐,我小声问,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她在黑暗里嗯了一声,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被子。
睡吧,小安。
7
阿野姐姐不是一直笨。
她认字很快,学校分发的课本,她看几遍就会。
算术也厉害,村里小卖部的老板都算不过她。
但她还是不会下雨往家跑。
好像那是她一个特别的开关,一到雨天,就容易呆住。
我得跑去找到她,把她牵回来,像个真正的小大人。
阿野姐姐,你以后要记得自己回家呀。
我一边拧她湿掉的袖口,一边老气横秋地教育她。
她低头看我,雨水从她长长的睫毛上滴下来。
小安带我回家。
她果然笨笨的。
没有我就不会回家啦。
机智勇敢的小安同学,会在每一个下雨天把她带回家。
我拍拍她的头:我记住了哦,我以后会带你回家的!
8
日子过得很快。
阿野姐姐在长大。
我也在长大。
外婆和她一起收拾了家里的杂物间。
我们把柴火堆积在院子里,空出来的屋子给了她。
外婆说,我长大了,不能再跟她一起睡觉。
我问:为什么呀?
外婆和阿野都说不清楚。
他们总是敷衍我:乖,听话。
好吧好吧。
那我乖乖听话好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夏天。
她读完高中,要去读大学。
外婆已经老了,家里也没有多少钱。
但阿野的成绩很好。
她考上了帝都最好的大学。
帝都的消费水平好高,助学贷款只能交学费。
她的生活费没有着落。
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没有赚钱手段。
她只好提前出去打工赚钱。
她离开那天,我害怕了。
我拽着她的衣角问:不去不行吗?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她摸摸我的头:等小安以后高考,也考到帝都,我先替小安去探探路,赚好多的钱,以后小安就不用去打工了。
她走的那天,没有下雨,是个大晴天。
我把自己攒的所有零花钱,连同她给我的那些,偷偷塞进行李最底下。
她回头看了我好多次,最后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又是一个人了。
外婆年纪大了。
而我也上了镇子里的高中。
高中学习压力大,村子离学校太远。
我住在学校里,有时候一星期,有时候两星期才回家一次。
每次回家,我最期待的就是阿野姐姐的电话。
她走之前说过,会经常给我们打电话的。
可是她和爸爸妈妈一样。
再也没有出现。
没有电话,没有书信。
要不是被改造成她的卧室的杂物间,我或许会怀疑,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也许大城市真的太好了,好到她忘记了小小的村落,和这里笨笨的小安。
又过了几年,外婆在一个雪夜安静地走了。
那时候正逢寒假。
我陪在外婆身边。
外婆咳嗽着提起:也不知道阿野怎么样了。
我有些恍惚。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她的名字了。
她像是我被放逐进小村落时的一场梦。
虚假的。
不真实。
外婆摸摸我的头:小安,我要走了。我走了之后,你可怎么办?
我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外婆话语中的意思。
她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这个冬天太冷。
她生了一场重病。
我牵着她的手,不愿承认:不会的,外婆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惜生死,从不由人。
外婆走后,我连小家也不怎么回了。
我住在学校里,安心备考。
我要考去帝都。
去找消失的阿野姐姐。
我只有她了。
比录取通知书更先到达的,是我的父母。
他们看起来依旧光鲜,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
而不是儿子。
接你回去。父亲言简意赅,你哥哥需要你帮点忙。
11
我没有见到哥哥。
下飞机后,我被送上一辆车。
帝都高大的房子在眼前流转。
行道树一棵又一棵被抛在身后。
我以为我要回到我的新家。
可我没想到,被直接送到了一座陌生的庭院。
下着雨,天色是惨淡的黄昏。
电视剧里佣人模样的人把我引到廊下,声音没有起伏:在这里等着。
雨水顺着古老的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我抱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看着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土地庙檐下,那个不知道往家跑的笨蛋姐姐。
我也在帝都啦。
她是不是也在这里。
那我们现在共同淋着同一场雨呢。
我发着呆走神,顺便等待。
等了不知多久,雨幕深处,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她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廊外院中,背对着我。
身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肩线被雨水洇出深色痕迹。
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孤冷与压迫感。
梁家的人?她的声音传来,隔着雨声,只有浸透骨髓的寒意。
我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是。
梁哲的弟弟?
语气里透出一丝极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讽意。
嗯。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抖。
她果然是因为哥哥。
他倒聪明,自己躲了,送个替身过来。
她轻笑,没有丝毫温度,以为这样,就能抵了他?
我吓得指尖发麻。
原来爸爸妈妈找回来是因为哥哥惹了祸。
对、对不起,我哥哥他......
我害怕极了。
想告诉他我和哥哥一点都不熟。
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哥哥了。
可是我和哥哥是双胞胎,说这话肯定没人相信吧。
我只好给她道歉。
你不需要替他道歉。她终于动了,伞沿微抬,似乎准备转身,你只需要知道,你站在这里,就意味着......
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转过了身。
黑色的伞沿随之抬高,露出了伞下的容颜。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雨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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