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723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
这首《兄弟诗》道尽了手足情深的无奈与凄凉，在古代皇权政治的绞肉机里，亲情往往是最奢侈的易碎品。
翻开二十四史，我们见惯了玄武门之变式的骨肉相残，见惯了烛影斧声里的深宫疑云。然而，在大明王朝的开国卷轴中，却藏着一段极为特殊、甚至略显尴尬的宗室往事。
这是一个关于遗憾与补偿的故事，故事的主角，甚至没能活到大明建国的那一天，他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长兄——朱兴隆（原名朱重四）。
他生前本来是个饿死路边的贫农，死后却被追封为王；他的儿子本是个顶级战神，却因作死而被囚禁致死；他的孙子成了大明独一无二的靖江王，虽然地位比正牌亲王低了一等，却成了明朝传世最久、结局最好的藩王一系。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位大明的隐形大伯爷～
明孝陵里的特殊牌位
朱元璋这个人，虽然对外人狠辣无情，比如对付贪官那是剥皮揎草，对付功臣也是毫不手软，但对自己的家人，尤其是早逝的父母兄弟，那是真的掏心掏肺，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这事得从公元1344年的那场灾难说起～
至正四年的淮右，旱灾、蝗灾、瘟疫接踵而至，那是朱元璋（当时还叫朱重八）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半个月内，父亲、母亲、长兄朱兴隆相继饿死、病死。
史料《御制皇陵碑》中凄惨地记录道：“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当时朱家穷得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朱重八和二哥甚至找不到一块地来埋葬亲人，最后还是邻居刘继祖发善心给了一块地。兄弟俩抬着尸体，绳断尸坠，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构成了朱元璋性格中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重视血缘亲情的底色。
长兄如父，在传统中国家庭中，长兄的地位极高。对于朱元璋来说，大哥朱兴隆不仅是手足，更是那个贫苦家中早早扛起锄头、试图为弟弟们遮风挡雨的顶梁柱。
大哥死时，留下了两件遗产：一个是让他牵挂一生的孤儿寡母——大嫂王氏和年幼的侄子朱文正。另一个则是深埋在朱元璋心底的愧疚感，如果那时候咱家有口吃的，大哥就不会死。
这种幸存者愧疚，在朱元璋登基后转化为疯狂的补偿欲。
洪武元年，朱元璋刚一穿上龙袍，立刻追封早已化为白骨的大哥朱兴隆为南昌王，列祀太庙。
请注意这个封号的含金量，按照礼制，皇帝的兄弟封王是惯例，但对于一个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且没有任何战功的农民来说，这个待遇是顶格的。更重要的是，朱元璋对大哥一脉的照顾，集中体现到了大哥的独苗朱文正身上。
如果不理解朱元璋对长兄朱兴隆那种长兄如父、死生永隔的痛，就无法理解后来为什么朱文正犯了那么大的罪，朱元璋却依然留了他一命。
这块明孝陵里的牌位，不仅仅是皇家的礼仪，更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对温情岁月的最后一点执念。
朱兴隆的生前与死后
历史有时候非常幽默，朱兴隆这辈子是个典型的悲剧人物，生在乱世，死于饥荒，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但他死后的运气，却好得惊人，因为他有一个位面之子般的弟弟。
当朱元璋在郭子兴的麾下站稳脚跟以后，大哥的遗孀王氏就带着年幼的朱文正前来投奔。那是至正十二年的事情，朱元璋见到这唯一的亲侄子，喜出望外。
《明史》记载：“太祖喜甚，抚为己子。”
这句话分量很重，当时朱元璋还没有自己的儿子（朱标生于1355年），他是真的把朱文正当成接班人来培养的。朱兴隆如果在天有灵，看到儿子被未来的皇帝亲自教导兵法、读书识字，估计也会含笑九泉。
而朱兴隆的这个儿子，也确实争气，甚至可以说是基因突变般的军事天才，这就必须提到那场决定大明国运的战役——洪都保卫战。
公元1363年，陈友谅倾举国之兵，号称60万大军，把洪都（今南昌）围得像铁桶一样。守城的正是朱兴隆的儿子、当时年仅20多岁的朱文正。而他手里的兵力是多少？大约4万人。
4万对60万，这在任何军事教科书里都是必死之局。
但朱文正硬是凭借着天才般的指挥艺术，在城头整整坚持了85天！这85天里，陈友谅的大军把洪都城墙轰塌了修、修好了塌，却始终没能踏入城池半步。
正是因为朱文正这种不要命的钉子精神，拖垮了陈友谅的锐气，也给了朱元璋集结兵力、在鄱阳湖进行决战争取了宝贵的黄金时间。
可以说，南昌王这个封号，虽然是给朱兴隆的，但其中的一半功勋章，其实应该属于他的儿子朱文正。
然而，历史的剧本在这里急转直下。
洪都之战后，朱文正飘了。他觉得自己功高盖世，却没得到应有的重赏（其实朱元璋是想等灭了张士诚后再一起封赏），于是心态崩了。史载他甚至甚至欲通款于张士诚——这可是通敌谋逆的大罪！
按照朱元璋的脾气，蓝玉、胡惟庸这些功臣都被灭了三族，朱文正这种行为，足够死一万次。
但朱元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他亲自跑去教训了侄子一顿，本来想杀，马皇后在旁边劝了一句：“这可是你大哥唯一的骨血啊。”
就是这句话，救了朱文正的命，也保住了朱兴隆这一脉的香火。
朱元璋只是软禁了朱文正，直到他郁郁而终。朱文正死后，朱元璋看着年仅4岁的侄孙朱守谦（朱兴隆的孙子），叹了口气。他没办法把谋逆罪名扣在孩子头上，更不想让大哥绝后。
于是，一个极其特殊、极度尴尬、却又充满政治智慧的封爵方案诞生了。
朱守谦的靖江王之封
洪武三年，大封诸王。朱元璋把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封为秦王、晋王、燕王等亲王（一字王）。轮到大哥朱兴隆的孙子朱守谦时，问题来了。
按理说，朱兴隆被追封为南昌王，他的孙子袭爵，理应也是王爵。但是，朱文正有谋逆的前科，如果给朱守谦封最高等级的亲王，其他功臣怎么看？朱元璋自己的儿子们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从宗法制上讲，朱守谦毕竟是侄孙，属于旁支。如果旁支的待遇和皇子一样，未来会不会尾大不掉，威胁皇权？
朱元璋是个制度设计的大师，他创造性地封朱守谦为靖江王。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封号，它有三个极其特殊的地方：
第一：虽是王爵，但非亲王
明朝的王爵分两等：亲王（一字王，如燕王）和郡王（二字王，如靖江王）。
朱守谦是明朝唯一一个不是皇帝儿子、却被直接封王的宗室成员（追封的不算）。而且，虽然靖江是两个字，听起来像郡王，但他在礼仪待遇上，却享受着半个亲王的规格。
比如，他的王府（位于今桂林）规模宏大，甚至比很多亲王府还要气派。他的冠服虽然比亲王降了一等（亲王九旒，靖江王七旒），但也远高于普通郡王。
第二：封地在桂林，远离中枢
靖江二字，并非指江苏靖江，而是取靖乱江表之意。朱元璋把这唯一的侄孙，扔到了当时还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广西桂林。
这招可谓一石二鸟，因为当时广西刚平定不久，需要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去镇守，代表朝廷的存在感。既然你爹有造反前科，那你就离南京远远的吧。在桂林当个土皇帝，既能享受荣华富贵，又绝对威胁不到中央朝廷。
第三：全族降一等，不仅是惩罚，更是保全
这是最精妙的一点。
按照明朝制度，亲王的嫡长子世袭亲王，其余儿子封郡王，而靖江王这一系，起步就是郡王级别。这意味着，朱守谦的儿子（除了继承王位的）只能封镇国将军，孙子封辅国将军，以此类推。
表面上看，这是朱元璋对大哥一系进行了降维打击，剥夺了他们与皇子平起平坐的权力。
但从长远来看，这反而成了他们的护身符。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后来建文帝削藩，削的都是谁？是周王、齐王、湘王这些手握重兵的亲王叔叔们。再看后来朱棣造反成功（靖难之役），他清洗的又是谁？还是那些有能力威胁他皇位的亲王兄弟。
而靖江王一系呢？因为地位略低，兵权有限，又远在广西，无论是建文帝还是永乐帝，都觉得他们人畜无害。
所以后来当燕王朱棣打进南京时，靖江王在桂林吃着米粉唱着歌呢，正因为降一等，他们避开了明朝初年最血腥的政治漩涡。
当然，第一代靖江王朱守谦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在桂林就藩期间，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因为对被贬谪不满，在封地横征暴敛，甚至穿龙袍（违制），搞得当地怨声载道。
朱元璋得知后，气得把他抓回南京，废为庶人，原本想让他去凤阳种地反省。但最后，老朱看着大哥的牌位，还是心软了，又恢复了他的爵位，只是不许他再去就藩，把他养在南京直到死。
直到朱守谦的儿子朱赞仪继位，这一系才真正学乖了，老老实实回到桂林当太平王爷。
大明最硬核的钉子户
虽然朱兴隆一脉在洪武朝显得非常尴尬，父亲早亡，儿子谋逆，孙子被贬。但如果我们将时间轴拉长，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靖江王一系，是明朝所有藩王中，传承最久、结局最独特的一支。
从洪武三年（1370年）受封，到顺治七年（1650年）末代靖江王朱亨歅被清军孔有德杀害，靖江王国存续了整整280年。
这比明朝本身的国祚（276年）还要长！（因为靖江王封得早，且南明时期在广西坚持抵抗到了最后）。
在桂林著名的独秀峰·王城景区，至今保留着中国目前保存最完整的明代藩王府。那里的摩崖石刻上，记录着这一家族近三百年的兴衰。
更有意思的是，明朝其他的亲王系，到了中后期往往因为人口繁衍太快、宗禄开支过大，把朝廷财政吃垮了，导致皇帝不得不各种打压。
而靖江王一系，因为起步级别低（郡王），俸禄标准比亲王低了很多（亲王年俸一万石，郡王二千石），反而没有成为朝廷太大的负担。朝廷对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在桂林这一亩三分地上逍遥快活。
老达子说
历史真的到处充满悖论，那些被朱元璋寄予厚望、封以重镇的亲生儿子们（如晋王、周王、齐王），后来要么在靖难之役中灰飞烟灭，要么在削藩的屠刀下瑟瑟发抖。
反倒是这个起步尴尬、地位降级的靖江王一系，在桂林的青山绿水中，安安稳稳地做了280年的土皇帝，看尽了王朝的兴亡盛衰。
这，或许就是历史给朱兴隆这位苦命大哥，最迟到、但也最长情的补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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