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当天,29岁的颜文斌正躺在晋察冀军区的一间土窑洞里包扎左臂伤口。听到胜利的消息,他没有欢呼,只把绑带再次勒紧,“账还没清。”一句闷声低语,让身旁的卫生员记了大半辈子。时间一晃将近半个世纪,1993年深秋,大连海风劲吹,已是副兵团级离休干部的颜文斌,依然保持着当年那股子冷峻脾气。
那天清晨,他照例五点起床,拿着望远镜巡视海面。修改完孙子写的作文后,警卫员小马跑来报告:几位日本游客声称房子原是他们祖辈旧居,想进去看看。小马话音刚落,老人抬头,目光像冰渣子,“不接待。”随即低头翻报纸,再无一句。
游客们没想到被拦在门口,他们递上名片,连连鞠躬,一旁翻译好说歹说。“对不起,首长最恨日本人。”小马语气客气但生硬,随后“砰”地合上铁门。几分钟后,屋里传出老人铿锵两字:“做对。”
有人觉得尴尬,甚至认为过于激烈,可若把时钟拨回到1938年7月的平山城夜色,就能理解这位少将的执拗。那一役,颜文斌带着两百多人的敢死队炸开城墙,硬闯碉堡,血战到天明,仅剩二十余人。撤出时,他从两丈高城头滚进壕堑,浑身是血装死整日才脱险。此后每逢七月,他总会在日记里写上阵亡名单,足足写了四十六年。
抗战结束,解放战争接踵而来。1947年秋,东北临江一带,颜文斌已是团长。一次夜袭,他右臂旧伤被迫重新开刀,因为缺止痛药,只能咬住枪托硬挺。医护摘除弹片时,他咬碎两颗门牙,血渍和汗水混成黑泥,滴在炉火旁噼啪作响。临行前,他只留下一句:“把弹壳留好,回头算账。”
1950年10月志愿军入朝,三十九军云山首战告捷。作战总结会上,有参谋说美骑一师不可一世,颜文斌淡淡地插了一句:“对手只是装备不同,拼命谁都怕。”没几人知道,他右臂此时已无法再抬至肩高,仍坚持不退指挥席。
1955年授衔,本可直接挂上少将军衔,但因为任职时间差十几天,他只按规定评了大校。组织征询意见时,他抬手拒绝:“别破例。”九年后补授少将,他笑言:“这肩章是责任,不是勋章。”
晚年回到大连安养,组织给他安排了一幢上世纪三十年代修建的日式别墅。外观古朴,内部早已翻修,可木梁上的日本刻字依稀可辨。周围邻居觉得稀奇,他却从不多看一眼。
1996年冬,女儿新房乔迁,特意请父亲来坐坐。客厅里挂着一幅樱花版画,客人说是名家手笔。颜文斌只扫了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女儿追出来,老人停住脚步,声音低却冷:“小日本的玩意儿别挂。”一句话不带回旋,留下满屋尴尬。
年轻一代很难想象他心里那道坎有多深。抗战时期,日军在保定周边屠村,妇孺被害,肠子被挑挂树头的惨状,他亲眼所见。自那以后,任何带樱花标识的物件,都让他心里泛起血腥味。
2003年夏天,老战友聚会,有人提议顺便去沈阳九一八旧址凭吊。颜文斌点头,却始终站在入口最前方。他左手撑拐杖,右手在裤缝里绞成钢丝般的筋,任谁劝都不肯往里多走一步。离开时,他只说:“看得够多了。”
2010年,大连市举办中日帆船友谊赛,赛事路过他家所在海域。主办方想借用他家的栈桥临时停靠,以为老将军会为城市形象通融。消息传入屋内,他吐出两个字:“不批。”对方再三说明不是军舰,仅是体育活动,他仍摇头。警卫小马悄声问原因,老人顿了几秒:“来了就得敬礼,我做不到。”
2014年5月,颜文斌在210医院病房度过百岁生日,护士推来蛋糕,他摆摆手,只要了一碗小米粥。凌晨,他忽然抬头对守夜的警卫嘱咐:“小鬼子要来,你还照门规办。”声音不高,却坚定。七月,他安静离世。整理遗物时,家属在抽屉底找到一本斑驳笔记,第一页写着:“国破山河在,赤子不肯降。”落款:1935。之后整本全是烈士名单,密密麻麻。
把旧事掸去尘埃,无论外人如何评判他的“偏执”,一脉相承的其实只有四个字——爱憎分明。有人说时代早变,该放下了,可见过血海的人,从不愿把恨与苦楚轻描淡写。那扇门外,日本游客留下的并非尴尬,而是被拒绝的记忆;门内老人留下的,则是一部刻在骨头里的战争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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