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出嫁那年二十六岁,婚礼办得很简单。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婚纱,在酒店走廊里等新郎的时候,我替她理头纱,手指有点抖。她说,妈,我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那语气像在提前打招呼,又像是通知。我当时点点头,说,走得远,也好,眼界开了,人就不委屈。那句话现在想来,是我一生里最轻巧的一次逞强。
她嫁去了南方,一个我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城市。起初两年,她还会回来,拖着箱子,带着一身别人的生活气味。后来就少了。再后来,连节假日都成了“看情况”。她总说忙,说孩子小,说车票难买。我听着,慢慢也就不再问。人老了,有一种本事,叫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八年时间,说快也快。我从单位退休那天,她没回来,只在电话里说恭喜。我在电话这头笑,说终于不用上班了,清闲。挂了电话,家里静得只剩下钟声,一下下敲在心口。
真正让我意识到自己老了,是那次住院。
那天早上我起床,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下栽。醒来时已经在医院,身边是邻居老周,他帮我叫了救护车。我躺在病床上,天花板白得刺眼,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拨通了,她接得很快。我说我住院了,可能要做检查。她沉默了一下,说,严重吗?我说医生还在看。她说,那你先好好配合治疗,我这边一时走不开。
那句话并不冷,甚至很理性。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不疼,但难受。
第二天,医生说是心脏问题,需要住院观察。我又给她打电话,把情况说得更具体一些。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妈,我真的回不来,孩子发烧,老公最近项目也紧。我听着,忽然有点恍惚,仿佛这些年,我就是这样一次次被推到“以后再说”的那一栏里。
住院的第三天,我隔壁床来了个老太太,女儿女婿轮流陪护,水果鲜花不断。她们说话声音很低,却热闹。我躺着,假装睡觉,心里却一阵阵发空。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护士来换吊瓶,我忽然很想哭,却哭不出来。手机里只有几条群消息,没人单独找我。我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说今天有点不舒服。她过了很久才回,说妈你别多想,医生都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不孝,也不是冷漠。她只是已经把自己的人生,放在了我前面。只是这个事实,比冷漠更伤人。
出院那天,我自己打车回家。家里一切照旧,拖鞋还在门口,锅里什么都没有。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大得有点空。
晚上,女儿打来电话,问我到家没有。我说到了。她说那就好。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边住?我愣了一下,笑了,说算了,我不习惯。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那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补偿。
后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一件事。女儿远嫁,不是从她上飞机那天开始的,而是从她心里有了更重要的生活开始的。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站在原地,她总会回头。可生活不是回头路。
现在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日子照旧。我不再等她的电话,也不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有些关系,走到某一步,就只能这样了。
偶尔夜深,我还是会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不松手,她就永远在。后来才懂,人这一生,谁也留不住谁。
寒心这个词,说出来太重了。其实更多的是清醒。清醒地知道,我已经不在她人生的中心。而我,也该学会,把自己放回自己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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