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初,瑞金叶坪的夜色格外清冷。昏暗油灯下,木桌上摊着刻刀、铜版和一张张素纸,黄亚光正比对着比例,把列宁侧面的轮廓勾在放大镜底下。墙外传来宵禁鼓点,他抬腕看了看时间——距离中央银行交样,只剩三天。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1929年3月,红四军攻克长汀后,毛泽东在“辛耕别墅”召集调查会。裁缝师傅、老衙役、钱粮师爷被请进屋,七嘴八舌把县里的地亩租赋抖了个底朝天。席间,一位脸生的小个子负责记录,他就是时任特支负责人黄亚光。那天散会,他硬着头皮向毛泽东发问:“这些人真能回答革命需要的全部问题吗?”毛泽东呵呵一笑:“不同眼睛看同一座山,才能知起伏。”这句话让黄亚光记了很久。
不到一周,黄亚光就吃到了“发问迟”的苦头。红四军前委扩大会上,他闷不吭声,事后又拉着毛泽东补提意见。毛泽东点了点桌面,语气平和却不容辩驳:“会场的椅子是让人坐,但嘴可不能跟着坐。”从那以后,黄亚光学会了开口,更学会了把问题端上台面。
长汀岁月短暂而惊险。6月,闽西肃反扩大化风声骤紧,黄亚光被扣上“社会民主党”帽子,推到河坝刑场。行刑前,一名骑兵举着紧急命令赶到,“免于死刑”四字写得苍劲。黄亚光后来才知道,毛泽民正四处找能设计纸币的人,毛泽东也亲自批过条子:“此人有用,速保。”生死一线,就此翻页。
1931年底,苏区决定发行统—货币,毛泽民任国家银行行长,设计任务自然落到黄亚光头上。瑞金物资匮乏,画笔、圆规、油墨都得靠秘密交通员从上海分批带进。纸张更紧张,试样只能反复擦洗再用,一张草图往往铺了三层描图纸,不得不说,手头拮据反而逼出巧思。
图案初稿完成当晚,黄亚光带着卷轴找到沙洲坝小屋。屋里炉火正旺,毛泽东端着茶听他汇报。黄亚光展开五角币草图,小心翼翼开口:“主席,要不要把您的头像放在主版上?更能鼓舞士气。”毛泽东摆手,语气柔和却坚定:“革命是群众的,不是个人的。印上伟人头像可以,但不能是我。”屋内片刻安静,只听火星噼啪。
短短一句话,给了黄亚光新的方向。翌日,他挑选了列宁头像,同时在票面嵌入镰刀、锤子、五角星和赣闽地图,既庄重又醒目。为了防伪,他将毛泽民、邓子恢姓名化作复杂符号镌在下缘,外行看似洋文,内行一眼识暗号。
铜版刻好后运进中央印刷厂。前几批完全靠人力压印,墨线常因压力不匀而糊边。黄亚光与工人反复调配浓度,甚至把一种本用于广告的硬纸花边剪成齿形,贴在滚轴上制造暗纹。几番折腾,总算印出颜色饱满、护币线清晰的“苏维埃国家银行银币券”。
新币发行不等于万事大吉。蒋介石的第五次“围剿”步步紧逼,白区金融封锁更加严苛。敌军故意投放伪票搅局,黄亚光所在的保卫组把所有交通要道设成检验哨,发现伪票立即追源,常常当夜破获地下伪造点。苏区群众也养成了“对光验暗号”的习惯,一旦发现票面上那串特殊符号字迹浮糊,就立刻上交银行销毁。
货币保卫战之外,黄亚光还得抽空为政府印刷会议文件。1934年1月,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在瑞金召开。会前深夜,毛泽东把一叠厚厚手稿递给他,叮嘱:“字号、行距都画了线,你按排版刻,别写怪字。”黄亚光连连称是,心里却嘀咕:主席事无巨细,真较真。三天后,整洁的油印本分发到每位代表手中,准确无误。
瑞金的光与热挡不住阴云。大会议程刚结束,国民党飞机已开始轰炸,后续印钞设备不得不转移。黄亚光随中央局踏上转战之路,印版木箱始终跟在身边。每到宿营地,他先找河水浸泡铜版以防走形,再找晒谷坪重铺油布,免得线路碰伤。有人问:“这么累,值吗?”他想起毛泽东那句“枪重要,人更重要”,暗自回答——货币也是枪,不能丢。
信任来自流通。直到红军开始长征,苏区货币在闽赣依旧买得到盐巴、布匹,农家遇灾也愿意拿纸币换公粮。有人统计,三年时间,敌人伪票流入不过两成,真正撑起这份信用的,正是设计、雕刻、检验、宣传合力的日夜坚守。
多年以后,黄亚光回忆瑞金灯下那晚,仍觉得惊心动魄。若主席当时点头用自己的头像,或许设计能省去不少麻烦,却也少了人民政权的底色。适逢有人提起货币图案,他总笑着补一句:“领袖说的伟人,是全人类共同的先驱。”
历史有时就隐藏在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伍分纸币上的暗号、壹元硬币券上那把锤子,凝聚着一个政权在艰苦岁月中维护金融秩序的决心;也雕刻出毛泽东“个人服从集体”原则的清晰注脚。黄亚光能幸免枪口,更能在铜版上续写生命,这是命运,也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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