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雨者
顾问: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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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注:自制音频在次条。
今年一开年,伊朗就搞了个大新闻,多地爆发严重骚乱,整个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以至于美国都兴奋的搓起了小手,随时准备“趁他病要他命”。
造成这个局面的直接原因就是经济危机。
伊朗货币里亚尔兑美元的汇率从2015年的3.2万里亚尔兑换1美元一路狂崩到现在的145万里亚尔兑换1美元(黑市价格)。
十年贬值40多倍,其中仅2025年一年,伊朗的食品价格就上涨了70%多。
这确实很难顶得住。
那么伊朗到底是怎么了?
很多专家在分析伊朗的困局时都会提到这么几点:
社会结构拧巴、经济模式低效、政治集团腐败、社会族群撕裂、内部渗透严重、对外首鼠两端等。
这些问题确实都存在,但很少有人能说清楚伊朗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今天我就来给大家深度解读一下伊朗的困局。
解读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既然伊朗的经济这么脆弱,他为什么还要拼命和西方对抗呢?像沙特那样老老实实做个卖油的富家翁不好吗?
这个问题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它的答案其实就是伊朗现在所有困境的根源。
第一节·石油大佬的折腾之路
1908年,伊朗的第一个油田被英国人发现,从此这个国家的命运就和石油紧紧的绑在了一起。
当然了,西方列强跑到中东的沙漠里勘探油田,肯定不是为了精准扶贫的。
那个时候的伊朗正处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恺加王朝末期,对殖民掠夺毫无反抗能力,英国人便趁这个机会一举控制了该国的石油命脉。
而一海之隔的沙特情况也差不多,他们的第一个油田是在1938年被美国人发现并控制的,当时他们才刚刚建国。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沙伊两国政府都无权参与本国石油产业的运营,只能通过收取“租金”或“税款”的方式从产业利润里分到一小杯羹。
而当地百姓参与该产业的唯一途径就是干苦力,管理层永远属于外国人。
这就是中东石油国的宿命,如果不反抗,连自己家里的石油都不是自己的。
相对沙特而言,伊朗人的反抗更激烈一些。
这是因为他们的人口更多、生存压力更大,而且他们的油田被占据的时间更长、英国人在分配利润时也更小气。
于是在1950年,要求石油国有化的呼声响遍伊朗全国。
然而当时的伊朗统治者——国王巴列维却并没有响应民众的诉求。
这和他登上王位的方式有关。
巴列维的老爹在二战期间和法西斯国家暧昧不清,结果在1941年被盟军一脚踢去了非洲。
当时年仅21岁的巴列维只好在盟军的监督下战战兢兢的提前上岗。
如此继位的国王自然不敢“冒西方之大不韪”去收回外资控制的石油产业。
1950年6月,巴列维顶着全国的抗议声任命了一个反对石油国有化的首相——拉兹马拉。
注:当时的伊朗首相由国王直接任命,不需要经过选举。
而伊朗老百姓也不惯毛病,仅9个月后,他们就用两颗子弹把这个新首相送上了天。
这波“物理换帅”让巴列维非常震惊,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没有选择。
洋人的利益是洋人的,自己的老命是自己的。
于是在拉兹马拉遇刺一个月后,即1951年4月,巴列维就任命了坚决支持石油国有化的伊朗民族阵线领袖摩萨台为首相。
于是伊朗便正式开始了对抗西方的石油国有化进程。
与此同时,他们在石油时代的历史周期律也悄然启动。
我们可以称之为“石油抵抗周期”。
摩萨台收回石油产业的手段非常简单粗暴,主要就两个步骤:
没收石油资产、驱逐外籍人员。
一通秋风扫落叶的操作后,1951年底,在伊朗吃香喝辣多年的外国人基本都被赶回老家直面斩杀线了。
不过伊朗并没能就此靠石油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伊朗还不具备自主运营石油产业的能力。
毕竟伊朗人之前干的都是苦力活,西方殖民者也不会推广义务教育,所以全国上下懂技术的没几个。
另一方面,列强也不是吃素的。
被赶走的英国人转头就联合西方世界对伊朗发起了全面制裁。
伊朗当时也找过苏联帮忙,但由于苏联提出的条件过于苛刻,最终未能达成合作。
失去石油收入后,孤立无援的伊朗很快就陷入经济危机。
1952年,在恶性通胀的压力下,伊朗全境爆发骚乱,政府也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1953年,英美瞅准伊朗国内动荡的机会,策划了一场代号为“阿贾克斯行动”的政变,一举推翻了摩萨台政府。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与摩萨台政府保持合作关系的伊朗左翼政党也遭到了大面积清洗。
政变后的英美将实权交回到小老弟巴列维手上,伊朗也就此退回到君主专制国家(仅在名义上存在宪政结构)。
至于石油产业,自然是重新落入英美主导的西方集团手中。
至此,在西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伊朗的石油抵抗周期1.0结束。
从1951年到1953年,持续时间2年。
1.0周期证明了简单粗暴的抵抗策略很容易因为脱离实际情况而翻车。
当然了,西方集团也怕伊朗再冒一个摩萨台出来,所以就在后来的“合作”中给予了伊朗更多的权利。
而巴列维虽然是西方的小老弟,但也不完全是个提线木偶,雄心还是有一点的。
他在执政期间一直通过各种手段提升伊朗在石油产业的利润分成,并逐步控制了整个产业的生产和销售流程。
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伊朗其实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收回了石油产业的主导权,而这也引起了美国的不满。
我们现在回到刚才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伊朗不学沙特?
第二节·富家翁的奥秘
其实沙特干的事情和伊朗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1962年,沙特国王费萨尔任命亲信亚马尼为石油大臣,命其“用巧妙的方式”争夺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简称阿美公司)的控制权。
1968年,亚马尼以搞石油国有化为威胁,要求阿美公司允许沙特政府参与该公司的管理。
有了伊朗的“前车之鉴”,美国人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要求。
从这个角度看,当年摩萨台搞的石油国有化运动也不能说是完全失败,它至少向西方列强宣示了一个中东国家的底线,就连十几年后的沙特都能从中获益。
经过4年的博弈,欧美石油巨头终于在1972年同意向沙特和其他一些海湾国家出售石油公司的股权。
后来又经过几次赎买,沙特政府最终在1980年获得了阿美公司的全部股份,并在8年后将其正式更名为“沙特阿美公司”。
所以现实并不是伊朗不学沙特,而是沙特一直在吃伊朗的抵抗红利。
甚至可以说伊朗就是领先版本的沙特,伊朗人在前面的每一次浴血街头,都是沙特日后和西方谈判的筹码。
当然了,尽管沙伊两国的国王都拿回了石油产业的控制权,但他们和西方集团在总体上还是保持合作的关系。
西方集团依然可以从两国的石油产业中分到巨大的利润。
这条路线看起来皆大欢喜,但现实中只有沙特走到了现在,伊朗走到1978年的时候就走不下去了。
他们的历史周期律又动了。
第三节·岔路口
石油产业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产业,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劳动就能获得巨大的财富。
这种事少钱多的工作是每个打工人的终极梦想,但对一个国家来说,它必然会造成这么一个结果:
分配不均。
由于不需要太多基层劳动者的参与,所以石油产业创造的财富很容易集中到中上层精英的手中。
国家只能通过税收和补贴之类的方式来尽量维持平衡,但依然难以阻挡贫富差距的持续拉大。
而如果一个国家的资源本来就不够分,就会连短时间的平衡都难以维持。
那么伊朗的资源够不够分呢?
不太够。
伊朗人口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经达到了3500万左右,相比之下,当时沙特的人口仅为700多万。
另一方面,伊朗的石油储备只有沙特的一半,产量最高的时候也依然比沙特少三分之一。
僧多粥少了属于是。
这就是为什么沙特可以靠石油躺赢很长一段时间,而伊朗不行。
巴列维“王者归来”20多年后,这个中东大国已经遍地破产佬。
伊朗在上世纪70年代的贫困率超过25%,婴儿死亡率中东最高,儿童免疫接种覆盖率仅为30%,本土医药研发能力几乎为零,稍微复杂点的手术都得出国解决。
而且当时的城乡基础设施差距极大,比如说当时伊朗城市自来水的普及率已达80%,而农村只有8.5%。
糟糕的基层经济状况导致大量破产农民涌入德黑兰这样的大城市,以至于巴列维政府不得不在1977年开展“拆除德黑兰棚户区”的专项行动。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到1979年的时候,德黑兰的贫民窟已经涌入了接近100万人,要知道当时该城市的总人口还不到500万。
巴列维时代的美好只存在于德黑兰的富人区,喝西北风才是大多数伊朗人的常态 。
那么问题来了,僧多粥少的国家要怎么做才能不挨饿呢?
工业化。
因为只有大规模的工业体系才能创造巨大的财富并承载大量的就业人口。
所以国家体量大到一定程度后,发展工业就是其生存和发展的唯一出路,而这个“体量”的分界线大致就在70年代的伊朗和沙特之间。
难道巴列维不懂这个道理吗?
他当然懂,他也想发展伊朗的工业。
只是后进国家追赶世界工业化进程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不是几个精英坐在一起侃侃而谈就能轻松实现的。
你必须在短时间内普及基础教育、建设基础设施、推动科技研发......同时还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这是一场需要破釜沉舟、调动所有资源毕其功于一役的大决战。
然而伊朗的大部分资源都掌握在外国资本和本国权贵的手上。
要把这些资源都拿出来投入国家建设,光靠一纸政令肯定是不行的,你得革他们的命。
而巴列维自己就是最大的权贵,他总不可能对自己动手。
那资源从哪来呢?
机智的巴列维盯上了伊朗农民口袋里的那点仨瓜俩枣:
他让农民贷款去赎买地主的土地,以此来为地主转型“厂长”提供启动资金。
这就是著名的“白色革命”。
具体过程可以参考这篇文章:
这波微操的最终结果是地主的工厂没建起几家,因为还不起贷款而破产的农民倒是成片成片的出现。
德黑兰的贫民窟更拥挤了。
于是走投无路的伊朗百姓再次使出了压仓底的大招:上街。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第四节·革命
1978年,伊朗开始爆发全国骚乱,到年底的时候,整个国家已经基本瘫痪。
而早就对巴列维回收石油控制权不满的美国也趁机动手,支持长期流亡海外的77岁宗教学者霍梅尼领导这场运动。
1979年1月中旬,大势已去的巴列维提桶跑路。两周后,霍梅尼乘法国专机回到伊朗。
1979年4月1日,伊朗经过全国公投成为伊斯兰共和国,正式进入神权共和时代。该事件也被称为“伊朗伊斯兰革命”。
至此,在西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伊朗的石油抵抗周期2.0结束。
从1953年到1979年,持续时间26年。
2.0周期证明了无论统治者的微操水平有多高,只要选择了和殖民者“共存”,国家最终会走入死胡同。
值得一提的是,沙特未来的问题也不会比伊朗少多少,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伊朗伊斯兰革命最戏剧性的一幕是霍梅尼的突然“翻脸”。
美国人原本想当然的认为这个70多岁的老头只是个“软弱可欺”的吉祥物,接下来建立的新政府应该会是一个很容易控制的西式民主政府。
结果霍梅尼一下飞机就反手建起了一个由宗教集团主导的反美政权。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场为伊朗底层民众争取利益的革命最终会由保守的宗教集团来领导呢?
很多专家喜欢讨论细枝末节的政治手腕,其实根本的原因很简单:
本该代表底层民众利益的伊朗左翼团体,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阿贾克斯行动”中就被西方势力突突掉了。
此时能广泛代表底层民众利益的只剩宗教集团。
这也是中东地区的一个特色:
精英权贵对底层不闻不问,基础的社会公共服务往往由宗教集团来提供。
中东百姓和教士的关系远比和政客亲密。
革命后的宗教集团彻底清算了西方资本和皇家资产,回收了大量的资源。
虽然后来又经历了长达8年的两伊战争,但新政权还是有效提升了伊朗底层百姓的生活水平,并大力推动了伊朗的工业化进程。
他们的成绩包括但不限于:
伊朗识字率从巴列维时期的36.5%提升到了现在的超过90%(2017年数据);
妇女人均受教育年限从1.3年提升到了9.7年;
婴儿死亡率大幅下降,已好于中东和世界平均水平,儿童免疫接种覆盖率超过95%;
成为亚洲高科技药品(包括生物制剂)的主要生产国之一,可自主生产绝大部分市场所需药品;
可提供包括心脏手术在内的大量高质量医疗服务;
贫困率降至10%以下;
成为世界第16大汽车制造国;
修建了超过8000公里的铁路,是革命前的2倍;
粮食自给率接近90%,基本解决温饱问题.;
城市自来水普及率超99%,农村自来水普及率超82%,位列中东第一、世界前列;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能够存续这么多年,并不是单纯的依靠宗教信仰,根本原因还是它真的提升了底层百姓的福祉。
从下图中我们可以看到,伊朗贫困阶层的人口占比在革命后大幅降低,同时中间阶层实现了大幅扩张。
那么伊朗的天是不是亮了?
亮了,但又没全亮。
第五节·屎山代码
伊朗伊斯兰革命并没有出现革命力量和反动势力的长期武装斗争,而是大家一通上街后就完成了改朝换代。
完事后甚至还能继续上班。
跟我们历史上的革命比起来,实在是太轻松了。
那它为什么这么轻松呢?
因为它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既没有消灭剥削阶级,也没有重塑社会结构,主要的成果只是把巴列维赶下台而已。
所以很多机构在革命后依然可以照常运转,这里面甚至包括了之前效忠巴列维王朝的旧军队。
总的来说,这场革命非常不彻底。
而这也意味着新的社会共识无法建立,伊朗国内各个集团的立场分歧和利益冲突在革命后依然存在:
他们中有想继续和西方做生意的、有想关起门来自己发展的、有想拥抱现代社会的、有想恪守宗教传统的、有想坚持反帝反殖斗争的、有想放弃抵抗追求“小确幸”的......
这个局面很乱,但没办法,宗教集团的水平就这样了。
巴列维时期的伊朗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旧木船,在快沉的时候被宗教集团夺取了船长的位置。
但宗教集团并没有建造新船的能力。
于是他们只能用胶水黏住破碎的框架,并到处给船上的漏洞打补丁。
这个“胶水”就是宗教。
宗教共识是伊朗社会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共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经常看到伊朗政府用强制措施维护宗教秩序。
虽然这个做法违背现代常理,但现实就是如果伊朗连宗教共识都保不住,那他们就可能会随时散摊子。
至于“补丁”,就是各种独立于政府之外的特殊机构。
这些特殊机构可以弥补旧系统的缺陷。
但经常给系统打补丁的码农大佬都知道,补丁这种东西打着打着就会打成一座巨大的代码屎山。
其中最大的两个补丁是革命卫队和宗教基金会(Bonyads)。
革命卫队不仅是一支军队,还拥有大量的产业,可以凭借特权广泛参与国家工程的建设,俨然一个国中之国。
而他们赚到的钱只会用于自己的发展,和体系外的人关系不大。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这种系统的经济效率肯定是很低的,而且也不公平。
但它又不可或缺。
正如上文所说,曾效忠巴列维王朝的旧军队在革命后继续保留,成为了新伊朗的正规军。
在新政权看来,这哪里是一支保卫自己的军队,简直就是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要知道巴列维家族只是跑路了,又不是死绝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来个“王者归来”。
在美国生活的巴列维之子:
所以宗教集团不得不在这里打一个补丁:建立一支完全忠于革命、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
即革命卫队。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保卫霍梅尼的500人团,硬件起点很低。要把他们迅速发展起来,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
而伊朗的国防预算本来就不多,还要分一部分给正规军,自然是不够用的。
所以宗教集团只能给予革命卫队自己赚钱的特权。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革命卫队消耗了伊朗大量的资源,但也确实为保卫伊朗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比如说在“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成功建立抵抗之弧后,伊朗就基本实现了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重要目标。
现在的伊朗虽然还会时不时遭到空袭,但已经不需要担心两伊战争那样的大规模地面决战了。
可以说革命卫队就是伊朗新政权的军事支柱,不管它的“能耗”有多大,伊朗当局都只能支持。
至于宗教基金会,那就是伊朗新政权的社会支柱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网络,由上百个宗教慈善基金会组成。
其中的一个基金会:
它们大多建立在被没收的巴列维家族资产的基础上,成立的初衷是照顾社会弱势群体和革命卫队烈士家属。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很不合理。
革命没收王室的钱,不应该收归国库吗?
至于“照顾弱势群体和革命卫队烈士家属”,不应该是国家的职责吗?为什么会交给慈善机构来处理呢?
其实这里面的根本原因和建立革命卫队一样,宗教集团虽然建立了新政权,但因为革命不彻底,他们并不能完全控制国家机器。
这就导致他们在行动时很容易受到各个利益集团的掣肘。
于是只能再打个补丁,也就是宗教基金会。
这些基金会只听命于最高领袖,享受国家拨款而不接受国家监督,涉足大量产业而不用追求盈利,还不用交税。
妥妥的一个资金黑箱。
这个黑箱很好的解决了国家机器不听话的问题,为宗教集团提供了灵活的资金渠道。
在这些资金渠道的支持下,宗教集团不仅能更好的实施自己的计划,还能进行很多秘密行动,包括资助中东各地的抵抗组织。
但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从经济角度看,这个系统的经济效率低下且很不公平。
现在伊朗的经济改革举步维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伊朗政府没办法触动革命卫队和宗教基金会的利益。
而这两个系统的体量加起来已经占了伊朗一半以上的GDP。
如此大的压力,伊朗经济那孱弱的身子骨确实顶不住。
这时候外交方面的问题又来了:
既然内部压力这么大,为什么伊朗不考虑和西方缓和一下关系,降低自己的外部压力呢?
其实伊朗不是不想,而是西方不给机会。
第六节·首鼠两端的真相
2024年5月19日,伊朗前总统、强硬派代表人物莱西坠机身亡。
彼时正值巴以冲突最激烈的时候,而作为抵抗之弧老大哥的伊朗却非常意外的选出了一个追求和西方和解的新总统——佩泽希齐扬。
于是就出现了抵抗之弧还在前线死磕,伊朗却已经在后方开始向西方抛橄榄枝的奇葩场面。
颇有死道友不死贫道之风。
很多吃瓜群众对伊朗的嫌弃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不过嫌弃归嫌弃,在这里我们还是要客观分析一下伊朗面临的实际困难。
对于伊朗来说,无论他们和西方的关系如何敌对,有一个现实都是他们躲不开的:
在当下这个美国一家独大的世界里,他们只能在美元体系下生活。
既然生活在美元体系下,就要随时面临被美国制裁的风险。
而当今世界只有三种国家不怕美国制裁:
第一种是自己的生产力极其发达,全球市场对他的依赖大于他对全球市场的依赖。
第二种是自己的生产力极其低下,本来就没什么机会参与全球贸易。
第三种是有美元体系之外的大国给自己撑腰,不需要参与全球贸易。
很显然,伊朗三种都不是。
它和大多数普通国家一样,只有一定的资源和工业能力,还需要和各国互通有无才能维持经济的正常运转。
在这种情况下,全面的经济制裁就是灭顶之灾了。
所以站在伊朗政府的立场上看,解除制裁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工作目标之一,其重要性仅次于保卫国家安全。
所以他们虽然会为了对抗美国而与中俄合作,但又不会完全倒向中俄,因为中俄无法解决他们的美元困境。
只不过他们每次的示好都会被打脸。
佩泽希齐扬上台释放善意后,伊朗的盟友和本土就遭到了美以联军更猛烈的打击,连核设施都被炸飞了好几个。
典型的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
而造成这个局面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伊朗在西方眼里没有合作价值。
这其实就是资源型国家的宿命。
伊朗工业虽然在革命后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还不足以参与国际竞争,他们现在能在国际市场上赚钱的产品仍以石油为主。
而石油产业是一种存量财富,你分多一点我就只能分少一点,不存在合作共赢的效果。
这一点和能够创造增量财富的制造业有本质的不同。
所以资源国和西方所谓的“合作”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合作,而只是在资源分配上达成一种妥协而已。
沙特就是这么做的,但伊朗做不到,因为他自己都不够分。
伊朗政府如果选择满足西方的要求,那国内就会饿肚子,必定被反对;但如果按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和西方合作,那西方压根就看不上。
资源国的处境就是这么尴尬:亲美不彻底,就是彻底不亲美。
在这种情况下,伊朗只能通过经济以外的手段来逼迫美国对自己“网开一面”:
你不放松制裁,我就在中东捣乱。
也就是说对于伊朗统治集团而言,对抗西方的一大目的就是争取谈判的筹码。
既然是筹码,那自然会打打谈谈,甚至随时把盟友摆上桌,于是人们就看到了伊朗首鼠两端的一面。
这种策略虽然在道义上站不住脚,但丛林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只要伊朗无法降低内部的资源损耗,又无法摆脱资源国的定位,那么拿将士和盟友的鲜血当筹码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在现实中,苏莱曼尼们的浴血奋战也确实为伊朗高层积累了大量的筹码。
然而西方虽然对此很头疼,但也一直没有“服软”。
这是为什么呢?
西方世界为什么就不能“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们就那么想要伊朗家里的那点石油吗?
其实对于现在的西方世界来说,伊朗和伊朗的石油都不重要,没有伊朗才重要。
因为这关系到整个中东的殖民秩序。
当年摩萨台一个失败的石油国有化运动就能激起中东各国争夺石油主权的勇气。
现在如果放任一个反美的伊朗做大做强,那中东肯定会失控。
君不见最近连沙特都开始不老实了。
所以在西方世界看来,不管伊朗的手上有多少筹码,它都必须死;除非它能成为一个由西方代理人控制的亲美国家。
说到底,西方世界不允许一个独立自主的工业强国在中东出现。
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没有任何妥协的空间。
于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伊朗又站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上。
石油抵抗周期3.0岌岌可危。
不过不管伊朗这次能否扛住,3.0周期都持续了40多年,至少从时间上看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而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局则证明了这么一个道理:
如果革命不彻底,那么特权集团就会重新生长或者卷土重来,给国家的发展造成巨大的负担。
所以就算伊朗扛过了眼前的危机,也不代表伊朗的未来就是一片坦途。
因为美元体系依然掐着他们的喉咙,宗教集团的两大“补丁”也依然会消耗他们大量的资源。
这些问题不解决,翻车就是早晚的事。
那么这些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呢?
第七节·未来的方向
在现在这个伊斯兰共和国的框架下,伊朗人要逆天改命就必须做到以下两点:
对内:大力改革革命卫队和宗教基金会,提升他们的运营效率,降低他们对伊朗经济发展的负面作用。
这很难,但不做就没有前途。
对外:加大对中东盟友的支持和对以色列的打击力度,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对以斗争的全面胜利。
这里面的逻辑很简单:以打促谈的前提是打赢。
如果仗还没打赢就缩回到谈判桌上,那只会暴露自己的虚弱,然后被敌人“趁你病要你命”。
伊朗现在就是这个状态,教训非常深刻。
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伊朗这次真的翻车了,西方也不可能把伊朗变成一个“长期亲西方”的国家。
别忘了,即使是当年的巴列维,也最终因为“不够亲美”而被美国抛弃。
伊朗的资源不足以兼顾国内发展和喂饱殖民者,大部分伊朗百姓也不愿做西方的走狗,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基本面。
当然,不会被西方控制不代表现政权倒台对伊朗没有冲击。
对于伊朗来说,现政权倒台的最坏结果是国家分裂。
正如上文所说,伊朗社会并没有建立起属于新时代的共识,他们的社会框架是在靠宗教这个“胶水”勉强维持。
一旦现政府倒台,他们就很容易因为民族、阶层以及宗教等因素分道扬镳,甚至像叙利亚那样陷入军阀割据的状态。
那么伊朗还有别的出路吗?
理论上是有的,那就是进行更加彻底的革命。
只有通过彻底的革命消灭剥削阶级、重塑社会结构,才能从根本上降低社会的资源损耗,为反帝反殖斗争赢得更多的时间。
而时间站在反抗者的一边,因为美元体系的寿命是有限的,未来美元体系外的贸易机会会越来越多。
甚至连美国干预中东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因为随着美国国力的衰弱和战略的转向,中东地区在全球体系中的重要性正在下降。
美以联军现在的疯狂输出并不能改变美国逐步退出中东的大势。
所以对于伊朗来说,未来的外部环境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差,至于能不能看到曙光,就取决于自己内部的改革能否成功了。
结 语
最后我们再来聊一下,伊朗的动荡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
在传统的世界棋局中,伊朗对于我们的意义主要有两个:
一是在政治上对美国形成制衡,简单的说就是开会的时候多一个跟美国唱反调的。
二是在军事上阻挡美军对我国西部地区的直接威胁,可以理解为我们在西亚方向的肉盾。
但正如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提到过的那样,现在的世界已经变了。
(参考阅读:)
首先,能在政治上制衡美国的前提是美国遵守基本的国际秩序。
他首先得来开会,你才有机会在会上和他唱反调。
而现在的美国已经摆明了不再遵守秩序,这时候再扯什么政治制衡就没意义了。
一个完全不要脸的人你怎么制衡?
只有揍他一顿,这显然不现实。
所以未来基于基本国际秩序的全球博弈将逐渐退潮,大国“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时代正在到来。
而中东不是我们的“门前”,亚太才是。
其次,我国现在的军力已经是“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的水平,有没有这个“西亚肉盾”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美国能在西亚随意建立军事基地,他们能够在这里投入的兵力也不可能超过中印边界的印军。
他们可以问问印度人,敢不敢和我们打热战。
所以站在现实的角度上看,伊朗对我们的重要性正在下降。
不过新中国毕竟是一个更高层次的文明。
高级就高级在新中国的人民会自发的同情世界上其他反帝反殖的民族,哪怕他们的理念和我们不一致,甚至和我们存在利益冲突。
所以尽管伊朗的结局和我们已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我们也仍然希望他们能把反帝反殖的斗争坚持下去。
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万里长征,中途翻车并不可怕,重要的是能否继续走在这条道路上。
这里面的关键从来就不是统治集团的微操,而是每一个普通人的选择。
所以只要伊朗人民拒绝做殖民者的奴隶,他们就会一直在路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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