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3月的一个清晨,上海下着绵密的春雨。丁香花园的汽车刚驶出大门,后座上的陈赓裹着呢大衣,神情比天气还要阴郁。警卫本以为他是去医院复查,可目的地却是黄浦江畔的老弄堂——王根英母亲的小屋。谁都知道,他的身体已不允许再吹潮风,可他坚持一句话:“老人家等得太久,再拖恐怕见不上。”
车子拐进下只角,里弄狭窄,只能缓缓前行。居民们第一次看见军牌“02”字头的轿车停在破旧石库门前,纷纷探头张望,不一会儿连附近派出所的巡警也赶来维持秩序。陈赓下车,摘帽抖去雨水,抬脚踏上青石台阶,他的右腿轻轻打颤——那是大别山旧伤留下的后遗症。
门扇咯吱一声开了。老人抓着门框,白发乱成一团,却依然认出了他:“陈赓,你还没忘了我?”声音因为激动发抖。陈赓弯腰,双手握住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怎么会忘?这些年最牵挂的就是您。”短短一句对话,在潮湿的厅堂里回荡,把屋里几个邻居听得鼻子发酸。
老人坐下后不停打量陈赓,眉头越皱越紧:“你瘦了,病得怎么样?”陈赓笑着摇头,顺势把随行参谋递来的一包补品塞到桌角。对方再三推辞,他只补了一句:“根英不在了,我来就是她。”话不多,却让老人眼眶蓄满泪水。
雨声淅沥,空气里有旧木头的潮味。短暂寒暄后,陈赓开始询问柴米油盐:煤球够不够?棉被还暖不暖?老人不好意思开口,倒是隔壁阿婆插话:“老太太冬天一张旧军被,烘半天也不干。”陈赓听完把记事本摊在膝盖,写下几行字,交给随行人员:“今下午解决。”
看似寻常的探望,却把人们的思路拉回二十四年前。1937年秋,王根英刚从南京监狱获释赶到延安,与陈赓在总政院落重逢。当年他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手背贴到茶碗滚烫处,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她瘦得太厉害。相守不足半年,王根英便赴太行财经干校。1939年3月8日,敌人合围,王根英为抢救财物折回村内,胸口中弹牺牲。那天夜里,386旅指挥所的煤油灯摇曳,陈赓落笔写下“最惨痛的一天”,随后对战友说“枪声再响,也掩不了我的心跳”。
此后,他把遗孤知非托付给岳母抚养,自己转战晋冀鲁豫。1946年10月平汉路沿线战事告急,他仍抽身南下,把17岁的知非和小姨王璇梅接到太岳根据地。临别时嘱托岳母:“待局势安定,再把您接到北方。”一句承诺,足足拖到了上海解放。
1949年6月初,他与傅涯随华东军区工作组到沪,走进同一条弄堂。老人递上热茶,惊喜得说不出话。陈赓送上的却是一件毛皮长袍:“冬天穿它,别舍不得。”谁知那袍子整整陪了老人十二个寒冬。
时间跳到1960年盛夏,陈赓的第一个外孙女在北京出生,他起名“怀申”,寓意“心怀申江”。众人笑他太过念旧,他摆摆手:“血脉里有上海味道,改不了。”同年冬天,他患病入院,医生建议去南方休养。于是有了次年春天的这趟沪上之行。
客厅里,老人忽然摸索着去柜顶取东西。警卫忙上前帮忙,拿下一块老旧粉底布包。层层揭开,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照:王根英身着灰布外套,抱着襁褓,陈赓站在左侧,神情年轻而坚毅。老人双手轻抚相片边缘,喃喃:“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四岁。”陈赓捏紧相框边,说了句近乎自语的话:“欠她的,只能一辈子还。”
巷口钟点匠的铜铃敲了两下,已近晌午。陈赓起身告辞,老人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声音有些急:“你别总惦记我,自己的身体要紧。”陈赓点头,却在台阶上回头,压低嗓子一句:“下回带怀申来看您。”说完跨上车,车窗缓缓升起,雨滴斜打玻璃,弄堂愈发深暗。
上海治安处的警灯闪过,行人纷纷散去。只有老人仍站在门口,目送车尾灯拐出巷子。谁也不知道,那是陈赓最后一次到访。半年后,他在北京病情恶化,于1961年3月16日凌晨逝世,终年五十八岁。病榻前,他再次叮嘱傅涯:“岳母要安度晚年,我们是一家人。”
傅涯把话记在心里。从那以后,每年除夕寄去的不是金钱而已,还有从北京带来的粽叶香肠、四九城特产的宣纸春联。老人常念叨:“陈赓是真有良心。”一句简单评价,成为这段特殊亲缘最朴素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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