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左:
李楚凡、右:导演
叫兽易小星

Game Over之前,干点啥?

【年末策划:转型游戏人时代启示录】

这个时代的职业,没有像过去一样赋予我们那么多限制,真正困住我们的,是对“只能如此”的默许,而真正能让我们重新开局的,也只有自己。

在游戏行业的退潮期,我们看到一批人离开,也看到一批人转身,还有一批人路过。他们并非失败者,也并非逃兵,而是用不同方式,在新的游戏剧本里,赋予“游戏人”这三个字更多的含义。

「那个时代,工作对我们而言,可以说是一切的主宰。你“干”什么,也许并不能界定你是什么。但是,你干什么,确实更能让人信服你是什么。」

——理查德·福特,《蓝领、白领、无领》

李楚凡在游戏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下;有人路过拽一把,就又能起来跑一会儿,直到有一天,他趴了许久,无人过问,恍惚之间,他突然“开窍”了:

如果我们所身处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游戏呢?我们以为的“自我”,也许只是NPC:身体是角色,身份是职业,履历是技能树——而真正的“我”,是坐在屏幕外的玩家。

他现在玩的,是一款叫做《李楚凡的一生》的卡带。

李楚凡又仔细想了想,这个游戏的走向,他心里大概有数:童年家境不错,开局顺;年轻时家道中落,靠自己咸鱼翻身;中年又趴下了,这会儿正慢慢往上拱;至于后头还会出啥幺蛾子?好像也没那么要紧,反正到头来,谁也跑不了,结局都是Game Over

一旦意识到这些,很多恐惧就失效了。不敢进的山洞敢去了,打Boss也不怕掉装备了。唯一的遗憾是——当年没好好捏脸,天赋点儿都加在了智慧上。

于是,在39岁跌到人生谷底之后,这个在盗版光盘堆满柜台、正版单机刚刚露头的年代入行,从网游草莽年代一路混到大厂营销总监、又以创业者身份退场的游戏老炮儿,没有选择在驾轻就熟的领域再创业、再翻盘、再证明自己。他决定换一种方式继续游戏——借助“信念”,把人生重写成一套玩家视角的疗愈哲学,解锁了“催眠师”这个新角色,继续体验下一局的人生。

你没看错,就是在现实世界里,通过催眠的方式、帮助他人探索情绪问题的那个催眠师

不止是“放飞自我”,我们聊天儿时,他反复强调,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够激励到一些“已经在谷底”或者是“曾经在谷底”,或者“马上要进入谷底”,甚至是“他现在没有进入谷底,但是肯定会进入谷底”中年人,给他们一些力量。

这话乍一听,多少有点儿不吉利。

但听完他的故事,我懂了:谷底不是惩罚,这是楚凡老师提前对我们这帮中年、或准中年游戏人,释放的一次直白而善意的“咒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游草莽年代的上行(2000-2008)

1981年,街机迎来爆发期,《太空侵略者》(1978)和《吃豆人》(1980)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番占领游戏厅;任天堂的马里奥第一次在《大金刚》中登场,游戏开始拥有角色、目标与关卡叙事——被写成一段可以被“体验”的人生。

这一年,东北小孩儿李楚凡“哇”地一声,坠落在了人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童年聪慧,家境尚可,初始设定不差,后天靠自己努力,成功把人生玩成了“纨绔子弟”路线。好在他爹提前看懂了这个世界的隐藏规则,几乎像穿越回来一样,给他点明了未来最重要的三大“钞”能力——英语、开车、电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楚凡预言未来的父亲

小孩儿哥李楚凡的优点是:听劝

于是,原本打算将来就跟着家里混得最好的牙医舅舅“混口饭”的中专生李楚凡,转身钻进了网吧里——那时网络刚刚起步,ISDN窄带盛行,虽然哈尔滨被80一代戏称为“IT的荒漠”,却并不妨碍一代东北青年,在OICQ的时代,涌向哈尔滨信息港。

沉迷游戏之余,他顺手投出了人生第一篇游戏同人小说,被《CBI游戏天地》接住,换来千字七八十的稿费,以及人生第一篇署名稿。这竟然成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存档点。

那时,中国互联网刚刚完成拨号上网的普及,游戏还没被称作“产业”,竞核主理人那会儿甚至小学都还没毕业,“游戏编辑”也不是一个明确的工种——能写点游戏攻略、介绍、心得的人,基本都能干。这个尚未成形的行业鱼龙混杂,却正在悄悄聚集后来的一代知名老游戏人。

2000年前后,李楚凡进入哈尔滨 IT 网,随后进入哈尔滨日报集团旗下的《网络导刊》。在这里,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影响他的人——编辑部主任梅雪风。后来,梅雪风成了网易娱乐的撰稿人;再后来南下上海,成了《看电影·午夜场》的创刊主编,并最终跻身国内最有影响力的一代影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进入游戏行业之初,在哈尔滨做职业撰稿人的李楚凡

刊》很快在了“过于新潮、经营不善”上,但主编说:咱们之所以要关门,是因为我们名字没起好。导刊导刊,倒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一篇关于《网络导刊》的文章中,我发现了李楚凡的名字。(来源:皮皮de小木屋)

李楚凡后来常说,自己是“贵人命”。就在这一年,他的第一个贵人出现了——如今早已移居日本的一位前辈,把他介绍去了深圳。

2002年上半年,他加入了当时声名显赫的深圳金智塔旗下网站Game King.com(游戏之王),做编辑。那是一个典型的门户时代产品:页面拥挤、信息爆炸、节奏极快。

金智塔走出了不少中国游戏行业的重要人物,甚至顶级制作人。网易元老丁迎峰曾于2001年在此担任主策并完成《古龙群侠传》,盛大前 CEO 张向东也曾在1997-1998年间负责游戏策划、杂志编辑、网站编辑、网站策划。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所中国早期游戏行业的“黄埔军校”。

但这份工作外表fancy,实则当时公司已经进入尾声。“答应好2000块钱的月薪,实际才发600。”有天夜里,同事饿得不行,问他:“咱俩是吃夜宵,还是直接睡觉,明天早上再吃?”李楚凡也饿,但他说:“要不赶紧睡,省一顿。”

还有一次,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问他:“你没发现他们老叫你去吃鸡煲吗?知道为啥不?”他一愣:“因为大家喜欢我啊。”同事说:“不是,是因为你天天叭叭儿的,他们能多吃几块。”

就在这段最窘迫的时期,李楚凡被邀请去参加一场发布会——当时他游侠创作室的老大Ali加盟了网易,正负责发行韩国网游《精灵》。Ali见了他,随口问:“最近怎么样?”李楚凡没客套,如实禀报:老惨了。“我为了来这次发布会,特地去买了一件佐丹奴,花了100多我都心疼。”

Ali看着他:我给你介绍去北京网易,你去不去?

扎在南方人堆儿里的东北人李楚凡,一心想回北方,又是去网易,“别说北京,哪我都去”。这一去,他就在北京待了23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2-24岁的李楚凡。到了北京,哪哪都舒服了。

李楚凡刚到北京的时候,正是《奇迹》《传奇》的年代,第九城还没拿下《魔兽》,《魔力宝贝》《RO》正当红,韩国网游开始批量进入中国市场,国产自研游戏尚未抬头。网易尚未成为后来的庞然大物,却已经显露出平台级的野心:内容、发行、社区逐渐形成闭环,游戏也从单纯的“好玩”,开始变成一种可以被组织、被传播、被运营的产品。

当年,媒体是进入游戏行业最好的入口。行业极度开放,陈天桥、雷军、尚进、目标软件张淳——这些后来写进行业历史、甚至渐渐被淡忘的早期大佬,天天跟媒体在一起。那时甚至还没有“软文”这个概念,收入有限,不谈高大上的“热爱”,更谈不上攀附大佬,纯粹就是觉得好玩儿、有意思。

李楚凡享受那种走进China Joy就被认出来的感觉,甚至不认识的人也会主动过来打招呼。用他的话说,“最开始做媒体,一是觉得有创造性,再一个,能满足虚荣心”。

后来我抱怨,如今不少公司关起门来,制作人也不大愿意接受采访。他说:“我觉得现在很多制作人也不好意思被媒体采访,他觉得自己不配,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个也不叫游戏了,就是个产品。也不是他的问题,公司要挣钱,他们也清楚没什么理想、没什么情怀,你让他谈什么呢?”

然后他停了一下,问我:这段儿可以不放进去么?我说,不行

2005年,李楚凡从网易离开,进入TOM游戏频道。彼时门户格局仍是新浪、网易、搜狐三足鼎立,腾讯尚是后起之秀,TOM 也一度被算作“四大门户”之一。几年后,TOM 被联众收购,门户时代开始松动。

时任主编准备去新浪游戏,没准备带李楚凡。李楚凡问了一句:“怎么着,被联众收购后,让不让我当主编?”对方回答很直接:“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他没去联众,而是跑到中华网游戏频道,跟前同事“玩”了两个月。

这时,另一个贵人出现了。一位朋友从上海光通回到北京进入完美世界。李楚凡找上门:“我这正好要结束了,有机会去完美吗?这个贵人,就是现在紫龙游戏的CEO,王一。

那时候,游戏行业在快速上升,却还没大到一切交给 HR。“熟脸”模式最管用。他后来回忆,当时的完美兵强马壮,几乎所有自己认识的人都在这里。那些年,他自己几乎没“找”过工作,全靠行业里的人脉关系和好人缘。当时,他与完美世界发行部门的老大本就熟识,再加上王一的引荐,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进去了。

2000-2008年,是中国网游真正的草莽年代。客户端网游爆发,门户争夺用户,媒体野蛮扩张。规则尚未固化,体系仍在生成——只要你写得出、跑得动、熬得住、敢想敢干敢拼,就能在格局定型之前,占住一个位置。

而李楚凡,正是在这段开放而失序的时间窗口里,完成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上行,从媒体转行到场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随波逐流的贵人命(2008-2019)

2008年前后,中国网游行业完成了一次关键转向。

游戏开始不再只是“好不好玩”,而是要被量化、被预测、被放进报表里计算。流量、KPI、ROI、用户留存,逐渐取代了体验、氛围与判断,成为新的通用语言。

也是在这一年,李楚凡从媒体,正式转进了游戏公司。

他进入完美世界市场项目部下设的互动营销部,负责事件营销,他的顶头上司正是王一。李楚凡在完美待了三年,他说在完美这三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开心的三年直到现在有时做梦,梦到的不是网易游戏频道,不是TOM游戏,不是畅游,是完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本是一场媒体人转型甲方的成功案例。当我问他的时候,他却说:“如果回顾这20多年,甚至至今,我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随波逐流。”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会用如此不上进的词来说自己,在正常采访结束之后,我才理解了他的意思。

媒体时代积累的行业关系、传播经验、内容敏感度,在这个阶段几乎是完美适配。那个时期的游戏公司,正在疯狂需要“懂传播的人”——懂玩家、懂舆论、懂节奏,能把一款游戏从“上线”,推到“热闹”李楚凡正好站在那个交汇点上。

在完美世界之后,他继续追随王一,加入了搜狐畅游,正式进入营销策划体系,做到营销策划部总监。与之前不同,在这里,他承担的角色是“正规军”,开始真正接触产品主营销——不只是“通过炒作事件让人知道”,而是“怎么把一款游戏,做正规化的宣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畅游期间,图中另一人为产品运营部负责人吴松青

这是很多游戏人梦寐以求的位置:站在产品与市场的交界处,既能影响资源分配,又能参与方向判断;既能对外发声,也能在内部拍板。从外部看,这是标准的上行轨迹。

但正是这一阶段的后期,他开始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自

回过头看,他对自我的判断异常冷静,他说:“我跟其他的市场负责人不一样,他们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在干,我是靠跟老大。甚至在我离职后,有人在匿名论坛提到我,说我是王一的一条狗,是靠拍马屁上位的。这个阶段,真正的创意与判断,基本上都来自王一。“他是个营销天才,所以我跟他学到了很多,也占到了好多便宜我只要干好执行就行了,好多创意跟想法并不是我的,这让我在后期感到没有无价值感,甚至到最后自信都受到了影响

行业仍在增长,项目仍在继续,系统仍在奖励“走在正确路径上的人”。而他此时,还是那个被系统持续奖励的人。可成就感却在持续流失。“产品成了,那是因为老大厉害;没成,那是我们执行不到位,或者是产品不行。”

判断权不在自己手里,压力却越来越重。于是,2013年,李楚凡的女儿都出生让他倍感来自生活的压力。于是他就辞职出去创业了,跟他的下属与冰一起合伙成立点赞营销。尽管创业不到半年就赚到了钱,但他后来认为这个决定“并不理性”——“当时的我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适合冒险的时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点赞创业期间,李楚凡和女儿

又过了几年,他带着团队加入畅思,随之进入对方公司任职CMO。这种行为被我问到是不是“回归家庭”。他哈哈大笑,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他说:很多人在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么清晰的自我定位,“回归家庭”往往只是一个体面的说辞:要么是事儿干不下去了,却不愿承认失败;要么是干着没意思,退一步歇一歇,过段时间又想再出来折腾。

在他的故事里,真相是一笔极其现实的账:甲方开始削减预算了,业务量在缩减,版号政策趋紧,而此时卖掉,能换来一笔确定的现金。

从游戏行业里出来后,他始终对“情怀”“理想”这些词保持警惕,在他看来,人性本身就带着虚伪,“人能说得出口的理由,都是被包装过的。很多人说做游戏是理想,其实无非是因为赚钱而已。了十几、二十年,也未必真留下些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甚至可以说那些成功作品有的都出乎制作者的意料。

这几年,不少人又顺势回到游戏行业,其中不乏老面孔。但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反而是那些离开后在别的领域站稳脚跟的人——他们几乎不会再回头。在他看来,回流往往发生在“没在别的地方站稳”的人身上——在别的领域没混下去,只要还能挂上“曾经是制作人”的名头,多少还能换点尊敬。他反问,“拼多多的黄峥、元气森林的老板唐彬森,都算游戏圈出去的,咋没见他们回来做游戏呢?是因为他们没有情怀吗?不是吧,应该是他们志不再次,觉得做游戏没啥意思。

2008—2019年,是中国游戏行业从野蛮生长走向系统化、可计算的十年;也是许多第一代游戏人,完成身份跃迁、却逐渐失去判断权的十年。

李楚凡在这一阶段看似一路顺流而下,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贵人命”,并不等于掌控感。

他已经看见了问题,也开始尝试改变,只是此番折腾,真正的代价,远远超出了他的计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坠落(2019-2023)——“有钱难买中年穷”

从畅思出来后,李楚凡短暂回归游戏行业,分别在长沙、广州、上海、北京做了很多场关于营销方面的分享演讲,他说后来走上讲台做催眠教学才发现其实命运早就为他指过路,只是他没有注意到。2019年10月份,李楚凡关掉了在游戏行业的最后一家公司,正式成为光杆司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还在游戏行业的时候,李楚凡去长沙草花互动做了一次分享,图为与草花两位老板合影

他说那时的打算很简单:把这一摊事收干净,过个年;等年后再回游戏行业看看——不一定非要创业,找个位置接着干,也不是不行。

没成想,2020年春节,疫情来了。

行业冻结,项目停摆,市场看似起起落落,但机会不再流动,或者说,不再带着中年老炮儿一起流动。曾经靠脸熟就能自然发生的合作机会,一夜之间消失了。从2020年到2023年,李楚凡经历了将近三年“没有固定进项”的漫长等待。

那段时间,他靠着过去在游戏圈积攒的一点人缘,帮人牵线、介绍资源、 撮合项目,从中间挣点钱。他把那段经历称为“拉皮条”——这个词他说得很坦然,一如既往地拒绝一切“润色”和美化。“人在什么时候经历了什么,都是经历,没必要装逼。”他说。

采访时,我问了他一个自己设计的挺满意的问题:现代社会的职业身份总是赋予人的标签、名字,一个人离开这种身份之后,如何重新认识自己,又该如何打破职业身份,发现新的可能?

他反问了我一句:你多大?

他说:“就你刚才说那堆词儿,我觉得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我们这些,才会那么去思考问题。我没有想过那些词儿,在我看来,我是被行业淘汰掉的,一方面是年龄,一方面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就是这么认知这件事儿的。但我从来没有遗憾过人生最好的年华都贡献给了中国的游戏行业。”

在游戏,乃至整个互联网行业里,“35岁淘汰法则”正在被不断提前,实际落点已下探到30-32 岁。李楚凡对此并不回避,也不包装:“说白了,我们等于是创业失败之后,又没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回到行业里去,随波逐流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这是实话。”

有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泡在自习室,从早坐到晚,抄经,创作,也没有具体要做什么的方向。一天的伙食是两个烧饼——一个夹土豆丝,一个夹海带豆皮,偶尔加个蛋。两个烧饼,九到十块钱,就是一个中年男人一天的全部开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疫情期间的李楚凡,眼神中都是疲惫和迷茫

后来,他和游戏圈另一位老板、灿和兄弟的董事长罗灿聊天时,很受触动。罗灿给他看了一张照片,是他七岁以前住过的土房子。罗灿告诉他,这张照片一直挂在家里客厅的墙上他的领悟是有“有钱难买少年穷”。

李楚凡讲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理解:“有钱难买中年穷”。

趴在地上的日子里,他开始反思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职业路径。如果一个人只会做游戏的市场营销,那离开游戏行业之后,他还能做什么?游戏产品高度特殊,在游戏公司里成立的能力,并不一定能被平移到别的行业。

修行的经历并没有让他变得脱离现实,反而让他在低谷中,看到了希望,做出了一些与常人不同的选择。

他逐渐意识到,很多人是在被欺骗、被抛弃、被环境击倒之后,先是不再相信别人;随后靠自己把生活重新撑起来,可一旦再次被行业或产品环境击落,最终连自己也不再相信。而他选择,保留并放大这份“相信”,无论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这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人在低谷的时候,如果知道人生会触底反弹,应该做什么?如果不知道,或者不接受触底反弹,又会做什么?

看我没答案,他说:如果一个人知道人生要触底反弹,我会告诉他,在低谷期的时候,让自己的底触得更快一点

因为触底反弹,否极泰来,你为什么没反弹?因为你没到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转场(2023- )催眠,用游戏解构人生

2023年的下半年,李楚凡真的触底了。

在这之前最崩的时候,他整夜失眠到心脏疼,夜里会哭,醒来是强烈的无助——情绪和生活像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洞。

也是在那段时间,有人跟他说,可以尝试一些类似“催眠”的方式来调整情绪。他去了,也只是想要在这种持续下坠的状态里,抓住任何可能起作用的心理干预方式。结束之后,他的感受非常直接:心情立刻就变好了,这为他后来的人生转向,埋下了一颗种子。

后来,一位师兄开始系统学习催眠。即便体验过一次,听说对方要学这套东西,李楚凡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怀疑:“你这家里边条件挺好的,怎么干这忽悠人的事儿?”直到一次线下交流,他真正了解了催眠的运作方式,才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套骗人的东西。

2023年7月,他正式开始系统学习催眠。在连续七天的线下课程中,第三天,他突然“开窍”了:催眠并不是控制他人,而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认知重组。那一刻,像极了第一次真正理解一款游戏系统的底层规则。此后,他凭借多年的营销经验,开始通过网络获客接个案;紧接着的一年后,他在香港取得美国NGH催眠培训讲师的资格,开始从事教学。到现在,两年过去,他已经开设了19期线下小班课程,培训了80余位催眠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楚凡和
他的
学生

市场出身的优势,也在这一阶段显现出来,他很快在小红书上找到第一批来访者,最早分享的内容,几乎都是与个案之间的真实对话。这些即时而具体的反馈,让他找回了一种久违的掌控感。

真正让他确认这条路可以走下去的,是一个26岁的女孩。

那时,对方刚生完孩子,被医院确诊为重度产后抑郁。作为新手催眠师的李楚凡,几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仅一次催眠就取得了明显反馈。后来,当他开始尝试教学时,这位来访者成了第一个报名的学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楚凡上课近照

这件事带给他的正反馈极强,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处理他人问题的“有用的人”。

他开始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理解催眠,也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

他为了让我理解催眠,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他说:每个人出生时都像一部空白的手机——你家境好一点,你是iPhone;我家境一般,我是山寨机。型号不同、配置不同,但都能运行。成长过程中,周遭环境不断往系统里安装各种“程序”:来自家庭、学校、社会的评价、恐惧与期待。表面上看,手机都能正常使用,看似差不多,但有些程序适配良好,有些却在后台长期占用资源,甚至反复报错。

催眠要做的,并不是替人做选择,而是帮人探索识别:这些“程序”是在何时、何地、被谁、出于什么原因装进系统里的?它们是否还适配当前的人生版本?该删的删,该更新的更新。

二十年游戏行业的经历,也在这一过程中,被他重新激活、整合。他逐渐形成了开篇的那套“人生即游戏”的世界观:身体只是角色,我们才是玩家,玩家会通过一关一关的游戏关卡,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人生体验。地球是Steam,月球是Switch,我这一生的体验是我自己选的,我挑了一个卡带,这个卡带叫做‘某某的一生’。”

他停顿了一下对我说:你也是。

在新手村出生之前,你其实是知道这个设定的;刚进入游戏,为了更好的体验从设定的层面就把“这是在玩游戏”这件事给忘了。你入戏了,彻底沉浸其中,把角色当成你,把你的生活当成全部,把规则当成真理。紧接着,痛苦、烦恼、抑郁、焦虑就来了但他说:注意,这并不是坏事,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体验,让你经历,让你学习,让你得到。

可明明,我们在分析游戏的时候,都很清楚这一套机制:好的游戏之所以留存高,往往不是因为一路顺利,而是开局给爽感,中途抛出一个 Boss,制造挫折,迫使玩家升级、突破,换取更强烈的反馈;在奖励与挑战的循环中进入“心流”。游戏里的社交,也只是为了丰富我们自己的体验,为了让玩家往前走——当你想放弃时,朋友把你拉回来,一起把关过了,又觉得值了,于是继续往前。

偏偏是在现实中,我们常常忘了这一点。就像玩“吃鸡”,你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在房子里搜装备。突然一辆车停下,你听到脚步声,心跳骤然加快——那一刻,你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在玩游戏。

当然,也许有一天,在这场人生的游戏里,你的角色足够强,或者足够虚弱。一个机缘巧合之下,你忽然意识到:我原来一直在一场游戏里。那时才会发现,游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玩,是体验,而不是那个结果,因为结果是注定的,就是Game over。所以过程、感受更重要。

说到这里,李楚凡突然看着我说:“现在的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坐在屏幕外的人,通过你和我的角色,在人生这场游戏里进行交流。

好,假设我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这个设定,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在这套视角里,人生可以被拆解为无数个副本——社会、职场、爱情,都是不同关卡。人生不再是一条必须通向成功的路径,而是一场被选择来体验的过程。

于是,那条隐形的进度条浮现出来:认同感。

它就像一个善恶槽一样,争取得越多,状态似乎越好。但当你意识到这是一种被系统反复强化的通用机制,一种集体性的催眠。你就会发现:进度条并非只能往上加,也可以主动往下调。外界的认同感下降了,内在的掌控感反而启动了。

于是,真正的选择出现了:

你可以清楚规则,却依然参与其中——带着“在玩”的心态进入副本,尽情地去获得认同感,获取你关于感受的反馈;

或者,我知道这个规则,但是我不跟你们玩,因为我不在意。

最糟糕的游戏方式是什么?是既没看清规则,又被规则裹挟着前进,在被动的认同追逐中消耗自己——这是大多数人的处境,也是李楚凡过去的处境。

在全新的玩家视角下,失败不再意味着否定,转向也不等于逃避,未知的“山洞”,只是新的关卡。只要记得自己是在“玩”,就敢继续往前。

聊完这些,我感觉自己差点儿就被“催眠”了。

现在,李楚凡把微信名字改成了“教催眠的李楚凡“,仍在北京、杭州、深圳三地持续从事催眠疗愈与催眠教学。采访过程中,我开始不断追问一些更“技术性”的问题:来访者之间有什么差别?如果一个人很难进入想象世界,还能被催眠吗?是否需要筛选被催眠者?完整的催眠流程究竟是怎样的?

他见我越问越深,越问越细,终于忍不住打断我:“不是,我一月底在深圳开课,要不你直接来上课吧?你现在都已经不是采访了,是在让我教学了!再讲下去,就真的变成上课了。”

游戏人有一百种转场方式,但我相信,“催眠师”这个与互联网、游戏行业、高科技毫不沾边儿的职业,也是得有点儿非凡的勇气与际遇才能解锁的。以下的问题,是我替职场人问催眠师李楚凡的,希望能对正在卡关的游戏人,有所帮助:

Q1:如何看待职业、工作赋予人的自我认同感?比如,一个人在腾网米这种大厂,干得半死不活、很不快乐,他想要么我辞职出做外包吧,可大家会怎么看我?再比如,一个人29岁未婚未育,父母期待他出来考个公、进编制,但他们享受某公司Tn、Pn的标签,没有这个标签就没有自我认同感了,怎么办?

李楚凡:问题不在于你在哪家公司,先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在现在这个平台上,有没有真正利用它的资源,去实现我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在一家公司,能利用它的资源、位置和信息,去实现自己的想法,那么你的内在认同感会起来;同时,公司也会认可你。一般情况下,有人想做点新东西,老板真会不乐意吗?市场在变,用户在变,他又不在一线,你不创新,谁来?这是第一。

但如果你发现,这个环境根本没法为己所用,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完全是消耗,被平台榨干,却没有任何“反过来利用平台”的空间。那就看看钱够不够,抵不抵你的命?时间就是命,公司给你多少钱,本质上是在买你的人生时间。如果你认为你的命值这个钱,你消停停在这儿呆着,因为你的命在这儿能卖到最高价;如果你认为我的命不止值这点钱,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糟践你的命。

至于创业,逻辑其实很简单:如果曾经有一家公司,愿意每个月给你3万,说明你能创造的价值,一定大于3万。可能我暂时地不相信自己,但是你也得相信那家公司不是傻子,你肯定能挣回来比3万更多的钱。

问题是:怎么轮到你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你又不敢了?说明你就是个窝囊废。你认为自己是窝囊废吗?如果你承认,OK是的,你是个窝囊废,你是个运气还不错的窝囊废。但是窝囊废咋了,窝囊废也是一种体验,我也体验过。

Q2:怎么实现生活与工作、理想主义与现实的平衡?

李楚凡:你们这些年轻人,人生这场游戏,本来就有很多设定了,你们在设定下又给自己硬加了一堆设定,比如人为划分“理想主义”、“现实”,都(喵的)是假的,都是游戏,哪有理想主义跟现实?你在做梦的时候,再讨论“我是不是又做了一个梦”,你干嘛呢?

我一直坚持的世界观只有一个:用统一的视角去思考问题。因为归根结底,这就是一场游戏。游戏里边,有些体验给你的感受,你把它叫做“理想主义”,有些你认为是“现实”,但那都是你自己强加的分类,它们只是一部分体验,不代表全部。

啥叫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啥意思?你能给我解释吗?啥叫理想主义?

Q2.1:比如我是一个学油画的,我想搞纯艺术、活在我的精神世界里,这就是我的理想主义;但现实是我只能去一个大厂,给根本不懂艺术的老板做五颜六色的海报。

李楚凡:我想问的问题是——理想,是不是无价的?

Q2.2:是吧?

李楚凡:对,为啥说理想是无价的?因为它需要很大的成本,这个成本里,最基础的一条是:把自己养活好。

首先我承认理想是无价的,它也很美好,但是请不要用“理想主义”去掩盖自己的懒惰和无能不要打着理想主义的旗号去懒惰、去无能,真正的理想主义是:我能把自己养活得很好,在积攒足够资本之后,再去实现我的理想。

比如一个人在这大厂靠做海报、靠人力的厮杀,干到很高的位置,他就距离财富自由一步之遥,他说:“好,老娘不干了,我要去实现我的理想。“OK,牛!没有被物欲的世界所吞噬,凭借自己的努力、勤劳……

Q2.3:那他可能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把创造力都消耗光了?

李楚凡:那说明他创造力是有限的,他就实现不了理想。那原来他的“理想”是有限的哟,创造力是有限的哟,实现什么理想主义呀?

真正能实现理想主义的人是:我的理想是伟大的,我的创造力是无限的,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一个艺术家。所以我一直强调一件事:不要拿理想主义、理想的生活,当作自己懒惰无能的借口,很恶心,瞧不起这样的人。

做海报怎么了?你就不能把海报做得像艺术品一样吗?你说我领导认知傻X,你就不能努力用智慧的办法提高你领导的认知吗?再有,你说领导不懂艺术、审美不行,那我反问一句:如果他那么傻X,依然坐到了那个位置,你比他牛X你咋没做到呢?是不是说明你管理能力不行,人际关系不行?完了你在这儿说他是个傻X,你也是傻X,你比他还傻X,你给傻X织毛衣。

他能坐到那个位置,肯定有他的本事,你要尊重人家,把他“管理”好,提高他的审美。

另外我想请问一下:你的父亲、母亲为什么不支持你,走你的理想主义呢?是因为没钱吗?是不是因为咱家里边经济条件有限,所以咱们才要来当牛马,对吗?

如果我是一个帅哥,并且如果我认为“我的理想就是我这一生一定要追求的东西”,那么,我愿意去做鸭子。你愿意为你的理想做什么?哦,你为了你的理想,连上班都不愿意,看来你的理想是有价的,一个月值12000,这就是你的理想。你是想既要又要还要,你的理想不太值钱。

这段就冒着被骂的风险也要写,就敲醒他们:别总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你受啥害了?

Q3: 你的随波逐流到底是啥?

李楚凡:随波逐流是因为它符合世界的自然规律,自然规律是:太阳什么时候升起,什么时候落下。所以我们要天亮了起床,天黑了睡觉,这就是符合自然规律。但是如果你不符合自然规律呢?就是太阳升起你偏要睡觉,太阳落下你非要上外边得瑟。

我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心里的信念是这样的:大家早晚都有这一天可能会来到人生低谷,那我就先躺一会儿,给大家打个样儿。如果有我的同龄人或者我的同行来问我,说当初在地上躺着的时候,你怎么熬过来的——我能帮帮他,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当然,我希望你别进入低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爆料丨合作丨招聘:点击戳微信号 luoxuanwan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