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辞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下意识想追,身后却传来顾云瑶带着哭腔的呼唤:“辞哥哥……”
他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谢令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无论听到外面如何传扬丞相如何宠爱新夫人,如何对她冷落,她都毫无波澜。
直到这天,贺兰辞亲自过来。
“令萝,今晚城中有花灯会,听说很是热闹。我……我带你去看看?”
谢令萝记得,以前每年灯会,她总是缠着他想去,他却总以公务繁忙推脱。
如今,他竟主动提起。
“不想去。”她摇头,语气平淡。
贺兰辞看着她冷淡的样子,心头那股烦闷又升了起来。
他没再多说,直接吩咐下人:“备车。”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谢令萝带出了府。
马车刚驶到府门口,却见顾云瑶一身盛装,笑盈盈地等在那里。
“辞哥哥,姐姐,你们也要去看灯会吗?正好,我一个人在府里也闷得慌,和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贺兰辞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令萝,妥协道:“那就一起吧。”
谢令萝没说话,默默上了马车。
顾云瑶也跟了上来,车厢里顿时弥漫开她身上甜腻的香气。
马车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果然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贺兰辞先下车,伸手想扶谢令萝,她却避开了,自己提着裙摆下来。
顾云瑶则很自然地将手递给了贺兰辞。
三人刚走入人流,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从两侧屋顶跃下,刀光森寒,直扑贺兰辞!
“有刺客!保护相爷!”
随行的护卫立刻拔刀迎上,与刺客战作一团,街上一片大乱,百姓尖叫奔逃。
刺客武功高强,且早有准备,护卫渐渐不支。
混乱中,两个刺客看准空隙,一把掳过离得最近的谢令萝和顾云瑶,冰凉的刀刃抵在她们脖颈上!
“贺兰辞!想要你两个女人的命,就给我们准备一辆马车!放我们出城!”刺客首领厉声喝道。
贺兰辞脸色阴沉,抬手制止了想要拼死救人的护卫:“好!只要你们不伤她们,马车立刻备好!我放你们走!”
“光放走可不行!”刺客冷笑,“谁知道你会不会出尔反尔,半路截杀?必须留下人质,跟我们到城郊十里外!到了地方,我们自会放人!”
贺兰辞眼神冰冷:“只能留一个,放了另一个。”
“那你选吧!”刺客将刀锋逼近!
贺兰辞的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视。
顾云瑶哭得梨花带雨,满脸恐惧地望着他,无声地哀求。
谢令萝……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最终,他指向顾云瑶:“放了她。”
谢令萝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
顾云瑶被推了过来,扑进贺兰辞怀里,放声大哭。
贺兰辞一边安抚她,一边飞快地将一个细小的竹筒塞进谢令萝被反剪的手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这里面是信号弹。他们答应到城郊十里放你,若中途有变,立刻放出烟火,我……我一定赶到!”
谢令萝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任由刺客将她拖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疾驰出城。
车厢颠簸,谢令萝被捆着手脚,靠在车壁上。
两个刺客坐在对面,眼神淫邪地在她身上打量。
“大哥,这相爷夫人,长得可真标致……反正四下无人,不如……”一个矮胖的舔了舔嘴唇。
另一个高瘦的也有些意动。
谢令萝心中一沉,手指悄悄摸索着袖中那个冰冷的竹筒。
就在那矮胖的淫笑着扑过来,撕扯她衣襟的瞬间,她猛地用尽全力,拔开竹筒的塞子,一道刺目的红色烟火尖啸着冲破车顶,在夜空中炸开!
“贱人!”高瘦刺客大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谢令萝嘴角渗血,却死死咬着牙,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
马车外一片寂静。
没有马蹄声,没有追兵。
时间一点点流逝。
希望,也一点点熄灭。
那矮胖的见她放了信号却无人来救,更是肆无忌惮:“看来你那相爷夫君,是不要你了!正好,让爷们快活快活!”
他狞笑着,再次扑上!
谢令萝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在对方撕开她外衣、露出脖颈下一小片肌肤时,她看准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猛地用头撞向车厢壁,同时双脚狠狠蹬在扑来的刺客身上!
那刺客猝不及防,被她踹得向后倒去,正好撞开车门!
谢令萝不顾一切,跟着滚出了飞驰的马车!
身体重重摔在官道旁的碎石地上,剧痛瞬间传来!
她听到骨头断裂的声响,眼前阵阵发黑。
身后传来刺客的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前方不远,就是黑黢黢的悬崖!
与其被凌辱,不如……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滚下了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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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身上缠满了绷带,骨头像是散了架,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贺兰辞守在床边,脸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
见她醒来,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俯身:“令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谢令萝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贺兰辞脸上的喜色僵了僵,随即被愧疚取代。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地解释:“令萝,对不起……那天,你放出信号后,我本来立刻要带人去追的,可……可云瑶她突然心悸晕厥,情况危急,我一时走不开……等我安顿好她再追出去,已经晚了……我找了整整一夜,才在崖底找到你……”
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试图求得原谅。
谢令萝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不用解释。”
贺兰辞一愣。
“我也不意外。”谢令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反正……我对你,也从未有过指望。”
贺兰辞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
什么叫从未有过指望?她对他……
“谢令萝,你……”他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顾云瑶丫鬟欢快的声音:
“相爷!您好了吗?顾夫人已经在马车上等着您了!”
贺兰辞眉头紧锁,看了看床上虚弱苍白、却眼神冰冷的谢令萝,又听着门外的催促,脸上显出挣扎之色。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令萝,你好好养伤。云瑶她……这几日身子总是不好,我……我打算带她去城外的广济寺住几日,为她求个平安符,静静心。到时候……我也为你求一个。”
谢令萝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不用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的平安符,还是留给她吧。我用不着。”
贺兰辞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消失。
他心头那股不安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最终还是转身,匆匆离开了。
他想,反正日后有无数的时间,可以解释,可以补偿。
反正,她永远会在原地等他。
所以,他永远不必过多在意她。
听着脚步声远去,谢令萝才缓缓睁开眼。
她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今天,就是月底了。
是她去京兆府,受滚钉之刑的日子。
身上的伤还很痛,但她等不了了。
她强撑着,一点点挪下床,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
她咬着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裙,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然后,推开房门,避开下人,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丞相府的后门。
京兆府衙门外,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女子主动要求和离,甘愿受滚钉之刑,这在京城也是罕见的稀奇事。
谢令萝面色苍白,却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到衙门前。
“民女谢令萝,自愿受滚钉之刑,求取和离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府衙前。
染满暗红血污、钉尖闪烁着寒光的钉板被抬了上来,铺在堂前。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谢令萝看着那狰狞的刑具,指尖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脱下外袍,只着单薄的中衣,在众人或同情、或好奇、或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躺了上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滚!
“噗嗤——!!”
锋利的铁钉瞬间刺破单薄的衣衫,扎进皮肉,剧烈的疼痛如同千百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切割着她的身体!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钉板,也染红了她身下的地面。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硬生生将惨叫声压在喉咙里。
滚过一遍,已是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可……可还要继续?”行刑的衙役都有些不忍。
按律,需滚过三遍,方算刑成。
谢令萝疼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第二遍。
第三遍。
当她终于从钉板上滚落时,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意识模糊,气若游丝。
主事官员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场面,叹了口气,将早已备好的和离书,盖上官印,递到她面前。
“谢氏,刑已受毕,此乃和离文书,拿去吧。”
谢令萝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纸。
她将它仔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赎。
然后,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她走到一个看热闹的、面相憨厚的老汉面前,从包袱里掏出仅有的几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老伯……劳烦您,等丞相大人回府后,将这个……亲手交给他。”
她将那份用了半条命才拿回的和离文书,递了过去。
老汉看着她满身的血和决绝的眼神,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令萝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向衙门外早已准备好的一匹老马。
那是她用最后一点首饰,跟人换来的。
她翻身上马,动作因疼痛而扭曲,却异常坚定。
“驾!”
老马嘶鸣一声,驮着她,朝着城门的方向,踉跄而去。
夕阳西下,将她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边关的官道上。
从此,京城再无谢令萝。
也再无,那个曾将整颗心捧给贺兰辞,最终却被他亲手碾碎的丞相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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