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7月21日清晨,河内嘉林机场刚被热带季风吹干,一架银灰色伊尔-14掠过低空。地勤人员抬头时惊讶地发现,机长席位上是一名年轻女子。那一天,25岁的黄碧云第一次以专机机长身份,把胡志明安全送回越南。人们不晓得,这场注定写进外交史的飞行背后,有着怎样的曲折训练和心理关口。

往前推六年,1949年7月,刚满十九岁的黄碧云在上海报名华东军政大学,她至多算半个城里姑娘,初中毕业就匆忙加入大时代洪流。1951年初,空军招收首批女性学员,邓颖超在北京拍板“让女兵也上天”。消息传到宿舍,姑娘们炸开了锅,而黄碧云只是默默写下申请。她身材不高,臂力一般,理论课跟得慢,第一次座舱检查连仪表位置都念错,教员皱眉:“还飞得起来?”这句半开玩笑的质疑,她记了很久。

1952年3月8日,首都上空举行“三八”飞行典礼,天安门城楼外层云底翻滚,女子中队整编待命。临起飞名单里没有黄碧云,她只能站在跑道尽头,看战友们拉升穿云。短短几分钟,羡慕、失落、自责混在一起,她背过身抹了把泪,却没吭声。那一晚,她把飞行日志翻到空白处,用铅笔写下八个字——“技术第一,余皆附庸”。

此后一年半里,她像着了魔。白天练特情处置,夜里钻进模拟舱对着暗淡灯泡反复推拉操作杆。一次复杂气象课目,领航员在云里出现空间错觉,飞机机头不断下沉,空速表直逼失速边缘。黄碧云仅凭仪表数据,反打坡度、稳住升降舵,硬是将飞机拉回安全高度。落地后,指挥席传来一句轻声感叹:“这招够狠。”从那天起,她被记下第一等功,也终于拿到机长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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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得猝不及防。1955年7月,空军接到任务:护送胡志明回国。飞临中南半岛的航线多雷暴,气流跳动强,首长机长必须技术硬、心理稳。多次讨论后,师领导拍板:“用黄碧云。”准备会上,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女机长,行不行?”另一人回道:“行不行,飞一趟就见分晓。”

出发前夜,机务大院停电,大副借着手电帮她检查襟翼。黄碧云忽然冒出一句:“要是遇到穿浪云,先抢高度,再减速。”大副愣了一秒,笑着比划OK手势。21日凌晨04点40分,专机从南苑起飞。七小时后,飞机稳稳落在嘉林机场。走下舷梯,胡志明握住她的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中国女飞行员,非常好!”随后他在花园里摘下一朵木槿,别到她耳后,镜头定格,这张合影后来出现在越南人民军报纸内页。

成功护送外宾后,黄碧云却并未歇口气。1958年2月,中央急电张家口机场,四位元帅和一位大将需即刻返京参加国防会议。大型运输机尚未抵达,只有黄碧云所驾伊尔-14提前到场。贺龙率先登机,笑着对她说:“我还没坐过姑娘开的飞机,今天就开开眼。”她赶紧解释没有接送首长命令,贺龙摆手:“命令我来下。”一句话拍板,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稳稳完成起飞、平飞、落地全过程,全年龄段最挑剔的“乘客”们甚至没感觉到一次明显气流颠簸。

航后总结会上,空军司令员刘亚楼先指出程序瑕疵,又当着众人说道:“但技术过硬,值得肯定。”几天后,一篮苹果送到飞行大队,贺龙留下一张便条:“让黄机长补补维生素,下次还坐她的飞机。”字迹遒劲,一看就不是客套。

那一年,黄碧云28岁,总飞行小时突破1500。上世纪六十年代,她陆续执行了国事、军用、救灾等三十余项急难险任务,先后两次转机型,无一次事故。1975年,一份内部简报统计,她带出的女副驾驶已有十二人,其中六人晋升机长,三人获三等功。有人问她窍门,她摆摆手:“没窍门,先把胆子练小,把规矩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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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意义上,她的飞行生涯止于1982年。离休时,总后勤部核算她有近四千小时的晴空与云霄。秋天交接完最后一份空勤日志,她在首都机场候机楼坐了很久,眼睛一刻不停追着起落航班。后来,有人传闻她去了澳大利亚陪子女,偶尔在悉尼郊外的通用机场听到螺旋桨声还会抬头,但没人再见过她穿土黄色连体飞行服的样子。

回看黄碧云的履历,履历表上其实只有几行字:1930年出生,1951年入伍,1982年离休。真正撑起这些年份的,是反复练习的盲降科目、风雪夜里的发动机预热、还有云端一秒钟的惊险抉择。新中国女飞行员,从无到有,从单飞到专机,她是首批队伍里的那只“笨鸟”。笨鸟多飞,终究飞出了自己的航迹,也为后来者把天路铺得更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