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出了一位好监理。
姓郝。
2023年11月开始,郝监理负责武功县中医院建设项目的监理工作。
医院层高8层,由陕西建工第六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陕西省属国企)承建。2025年5月6日,郝监理发现,七层在没有砌体植筋拉拔试验合格的情况下,砌体工程已完成80%,要求暂停施工,将已完成的砌体工程拆除,待拉拔试验合格,重新开始砌体工作。
“植筋后,必须要通过拉拔试验,才能进行下一步工序,这是施工常识。”郝监理说。“二次结构有抗震等级要求,若植筋不达标,构造墙就可能开裂,甚至坍塌。”
施工中的医院项目,图自大风新闻
经过现场检测,6层至8层压墙钢筋及构造柱钢筋的植筋不符合质量要求,郝监理下了《监理通知单》,要求全部拆除,重新植筋。
但他发现,虽然施工方在5月24日在6层和8层进行了拆除,并重新植筋,但是,7层没有。
而陕六建项目部在《监理通知回复单》说,整改完成了,6至8层都整改了。
郝监理再一次选择了坚持,坚持专业判断,坚持说真话。“我快60岁了,这可能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项目,又是民生工程,我得让它保质保量地完工。”6月3日,他在监理会上要求陕六建:必须整改第7层。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当晚9点多,整个工区突然断电,郝监理听到有人喊“监理在哪?”,他一开门,看到三个陌生人,然后被一拳打倒,三个人分别打他的头、胸、腿,直到他晕倒。
11点30分,晕倒两个小时的郝监理从地上醒来,报警。经鉴定,郝监理右侧2-4前肋、左侧第6前肋骨折,左膝内侧半月板III°撕裂,此外,从头部到膝盖都有损伤。
故事发展到这里,第二幕戏剧性的场景出现了:郝监理发现,打他的是三个陌生人,但自动投案的是两个熟人,两个包工头。
“这两人我认识,如果是他们两个,报警时我就可以明确指控他们,怎么可能等待他们自动投案?而且,我们监理对接的是陕六建项目部,底下的包工头和我们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他们为什么要找人打我?”
谁是真凶?谁是主谋?他认为另有其人。
时间来到2026年1月,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前往实地探访,找到了投案的包工头周某,周说,他没有叫人殴打,而是自己带人殴打。“我该给郝先生道歉就道歉,该赔偿就赔偿。”
大风新闻记者又去派出所访问,得到回复是,没有证据指向打人者是3名陌生人,“郝先生也没有线索,啥也提供不了。”
1月14日,陕六建回复说,2025年10月,7层进行了植筋整改,目前,项目质量问题已整改完成,郝监理之所以在6月3日被打,是因为“张某蔓酒后愤懑,与同班组工人在项目宿舍区对郝先生进行殴打”。
陕六建表示,“就该项目劳务分包单位部分人员采用暴力手段打击报复的行为予以严厉谴责”,启动追责,“成立由纪委、科技质量、生产管理等部门组成的调查组开展调查”。
郝监理在监理会上提出要整改,当晚就被打了,如今,半年多过去了,成立调查组,又是自己查自己?
如果郝监理不向媒体爆料,如果大风新闻等媒体不去采访报道呢?难道就风平浪静了?
恰好,也是今天,中国电建旗下水电三局承建的福建永安抽水蓄能电站也发布通报:此前媒体报道的偷工减料等问题,“基本属实”。
这事最早是《经济参考报》报道的,这个项目距离我老家很近,我在《缩短的桩,沉默的山》里详细写过(这篇文章已被失踪了),大概就是说,设计长度9-12米的锚筋桩,施工中只有2-5米,不到三分之一;需要整体焊接的,少焊,不焊;该有的注浆管,没有,或长短不一;每个桩孔正常要4袋水泥,施工中十多个桩孔才用1袋水泥。等等。
这件事荒谬在于:记者拿着证据,现场去找工程现场监理求证时,对方说,施工过程是严格把关的,不存在质量问题。嘴巴特别硬。然后,有视频显示,监理人员接受施工方宴请,在KTV安排异性有偿陪侍。
这家监理单位的名字叫浙江华东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我在《缩短的桩,沉默的山》一文中说,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就是“自己设计、自己施工、自己监理”,因为这个项目,设计单位(华东勘测设计研究院)是中国电建的全资子公司;施工单位(中国水利水电第三工程局)是中国电建的骨干企业;监理单位则是设计单位的全资子公司,中国电建的孙公司。
1月14日的通报也回应了这个问题,但却是这么说的:“针对媒体反映的项目施工、监理单位同属中国电建的问题,经对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及《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 释义》进行核查,施工单位水电三局和监理单位华东咨询公司 不存在行政上下级关系,未发现两家公司存在参股、联营等关系。”
也就是合法。
既然合法,以后这个组合就可以继续这么操作下去?
我还能说什么呢?所谓法治,首先要良法善治。如此明显的“一家人”问题,如果是法律允许的,我很疑惑,这法还是“良法”吗?这样的法律到底是谁的保护伞?
通报中还是处分了监理单位的一批责任人,撤职,记过,严重警告,等等,十几个人吧。毕竟是75亿的大项目。“监理人员接受施工企业宴请和有偿陪侍情况基本属实。监理单位华东咨询公司已与涉事人员罗某某、张某、马某某解除劳动合同。永安市政府相关部门已责令存在违规经营问题的涉事场所停业整顿。”
监理单位没被停业,KTV被停业了。
其实,郝监理也可以和施工单位一起喝酒,一起唱K的。但他没有,于是他被打了。
左边,还是右边?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两边都有“出事”的概率。
左边:睁眼说瞎话,推杯换盏,狼狈为奸。有被揭露的风险,但是,每天全国有无数项目在施工,被媒体揭露曝光的一年也未必有一个,类似永安项目这样出事被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概率极低。
右边:坚持说真话,坚持要施工单位整改,但是,被打的概率高。
还记得湖南新晃县的邓世平老师吗?2003年,他负责新晃一中操场工程质量监督管理,包工头杜少平时校长黄炳松的外甥,把项目做成豆腐渣工程,他拒绝签字,随后“失踪”。种种线索都显示,邓世平就被埋在操场底下,但作恶者势力太大,邓家不得不离开了新晃,另找办法,直到2019年,持续努力下,惊动了更高层,才在操场中挖出邓世平老师的遗体。
邓世平生前
邓老师是一根硬骨头。
但我们为什么要让一根如此珍贵的硬骨头牺牲呢?为什么不能让他好好地活着?
在“左边还是右边”的选择中,我们如何能让郝监理们更轻松一点,更没有后顾之忧?
我们经常说,法治是一个健康社会秩序的基石,也是市场经济的保障。它是如何成为基石的?在对郝监理被打案的详尽调查、彻底追责、公开处置以及对郝监理的积极保护和全面支援后,它才会通过一个又一个案件的积累,逐渐成为基石。
反之,如果这件事无法还原真相、落实正义,我们就会给社会留下一个又一个豆腐渣工程,而我们的行为模式和未来预期,也将因此扭曲。
陕西出了一位好监理,请不要让他继续委屈。
呦呦鹿鸣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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