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仲春的一天清晨,广东开平的机关大院里,一位身着便装的中年人骑着自行车准时到岗。门卫喊了声“唐师!”声音里有敬意。这位头发已有霜色的干部正是唐立忠,大校军衔、转业不久。但若翻开老档案,人们会发现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注脚——“1979年参军52天即荣立一等功”。不少年轻同事惊讶地追问,他却总是摆摆手:“老黄历了,没什么好提。”

镜头回到二十一年前。1978年11月,湖南祁阳县农民夜话的主题还是收成。唐家屋檐下,18岁的唐立忠搬运木柴,肩膀上是一条深深的勒痕。穷苦家的长子向来沉默,只偶尔对邻居谈起县武装部的征兵公告。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位只读过几本《连环画》的少年,会在两个月后站上硝烟最浓的八姑岭。

征兵体检那天,祁阳晨雾未散。二十五个报名的青壮走进县招待所的小礼堂,最终留下四人。唐立忠凭着在山里练出的肺活量、臂力通过了五公里跑与单杠引体,顺利入围。1978年12月中旬,他跟随着运输卡车南下,两侧的油桐树一闪而过,车厢里新兵们热血翻涌,却无人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当时华南各省新兵集训点统一使用紧急方案。正常三个月的新训被压缩到六周,口号简单直接——“一人多能,尽快上阵”。广州军区第四十一军123师368团特务连临时抽调工兵排,在龙门县山沟里开展实战化训练。白天打靶,夜间摸排。子弹真上膛,爆破药是真炸药。走火、炸响的危险随时可能到来,训导员只说一句:“战场不会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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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药课最为惊险。教员把四公斤包夹在石缝,用导火索控制时间。第一次演示就出现了提前爆炸,震波把观摩的新兵震得耳鸣。唐立忠回到营房,还在琢磨导火索长度与湿度的关系,晚点名后又折返山坡加练。休息号吹响,其他人倒头便睡,灯光下只有他一人趴在沙袋后比划抛投角度。这样的苦练,才让排长在名单里写下两个字——“靠谱”。

与此同时,边境传来前沿摩擦升级的电报。1979年2月17日,反击战全面打响。第四十一军奉命向谅山方向突击。越军正规师依托八达岭、八姑岭设防,两处皆为红色砂岩山体,山坡陡,灌木茂,纵深阵地配合暗堡构成立体火网。解放军前锋连队多次试攻受阻,且牺牲不菲。

2月23日中午,第368团举行作战协调会。情报显示,八姑岭主峰南侧崖壁置有三座品字形暗堡,交叉火力覆盖山腰,是阻滞我军的关键。炮兵校射三轮仍未奏效。团首长下令:夜色掩护下实施小分队爆破,必须天亮前解决战斗,否则攻势全盘受限。

“还剩谁愿意去?”夜色里,指挥所气氛凝重。特务连长话音未落,唐立忠的声音突兀响起:“报告,我去。”沙哑却坚定。有人关切地问:“52天行不行?”他只回了四个字:“保证完成!”

凌晨两点,雨后雾浓。唐立忠背负六公斤炸药包,两枚手雷,腰间塞着折叠工兵铲。战友在侧翼机枪掩护。滑泥地难以站立,他干脆贴地爬行,林间蚂蟥爬满袖口也顾不上。距离第一座暗堡二十米时,他猛地弹起,手雷分点抛投。爆炸震碎射孔钢板,暗堡口冒起浓烟。越军惊慌开火,枪口晃动,弹道失准。唐立忠趁机冲刺,塞入炸药,低身滚入弹坑,“轰”的闷响后,碎石与钢板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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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随即调转机枪,两翼扫射火线呈扇形。机枪声、榴弹爆破声冲撞耳膜,八姑岭夜色被照得通红。唐立忠侧身匍匐,凭山势挪向第二座暗堡。途中,他发现原本掩护的副班长倒在灌木丛,却仍死死攥住备用炸药包。唐立忠咬着牙,接过炸药,低声道:“放心!”然后再度出发。

第二座暗堡位置偏东,四周布满竹签陷阱。唐立忠用工兵铲划出狭窄通路,耗掉半小时才抵近。越军此次反应更快,火力密集,子弹贴着头皮呼啸。他抓起一块大石作掩体,硬是挨近射孔,手臂攀住凸起的铁环,轻巧塞进爆破装置。短促嘶鸣后,石屑夹热浪扑面而来,暗堡坍塌。

“还剩最后一个!”他心里闪过念头,却顾不上疲惫。第三座暗堡处在山顶平台,壁面光滑缺少掩体,且四枚重机枪咆哮不止。团攻击梯队再次受阻。雨水让炸药吸潮,导火索点燃后两次熄灭。第三次,他干脆将引信削到仅五厘米。排长在耳机里嘶吼:“长点!危险!”通讯杂音盖过命令。唐立忠眼神一沉,抱起炸药,一跃而起,沿石壁攀到射击死角,从背面探身将炸药掷入射孔。转身几乎来不及,烈焰在背后腾起,他被冲击波掀翻,带着泥沙滚落山坡,险些昏迷。

天色泛白时,八姑岭主峰上的国旗迎风招展。三座暗堡化为废墟,越军守备战线被撕开豁口。随后大部队鱼贯而入,至上午十时完成全线夺控。统计战果时,参谋把“唐立忠”名字在战斗英雄栏里重重圈画。

前线总结通报会上,师长提议给唐立忠荣立一等功并授“爆破英雄”荣誉称号。批示电报很快反馈,时间定在1979年3月4日。颁奖现场,师政委拉着他的手说:“小唐,军功章有你一半,也有牺牲的战友一半。”唐立忠默默点头,眼圈发红。直到授勋照拍完,他才想起自己一身军服还是新兵黄衣,领章只有一条红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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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击战持续二十九天,以我军主动撤军告终。唐立忠随部队回到广东梧州修整,转入普通工兵连。因实战经验突出,他后来被选送到南京军事工程学院爆破专业深造。1983年晋升军士长,1985年对越自卫还击轮战中,已是排长。参加法卡山阵地防御时,他在一块石头背面所写“在岗一分钟,防区一片安宁”这句标语,被后来多支轮战部队沿用。

九十年代初期,第四十一集团军进行职务等级改革,唐立忠以技术骨干身份提干,成为工程兵营副营长,军衔少校。1998年大洪水抢险,他带队抢筑堤坝七昼夜,被记个人三等功。翌年晋升中校。

2000年国防体制调整,唐立忠以大校衔转业,安置到广东省开平市政府办。那年夏天,街坊传闻机关里来了位“大英雄”,有人好奇来打听,他只是笑笑:“打仗是大家的事,我不过运气好。”同事见他衣着朴素,骑着老式永久牌自行车,哪像电视里那些受勋将军,便私下议论他的过去“怕是传说”。直到一次国防教育课,他应邀走上讲台,袖口上隐约可见一等功奖章的绶带时,才引来一片惊叹。

多年间,他几乎不过问评功受奖,也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论枪林弹雨。偶尔讲起战友牺牲,语气低沉,更多时间则钻进档案室为市里的民防工程出谋划策。2015年退休前,他牵头修订地方战备工程应急预案,弥补数处安全空白。新人问他秘笈,他摆手道:“干活和打仗一样,不留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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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他的军衔之路,从1979年新兵,到1983年军士长,再到1990年少校、1995年上校,1998年大校,整整二十年。期间他两次去国防科技大学培训,完成工兵指挥和防爆工程双学科班。若非体检时被查出旧伤影响深造,师里原本已为他申报大校正师职。即便如此,以当年入伍不足两月就在生死线立下头功的经历来看,这样的晋升节奏依旧堪称典型的“战功加速”。

对比同批入伍的战友,多数在十八年后达到中校或上校,唐立忠的履历被视作“火线荣升”的范本。当然,他本人却更愿意强调团队协作。一次老兵座谈,他把勋表往桌上一推:“这些都是一拨拨弟兄用命换来的,我只是代领。”

如今,开平的晚风里,常能见到他在河堤散步。有人请他讲当年的三个暗堡,他会摆手:“就像放电影,换卷太久,记不清啦。”可若遇到制服里走出的年轻士官,他总要停下脚步提醒几句:“回去多练,多想,平时多流汗,战时就能少流血。”礼节性的敬礼后,他又拍着自行车缓缓离去。

在档案馆的荣誉墙上,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挂在中央。照片里,新兵唐立忠的军帽有些偏,襟上的红布条和胸前的一级功奖章格外醒目。那是1979年3月的清晨,阳光照在他稚嫩的侧脸,映着尘土与汗水。他可能没想到,52天前还在砍柴的自己,会在枪火中改写命运,也没想到多年后,人们会一次次追问:那位少年现今是何军衔

答案早已写在岁月的肩章上——工程兵大校,退役安然。